黑塔之下,战斗已经进入非人的领域。
尼莫德从二十米高处跃下,落地时却没有丝毫声响,只有雾气在他脚边如涟漪般散开。他站在桑宁、维克多、玛丽、月影四人的包围圈中心,姿态却像在庭院散步。
“左翼。”维克多低语。
玛丽的双枪同时开火,刻有净化符文的子弹撕裂空气。几乎在同一瞬间,月影狼化的身躯从右侧扑上,利爪足以撕开钢铁。
尼莫德甚至没有转头。
他抬起左手——雾气在他掌心凝固成一面半透明的盾牌,玛丽的子弹撞击其上,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微弱。右手随意一挥,三根雾之触须从地面窜出,精准地缠向月影的四肢。
砰——
远处高楼的枪声迟了半秒才传来,诗人爱德华的长管猎枪子弹旋转着穿过三百米距离,瞄准的是尼莫德的后颈。
但尼莫德只是偏了偏头,子弹便擦着他的发梢飞过,在他身后的雾墙上炸开一片净化光晕。
尼莫德终于将视线投向远处的楼顶,语气里带着某种倦怠的轻蔑,“角度不错,可惜,在这片雾里,任何魔力的流动都像在我耳边低语。”
桑宁咬紧牙关,淡紫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尼莫德。她的“真理之拳”几次试图锁定对方,但尼莫德周身的魔力波动混乱得如同风暴中心,根本无法建立有效的联结。每一次她试图感知,都像将手伸进滚烫的油锅。
“你们以为拖延时间就有用?”尼莫德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很轻,地面却轻微震颤:“再过七分钟,仪式就会达到临界点。到时候,这座塔——”
他抬头望向黑塔顶端,那里正隐隐透出不祥的红光。
“——将成为摇篮。”
维克多的单片眼镜闪过一道微光,他在分析,以猎魔人近乎冷酷的理性分析着每一个可能的突破口:尼莫德的雾之防御几乎无死角,移动速度超出人类极限,对魔力波动的感知覆盖整个领域。正面突破的概率低于百分之三。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通讯器震动了一下。
维克多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用身体遮挡住通讯器的微弱光亮。是埃洛伊丝预设的紧急频段,只有三个短促的脉冲——代表“核心情报已获取”。
他迅速操作,一行文字在镜片上浮现:
【尼莫德计划:以黑塔为枢纽,操控全城受迷雾影响者,集体献祭生命,这是一场万人献祭。】
维克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万人血祭。
他想起1919年的圣诞夜,格莫瑞的迷雾吞噬赫尔曼庄园时,那种生命被批量收割的“效率”,而这一次,规模是当年的百倍。
“桑宁。”维克多声音压得极低,但桑宁听到了。
“什么?”
“他的目标不是什么别的。”维克多说,“是血祭。上万人。”
桑宁的脸色瞬间苍白,她几乎本能地要看向黑塔顶端——埃洛伊丝还在那里。那个只有十八岁,魔力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见习猎魔人,正独自站在万人血祭的控制中枢旁。
“你们在交换遗言?”尼莫德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低语。他已经失去了耐心。“也好。仪式——”
黑塔塔顶的红光骤然增强。
那光芒不像火焰,更像某种粘稠的、活着的血液,顺着塔身的纹路向下流淌。整座黑塔开始震颤,砖石缝隙中渗出暗红色的雾,与尼莫德操控的灰白雾气交织,形成一幅地狱绘卷。
“开始了。”尼莫德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场献祭。“听——那是生命的鼓点。”
没有鼓点,只有一种低沉的、令人牙酸的嗡鸣,从黑塔深处传来,像某种巨大心脏的搏动。随着每一次搏动,塔身的红光就增强一分。
与此同时,巴黎各处——那些被迷雾笼罩的街区、建筑、地下墓穴——无数呆立的身影同时抬起了手。
动作整齐得可怕。
至少一万两千只手,同时抬至脖颈高度。
至少一万两千根手指,同时弯曲,扣住自己的咽喉。
“不——”玛丽失声喊道。
但她的声音被更宏大的声音淹没了。那是无数喉咙被挤压时发出的、细微而恐怖的咯咯声,汇聚成潮水般的死亡前奏。
尼莫德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为了奥菲斯……”
“以万人换一人?!”
桑宁不再尝试用魔力锁定,而是做了一件更简单、更疯狂的事——她参照巴吉斯教授发送魔力广播的方式,将自己的魔力、意志、以及刚刚从维克多那里听到的真相,全部压缩成一道冲击波,朝着四面八方轰然扩散!
那不是精细的魔法,而是野蛮的呐喊。魔力像失控的洪水般从她体内涌出,通过脖颈上已经出现裂纹的白色晶石吊坠放大、传播:
【尼莫德·德·拉维尔正在操控人们自杀!重复,黑塔是控制源头!不要放弃意识!】
这广播粗糙、耗能极大,几乎抽干了桑宁的魔力,她踉跄一步,被月影用肩膀撑住。
尼莫德猛地睁开眼睛,怒意第一次真正出现在他脸上。“你——!”
但已经晚了。
魔力广播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虽然无法直接解除控制,但它提供了“信息”。而信息,对于还有一丝自我意识残留的人来说,就是锚点。
那些扣住自己脖颈的手,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颤抖。
有些人手指松开了几毫米。
有些人喉咙里发出挣扎的嗬嗬声。
控制出现了裂隙。
“没用的。”尼莫德的声音冷得像冰。“迷雾已经深入他们的灵魂,肉体本能的恐惧战胜不了——”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天空中,开始落下光。
不是阳光——巴黎的天空依然被厚重的迷雾笼罩。而是无数细微的、淡蓝色的光点,像一场逆向的雪,从云层之上飘洒而下。
那些光点落在建筑上,落在街道上,落在那些被控制的人们身上。
然后,奇迹发生了。
第一个光点触碰到一个中年男人的额头,他剧烈颤抖的手,突然松开了。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瘫倒在地——不是死亡,是沉睡。呼吸平稳,脸色甚至恢复了些许红润。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淡蓝色的光点如温柔雨幕,覆盖了整片街区。凡是接触到光点的人,都陷入了深沉的睡眠,掐住脖子的手松开了,僵直的身体倒下了,死亡的鼓点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安眠曲取代。
“这是……”玛丽仰头望着这场光之雨————
“巴吉斯教授。”维克多低声说,单片眼镜后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是他改进的‘简易镇静装置’,其作用范围覆盖了全城……”
黑塔顶端,尼莫德刚刚跃上平台,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僵在原地。
窗外,淡蓝色的光点正穿过迷雾,缓缓飘落。而地面上,那些原本应该成为祭品的人们,正成片成片地倒下、沉睡。血祭的洪流被一道蓝色的堤坝拦腰截断。
“不可能……”尼莫德喃喃道,斑白的头发在红光中显得更加刺眼。“怎么可能有这种技术……赫尔墨斯协会那些书呆子……”
“你失败了。”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尼莫德猛地回头。
埃洛伊丝·杜兰德站在祭坛旁,双手紧紧握着一把从圣殿装备里找到的破拆短刀。刀刃已经卷刃,刀尖甚至崩裂了一小块——但它成功地在祭坛的魔力屏障上,凿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缺口。
祭坛的红光正从那个缺口泄漏出来,像血液从伤口涌出。
埃洛伊丝的脸上沾着灰尘和血渍,额头上有一道擦伤,制服多处破损。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那是十八岁少女在绝境中燃烧的全部勇气。
“呼呼……”她喘着气,却挺直了背脊,教授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做研究。教授是为了‘不再有人死在自己面前’。
尼莫德的目光落在祭坛的缺口上,又移向窗外那片蓝色的光雨。
他的计划,他准备了十四年的复活仪式,他赌上一切甚至将自己与暴食恶魔格莫瑞融合的终极手段——正在被瓦解。
被一个老教授的愧疚与执着。
被一个魔力低微的见习猎魔人。
被这些他从未正眼看过的小人物。
“呵……”尼莫德突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埃洛伊丝感到刺骨的寒意。“真是……令人惊讶啊。”
他将怀里的修女——格利亚——轻轻放在祭坛旁,动作温柔得像在安置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站直身体,看向埃洛伊丝。
“你延缓了时间。”尼莫德说,“大概……三分钟。足够让血祭的能量减少三成。足够让仪式出现瑕疵。”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所以,作为补偿……”
尼莫德抬起手。
雾在他掌心凝聚、压缩、塑形,最终形成一柄狭长的、半透明的雾之剑。剑刃边缘,雾气微微扭曲,仿佛连光线都能切割。
“就用你的灵魂,来填补那三成的空缺吧。”
埃洛伊丝握紧短刀。她知道,自己绝对躲不开这一击。魔力差距太大了,战斗经验差距太大了,就像蚂蚁面对滚落的巨石。
但她没有后退。
因为她看见了——在尼莫德身后的塔外,有一道黑影正沿着塔壁急速攀升。狼的轮廓,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还有——
“尼莫德——!”
桑宁的声音从下方传来。紧接着,一道淡紫色的魔力锁链从塔外射入,精准地缠向尼莫德握剑的手腕。
维克多和玛丽也从另外两个方向跃上平台,枪口与刀刃同时锁定目标。
他们赶上了。
“烦人的虫子。”尼莫德甚至没有回头。他只是手腕一抖,雾之剑轻轻划过——
桑宁的魔力锁链应声断裂。
玛丽的子弹和维克多的突刺,在距离尼莫德还有半米时,被一层不断流动的雾气偏转了方向。
绝对的实力差。十四年的成果与恶魔融合的积累,加上黑塔祭坛提供的能量加持,让此刻的尼莫德强大得令人绝望。
“没时间陪你们玩了。”尼莫德的目光重新落回埃洛伊丝身上。“先从你开始——”
“等一下!”
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说话的是格利亚。
那个一直紧闭双眼、被安置在祭坛旁的“奥菲斯”,此刻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神采,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清明。
“尼莫德……”格利亚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停手吧。”
尼莫德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转身,看向格利亚,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混合着狂喜、恐惧和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奥菲斯?你……你醒了?”
“不,我不是奥菲斯。”格利亚说。她甚至尝试坐起来,但因为虚弱又跌坐回去。“我是格利亚。一个普通的乡村修女。你……你们把我的灵魂,放进了错误的身体里。”
平台上一片死寂。只有祭坛红光泄漏的嘶嘶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沉睡者的平稳呼吸声。
“不……”尼莫德摇头,“你在胡说。你是奥菲斯,你只是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
“我不是她……”格利亚打断了他,“我记得修道院后面的苹果树,记得每周三的祷告,记得那个总是偷吃圣饼的小男孩……那些都是我的记忆,格利亚的记忆。”
她抬起头,用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看”向尼莫德的方向。
“闭嘴!”尼莫德吼道。雾之剑在他手中剧烈颤抖。
“你爱的那个女人,早在十四年前就死了。”格利亚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坚持说了下去。“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冒牌货。用一万多人的生命,去复活一个根本不爱你的幻影……值得吗?”
尼莫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从低到高,从压抑到癫狂,最终变成歇斯底里的咆哮。
“值不值得?!”他猛地转身,雾之剑指向塔外那片沉睡的城市,“你看看这个世界!它值得什么?!教会背叛我,家族驱逐我,连我唯一爱的人……都只是一场骗局!”
他的眼睛开始泛红,不是血丝,而是某种更深层的、非人的红光。
“既然这个世界没有给我任何值得珍视的东西——”
尼莫德张开双臂,向着迷雾笼罩的天空发出宣告:
“——那我就毁掉它。”
他不再看格利亚,不再看桑宁他们,甚至不再看那座泄露的祭坛。他的意识沉入体内,沉入那片与暴食恶魔格莫瑞共存的黑暗深渊。
然后,他唤醒了更古老、更恐怖的东西————
大地开始震颤。
不是黑塔的震颤,而是更深层的、来自地壳之下的脉动。一种低沉如远古心跳的轰鸣,从巴黎东南方向传来——那里是塞纳河下游,是古老传说中“龙之巢穴”的所在。
第一声龙吼撕裂天空。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迷雾被无形的力量搅动,形成巨大的漩涡。在漩涡深处,隐约可见某种庞大、蜿蜒、覆盖着岩石般鳞片的轮廓,正缓缓苏醒。
“沉睡的法兰西之龙……”约瑟夫管家曾经警告过的话,在桑宁脑海中响起。
尼莫德站在平台边缘,狂风吹乱他的头发。他回头,最后一次看向格利亚,眼神复杂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说,“那就让这些古老的守护者,为这座城市……陪葬吧。”
他抱起格利亚,纵身一跃——
雾在他脚下凝聚成平台,托着他朝着龙吼传来的方向疾飞而去。
“追!”维克多毫不犹豫地跳下黑塔,玛丽紧随其后。
桑宁正要跟上,却听见埃洛伊丝虚弱的声音:“桑宁小姐……祭坛……”
她回头。
祭坛的缺口仍在泄漏红光,而且随着尼莫德的远离,泄漏速度正在加快。整个黑塔开始不稳定地震动,砖石簌簌落下。
如果不处理,这座塔可能会坍塌——而塔下,是成千上万刚刚陷入沉睡的无辜者。
“月影!”桑宁喊道,“带埃洛伊丝离开!我去追——”
“你处理祭坛。”月影的声音异常冷静。
没时间争论了。
桑宁咬牙点头,转身冲向祭坛。月影则扛起埃洛伊丝,从塔的另一侧纵身跃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迷雾笼罩的建筑群中。
平台上只剩下桑宁一人。
她站在那个被埃洛伊丝凿出的缺口前,看着内部复杂到令人头晕的魔法纹路和机械结构。红光从缺口中涌出,带着血腥味和某种……活物的脉动。
只有祭坛越来越剧烈的心跳声,和远处渐渐逼近的、古老巨兽的咆哮。
巴黎的灾难,正从一场迷雾,升级为一场龙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