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哈特曼二十岁生日那天,他的导师、圣殿苏黎世分部的老队长送了他一本《欧洲神秘生物图鉴》。
扉页上写着一句话:“愿你这辈子都用不上里面的知识。”
老队长当时叼着烟斗说:“因为如果你需要翻这本书,就意味着你遇到了常规武器解决不了的麻烦。而那种麻烦,通常意味着有人要牺牲。”
现在,哈特曼终于理解了那句话的重量。
他站在圣殿临时指挥车顶,手中的望远镜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好吧,有一部分是——而是因为整个大地都在震颤。脚下这辆经过加固、刻满防护符文的装甲车,此刻像暴风雨中的小舢板一样摇晃。
“队长!”通讯器里传来侦察员急促的声音,背景是呼啸的风和某种低沉的、非人的嘶吼,“东南方向,塞纳河旧河道区域!三……不,四只!四只巨型生物从地底升起!体积超过三十米!是龙,是龙!”
“收到。”哈特曼的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更稳定,“全队,按照预案展开。重复,这不是迷雾异种,是神话生物,优先使用束缚和牵制战术,避免正面交战。”
“队长,它们的速度——”另一个频段插入,是负责安置“简易镇静装置”的小队,“它们正朝市中心移动!沿途建筑正在崩塌!”
哈特曼咬紧牙关。
十五分钟前,整个巴黎刚刚从一场万人自杀的噩梦中被强行拉入沉睡。巴吉斯教授改良的镇静装置发挥了奇迹般的效果,淡蓝色的魔力光点像一场温柔的雨,让那些被尼莫德控制的人们安然睡去。
可圣殿的援军们还来不及庆祝,就接到了新的任务:在全城一百二十七个预设点同时开启装置。
哈特曼亲自带队负责最大的七个节点,当他按下最后一个启动钮,看着装置核心的水晶绽放出稳定蓝光时,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最糟糕的部分结束了。
然后大地就开始咆哮。
起初是震动,像是远处有列车驶过,但很快震动就变成了撞击,变成了撕裂!柏油路面像脆弱的饼干一样裂开,地下水管道爆裂的巨响此起彼伏。
迷雾被某种更庞大的力量搅动,形成直径数百米的漩涡!
紧接着,那些东西就出现了。
首先是阴影——巨大的、遮天蔽日的阴影,穿透浓雾投射下来————
然后是轮廓:修长蜿蜒的脖颈,覆盖着岩石般粗糙鳞片的脊背,以及展开时足以遮蔽半条街道的膜翼……
龙。
不是故事书里喷吐火焰的幻想生物,而是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它们的鳞片呈暗灰色,像久经风化的岩石,关节处有地脉能量流动形成的橙红色光纹。移动时,不是飞,更像是……游动,在空气中游动,每一次翼展都掀起能将卡车掀翻的狂风。
“雾要被吹散了!”车顶另一侧的观察员喊道。
确实。
龙翼扇动产生的气流过于狂暴,反而将尼莫德精心维持的浓雾撕开了一道道口子。阳光——19年巴黎冬日稀薄的阳光——第一次穿透云层,照在这片地狱般的景象上。
哈特曼看见,最近的那只龙正从塞纳河旧河床中完全升起。它抬起覆满藤壶和水藻的头颅,暗金色的竖瞳茫然地转动,然后锁定了一个方向——黑塔所在的方向。
不,不是茫然。
哈特曼调整望远镜焦距,看见了龙颈根部那圈不自然的、暗红色的雾之枷锁。尼莫德在操控它们,像操控提线木偶。
“全体注意!”哈特曼抓起通讯器,“目标被迷雾控制,动作僵硬,反应迟缓。这是我们的机会。A队、B队,使用圣殿制式‘地脉束缚桩’,瞄准腿部关节!C队,准备‘天罗网’发射器,等它们高度降至五十米以下!”
“队长,维克多前辈的讯号!”通讯兵从车内探出头,“他们已经汇合,正在追击尼莫德!”
哈特曼快速思考,四只被控制的龙 vs 一个疯子。哪边优先级更高?
答案显而易见。
“回复维克多:龙交给我们。”哈特曼说,“你们去斩首。重复,圣殿援军负责牵制龙,猎魔人特别行动队负责解决源头。”
他顿了顿,然后补充了一句:“告诉维克多前辈……祝好运。”
“收到!”
命令下达完毕。
哈特曼跳下车顶,从副官手中接过自己的装备:一柄特制的长柄战锤,锤头刻满了“破甲”与“震荡”符文。这是他在苏黎世山区对付岩石巨像时用的武器,今天可能要用来敲龙的膝盖。
“队长,真的要上吗?”一个年轻队员声音发颤。哈特曼记得他,叫雅各布,今年才十九岁,加入圣殿不到半年。
哈特曼没有责怪他,面对三十米高的神话生物,恐惧是正常反应。
他拍了拍雅各布的肩膀,指着远处那些正在逼近的庞然大物。
“你看它们的眼睛。”哈特曼说,“被控制着,那不是它们的本意。我们的任务不是屠龙——是让它们重新回去……”
他转身,面对已经集结完毕的五十人突击队。这些都是从苏黎世分部带来的精锐,平均年龄二十五岁,每个人脸上都混杂着紧张、恐惧和决绝。
“我们的战术目标:牵制、束缚、拖延。”哈特曼的声音在街道上回荡,“不要求击杀,不要求重伤。让它们留在这片区域,别让它们进入人口密集区。每一分钟,都是在给维克多前辈他们争取时间。明白吗?”
“明白!”五十个声音齐声回应。
“好。”哈特曼举起战锤,“圣殿誓言是什么?”
“以盾护弱者,以剑斩邪魔,以命守人间!”
“那就上吧。”
第一只龙进入了攻击范围。
它显然注意到了地面上这群“蝼蚁”,低头,发出一声困惑的低吼。那声音像一千口巨钟同时敲响,震得人耳膜刺痛。
“就是现在!束缚桩,发射!”
六名圣殿队员肩扛的筒状装置同时喷出火光。特制的合金桩拖着锁链呼啸而出,精准地钉入龙的前肢关节缝隙。符文激活,锁链瞬间绷紧,像六根钉子将这只巨兽暂时固定在地面。
龙愤怒地挣扎,锁链哗啦作响,钉入地面的固定桩开始松动。
三张由银丝和符文线编织的大网从不同方向抛向龙头。网在接触鳞片的瞬间自动收缩,罩住了龙的眼睛和口鼻。虽然无法造成伤害,但成功干扰了它的感官。
“A队保持拉扯!B队绕后,攻击后肢!C队准备第二波束缚!”
哈特曼冲在最前面。他需要靠近,再靠近一点,直到能看清龙颈上那圈雾之枷锁的细节。如果有弱点,如果有缝隙……
龙猛地甩头,天罗网被扯碎一半。它抬起一只前爪——仅仅这个动作就掀起狂风——然后重重踏下。
“散开!”
队员们训练有素地向两侧翻滚。龙爪落下,柏油路面像泡沫般粉碎,留下一个直径五米的深坑。冲击波将两名队员掀飞出去,撞在街边的建筑墙上。
“医疗组!”
哈特曼已经绕到了龙的侧面。从这里看,这生物更加令人敬畏。每一片鳞都有盾牌大小,缝隙中流淌着地脉能量,像熔岩在岩石下流动。而那圈雾之枷锁……就在颈根与躯干的连接处,暗红色的雾气像寄生虫一样钻入鳞片缝隙。
“需要更直接的攻击……”哈特曼咬牙,开始冲刺。
龙感觉到了他的接近。
它转头——动作确实僵硬,像生锈的机器——张开嘴。没有火焰,但喉咙深处亮起橙红色的光芒,那是地脉能量在汇聚。
糟糕。
哈特曼紧急转向,扑向一辆翻倒的卡车后方。下一秒,龙口中喷出的不是火焰,而是一股高压的、炽热的蒸汽流。卡车瞬间被冲飞,金属扭曲变形,路面被犁出一道冒烟的沟壑。
热量透过掩体传来,哈特曼感觉自己的制服后背快要烧起来了。
“队长!第二只龙从左边来了!”
哈特曼抬头,看见另一只龙正笨拙地转过街角。它的翅膀刮倒了半栋楼,砖石如雨落下。
两面夹击。
“收缩阵型!向圣日耳曼大道撤退!那里街道更窄,它们挤不进来!”
队员们开始有序后撤。哈特曼掩护着最后一批人退入狭窄的巷道,回头看了一眼。
两只龙在宽阔的十字路口会师了。它们彼此对视——如果那空洞的竖瞳还能算对视的话——然后同时转向,朝着黑塔方向继续前进。步伐缓慢,但每一步都地动山摇。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副官喘着气说,“就是黑塔。尼莫德想用龙摧毁那里,连同塔下所有沉睡的人。”
“那就更不能让它们过去。”哈特曼抹了把脸上的灰,“重新组织,我们在下一个路口布置陷阱。拖延,记住,只需要拖延——”
通讯器突然响起维克多的声音,背景有呼啸的风声:
“哈特曼,听好:尼莫德的本体位置已确认,在巴黎植物园温室遗址。他并未完全与格莫瑞融合,存在分离的可能性。我们正在前往。龙的控制优先级较低,若压力过大,可放弃牵制,优先疏散民众。”
哈特曼按下通话键:“收到。但拖延时间对我们同样重要。那些镇静装置的有效期只有四小时,四小时后,上万人会醒来。”
他没说完。
维克多明白了:“……醒来的人会暴露在龙灾中。明白了。我们尽快。”
通讯中断。
哈特曼深吸一口气,看向队员们。所有人都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队长。”雅各布说,年轻的脸上沾满灰尘,但眼神坚定,“继续吗?”
哈特曼看向远处那两只正在逼近的巨兽,又看向手中战锤上闪烁的符文。
“继续。”他说,“但调整战术。不追求完全阻止,只追求最大程度的迟滞。每多拖一分钟,就多一分希望。”
他举起战锤。
“第二轮牵制作战——开始!”
而在两公里外,维克多、玛丽和月影正在建筑屋顶间高速移动。维克多的单片眼镜上,一个红点正在稳定闪烁——那是他之前留在格利亚身上的定位信标。
信号源:巴黎植物园,大温室遗址。
尼莫德就在那里。
而他之所以没有完全与暴食恶魔格莫瑞融合,维克多猜测,或许是因为那最后的、属于人类的执念:他想以“尼莫德”的身份,而非“恶魔宿主”的身份,见证奥菲斯的复活。
那将是他的弱点。
也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与此同时,从黑塔方向,另一道身影正朝着相同坐标赶来。桑宁解决了祭坛泄漏问题——方法简单粗暴,她用自己剩余的魔力强行“缝合”了缺口,代价是白色晶石吊坠上的裂纹又扩大了几分——然后收到了维克多的位置共享。
三方正在汇聚。
而天空中,龙翼掀起的狂风,正将迷雾时代的帷幕,缓缓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