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在穿过第三条街区时,才意识到少了什么:
诗人爱德华不见了。
那个总是穿着绿色旅行斗篷、围着红色围巾、自称“讨债人”的阿卡西研究院成员,不知何时消失在了队伍里……最后一次看见他,似乎是在黑塔附近的屋顶上,诗人端着那支特殊的长管猎枪,瞄准远方,之后……就没有之后了。
“你在找诗人?”玛丽问,她刚刚用双枪解决了两个从迷雾中窜出的变异异种。
“他消失了。”维克多说。
“也许是去处理自己的事了?”月影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狼人的感官让他比人类更早察觉到危险。
维克多没有追问。
诗人的行动模式一直难以预测——或者更准确地说,难以用常人的逻辑预测。
就在这时,维克多感到胸腔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悸动。
不是心跳,而是某种更深层、更古老的东西在苏醒。
……吵死了。
斜体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傲慢、不耐烦、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巴尔?”维克多低语。
还能是谁?恶魔的声音听起来兴致缺缺,【我打了个盹,外面就天翻地覆了?哦——我闻到了老熟人的味道。格莫瑞那暴食的蠢货,居然真把自己搞成了这德行?】
维克多简略地将情况在脑中过了一遍:“巴黎迷雾、尼莫德与格莫瑞融合、万人血祭计划、龙被唤醒、当前目标。”
哈!巴尔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讥讽的笑:【所以现在是要去把尼莫德和格莫瑞一起解决?有意思。我同意。毕竟格莫瑞那家伙,当年趁我沉睡时偷吃了我三个领地……这笔账,该算了。】
“你有把握对付完全体的格莫瑞?”维克多问。
没把握。巴尔回答得干脆利落,【加上你,加上那边那个联结魔女,加上圣殿那帮人,加上整个巴黎快要散架的城市……也许有百分之四十的胜算。】
百分之四十。
维克多默然,这个概率已经比他自己预估的高了。
【怎么,犹豫了?】巴尔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哦……我明白了。复仇的滋味,尝到嘴边反而觉得陌生了?】
疾风呼啸着刮过脸颊————
那不是自然风。
是远处那几只被尼莫德控制的龙在扇动翅膀,掀起的狂风足以将整条街的碎玻璃卷成致命的刀刃。风声在耳边咆哮,像某种巨兽的呼吸,又像……十五年前那个圣诞夜,迷雾吞噬赫尔曼庄园时,那种空洞的、吸走一切声音的寂静。
复仇……
这个词在维克多心里重复了十五年,它像一颗钉子,钉在他灵魂最深处,支撑着他活下来,支撑着他接受与恶魔的契约,支撑着他成为猎魔人,支撑着他走到今天……
可现在,当尼莫德——那个当年操纵格莫瑞迷雾、导致赫尔曼家族灭门的直接元凶——就在前方不到两公里处时……
维克多发现自己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没有热血沸腾的杀意,甚至没有多少“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实感。
他只有迷茫……
一种近乎荒诞的、抽离的迷茫。
复仇之后呢?
十五年来,这个目标像北极星一样指引着他所有行动。每一场训练,每一次任务,每一次与巴尔的争执,每一次在深夜被噩梦惊醒……所有这些,最终都通向这个终点:找到仇人,复仇。
然后呢?
星图会指向下一个方向吗?还是说,那颗北极星熄灭后,他就将永远迷失在黑暗里?
维克多抬起头,看向前方不远处正在赶路的桑宁。
联结魔女的背影在黑雾与狂风中显得单薄,但她前进的步伐没有丝毫犹豫。
她是有自己的目标的,而自己呢?
【人类真是麻烦。】巴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非要给每件事都找个“意义”。复仇就是复仇,杀了就是杀了。之后的事,之后再说。你就算现在想破脑袋,等真正面对尼莫德时,你的身体自然会知道该做什么。】
“你倒是洒脱。”维克多在心中说。
【因为我是恶魔。】巴尔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坦诚的傲慢,祂的欲望简单直接:力量,领地,偶尔欣赏一下人类愚蠢的戏剧……而维克多……却太复杂了,意识到这点于是巴尔道:【维克多。你把太多东西压在“复仇”这块石头下面啦。等石头搬开,你会被自己压垮的!】
维克多没有回答。
因为前方的桑宁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维克多。”她说,淡紫色的眼眸在狂风中微微眯起,“前面……雾墙散了。”
与此同时,巴黎植物园,大温室遗址。
曾经辉煌的玻璃穹顶早已在岁月的侵蚀和战火的波及下破碎殆尽,只留下扭曲的钢铁骨架,像某种巨兽的骨骸刺向天空,地面上,热带植物的残骸与瓦砾混杂,形成一片怪异的、介于废墟与丛林之间的地带。
尼莫德抱着格利亚,踉跄着穿过这片废墟。
他的动作不再从容,不再游刃有余。
雾之恶魔格莫瑞的力量在他体内翻涌,与人类的躯体产生越来越剧烈的排斥。他能感觉到,那些雾气正试图从他的七窍、从皮肤的每一个毛孔中钻出,重新凝聚成独立的实体————
但他还在压制。
因为怀里这个人。
格利亚——或者说,奥菲斯——安静地依偎在他胸前,眼睛紧闭,呼吸微弱……她的心跳很慢,慢得几乎像要停止。尼莫德知道,这是因为灵魂与躯体的不匹配正在恶化。血祭被打断,能量不足,这副用阿卡西禁忌技术重铸的身体正在崩坏。
“快到了……”尼莫德喃喃自语,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就在前面……我早年布置的传送阵……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早年在植物园地下设置了一个小型传送阵,原本是为了在研究院身份暴露时紧急撤离用的。能量储备足够进行三次短距离传送,足以让他们脱离巴黎,甚至离开法国。
只要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奥菲斯……”尼莫德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我们逃走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带着试探,带着哀求,带着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脆弱的希望。
格利亚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悲伤,有迷茫,有某种尼莫德无法理解的……释然。
“尼莫德。”她轻声说……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先生”,不是“你”,而是“尼莫德”。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他心上。
“我……”格利亚的嘴唇颤抖着,“我不是她。”
尼莫德愣住了。
“有时候,我觉得我是格利亚。我记得乡村教堂的钟声,记得苹果的甜味,记得孩子们唱诗的声音……那些记忆很温暖,很真实。”
她的眼泪滑落,滴在尼莫德的手背上。
“但有时候……我又觉得我是奥菲斯。我记得一个叫尼莫德的年轻人,他那么孤独,那么愤怒……我想帮他,想引导他……但那是怜悯,不是爱。对不起,尼莫德,那从来不是爱。”
尼莫德的身体僵住了。
他其实早就知道。
在无数次深夜的凝视中,在那些偶尔流露的、陌生的微表情里,在那些与记忆略有出入的习惯细节中……他早就察觉到了不协调。
但他选择不相信————
因为相信意味着承认:他十四年的执念,他赌上一切甚至与恶魔融合的疯狂,他牺牲上万条生命的罪孽——所有这些,都建立在一个错误上。
他爱的女人从未爱过他……
他试图复活的是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幻影。
“不……”尼莫德摇头,斑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你就是奥菲斯……你只是记忆还没……”
格利亚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
这个动作如此温柔,如此熟悉——奥菲斯当年,也曾这样捧过他的脸。
“抱歉。”格利亚说,眼泪止不住地流,“抱歉……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知道该怎么结束这一切……”
然后,她抱住了他。
不是恋人间的拥抱,更像是……告别————
她用尽全力,将尼莫德紧紧抱住,脸埋在他的肩头。
尼莫德僵在原地。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太……绝望。他感觉到格利亚的身体在颤抖,感觉到她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也感觉到——
体内魔力的紊乱!
格利亚——或者说,这具身体里残留的、属于奥菲斯的灵魂碎片——正在主动牵引他体内的雾之恶魔力量。不是控制,而是……扰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让那些原本被他勉强压制住的雾气,开始疯狂暴走!
“你……”尼莫德睁大眼睛。
“就这样……再见吧。”格利亚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决绝的温柔。
什么?
尼莫德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背后,一缕银光闪过。
不是金属反光,而是某种更纯粹、更冰冷的光。像月光凝结成的刀刃,无声无息地切开空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尼莫德看见,在破碎的温室穹顶骨架的阴影中,站着一个人。
绿色旅行斗篷,红色围巾,淡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盏冷火。
诗人,爱德华!
他端着那支特殊的长管猎枪,枪口瞄准的,不是尼莫德,也不是格利亚——而是两人重叠的、心脏的位置。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观察一场早已预知的戏剧结局。
枪响了。
不是爆炸般的巨响,而是一种沉闷的、被压缩到极致的轰鸣。子弹旋转着出膛,拖出一道淡蓝色的净化轨迹,像流星划过夜空。
尼莫德想动,想躲,想用雾气防御——
但他动不了。
格利亚的拥抱,以及她主动引发的魔力紊乱,让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哪怕只有零点三秒,也足够了。
子弹贯穿空气。
先穿透了尼莫德的后脑,带着颅骨碎片和脑组织继续前进。
然后,在穿过他头颅的瞬间,弹道发生了一次极其精密的、几乎违背物理法则的微调——斜向下,穿透尼莫德的胸膛,再穿透被他抱在怀中的格利亚的心脏。
一枪,双心————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尼莫德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前炸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鲜血和雾气混合着喷涌而出。而怀里的格利亚,心脏位置同样出现了一个对称的、贯穿的洞口。
两人同时倒下。
尼莫德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血沫和越来越浓的雾气。
那句“抱歉”……是什么意思?
他至死也没明白……
格利亚倒在他身边,眼睛缓缓闭上。
她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终于解脱的平静。泪水从眼角滑落,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化作虚无缥缈的雾尘,消散在风中。
诗人爱德华放下猎枪。
他走到两人身边,低头看着这对以如此惨烈、如此讽刺的方式死去的男女。看了很久。
那个瞬间,爱神攫取了他稚嫩的心魄,
如同光的利箭,刺破谷底的暮色。
她的致意——是他全部人间恩典的份额,
却让太阳从此黯淡,群星也学会哭泣。
如今,在这超越死亡的至高之境,
她披着白纱、绿袍与火焰的光晕降临。
不再有尘世的问候,唯有神圣的诘问,
刺痛他迷途的灵魂追随这复活的影,
穿过众天层叠的圆环,直至她转身,
将他还给那永恒之光——你本是她的影。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那里,龙翼掀起的狂风正将破碎的温室骨架吹得咯吱作响。
诗人闭上眼睛,将诗句的最后一句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出:
“而他终于懂得:他从未真正失去你,
因为他从未真正拥有过,那街角一瞥的幻影。”
他转身,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中,就像从未出现过。
维克多和桑宁穿过最后一道雾墙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植物园温室遗址呈现在他们面前:破碎的穹顶,遍地的瓦砾,以及……倒在废墟中央的两具尸体。
尼莫德和格利亚——或者说奥菲斯——相拥着倒在地上:鲜血从他们身下蔓延开来,形成一片暗红色的湖泊。尼莫德的眼睛瞪得很大,死不瞑目;格利亚则闭着眼,表情安详。
而最诡异的是,从尼莫德七窍、从伤口中涌出的,不仅是血,还有浓稠的、几乎实质化的灰白色雾气————那些雾气没有散去,而是盘旋上升,在半空中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不断变幻形态的轮廓。
“那是……”桑宁停住脚步。
维克多没有回答。他握紧了手中的魔刀,单片眼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团雾气。
然后,雾气中传出了笑声。
不是人类的笑声,也不是野兽的咆哮,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混沌的、混合着无数声音的诡笑。
“哈哈哈哈——有趣,有趣……”
雾气翻滚着,凝聚成一张巨大而扭曲的脸——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脸的话。无数眼睛在脸上睁开、闭合,嘴巴咧开到不可思议的弧度。
“我追寻了这么多年的复杂情感……人类的爱,人类的恨,人类的执念,人类的疯狂……居然是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获得了最终的答案!”
雾之恶魔格莫瑞,终于脱离了宿主的束缚,以完全体的姿态,降临在这片废墟之上。
祂低头,“看”向地上尼莫德的尸体,又“看”向维克多和桑宁——————
“你们来得正好。”格莫瑞的声音像一千个人同时低语,“演员已经退场……现在,该是观众上台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