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变成了战场。
不,更准确地说,天空变成了两头远古巨兽的角斗场。
一头是由巴黎上空积压了数周的迷雾汇聚而成的、遮天蔽日的灰白巨影——雾之恶魔格莫瑞,祂的形态时刻在变,时而像扭曲的人形,时而像多头多足的巨虫,时而干脆就是一片翻滚的、内藏无数痛苦面孔的云海。
另一头,则是一团熊熊燃烧的蓝色火焰。
那火焰的核心是人形——维克多·赫尔曼。但他此刻已不完全是人:左斜额头上,一支由纯粹蓝色火焰构成的独角刺破皮肤,向后蜿蜒,火焰如同有生命的发丝般舞动。
他手中握着的,不再是那柄造型古典的魔刀,而是一柄完全由凝实蓝焰构成的长刀,刀身没有固定形态,火焰的边缘在不断波动、舔舐着空气,所过之处,连光线都似乎被烧灼得扭曲。
【终于……终于能放开手脚了!】巴尔的声音在维克多脑海中咆哮,那不再是低语,而是燃烧的狂啸:【格莫瑞!你这只知道吞吃的蛆虫!当年偷窃的账,今天连本带利还回来!】
维克多没有说话,他将全部意志交给了体内沸腾的恶魔之力,交给了那份属于“傲慢”的、焚烧万物的冲动,他双脚下方喷涌出狂暴的蓝焰,像火箭的尾流,推着他逆着重力冲天而起,直扑那团笼罩了半个天空的雾之巨影。
【有趣!有趣!】格莫瑞的声音从雾海的每一个角落传来,是亿万声低语的合奏,【巴尔!没想到再次见面,你竟甘愿屈居于一个人类的躯壳里,当起了可悲的共生体!傲慢?我看是卑躬屈膝!】
回应祂的,是一道横贯长空的蓝色火线。
维克多挥刀了,那柄火焰长刀在他手中延伸出数十米,像神话中斩开混沌的利刃,简单、粗暴、直接地劈向雾海中央那张最狰狞的巨脸。
雾气翻涌,瞬间凝聚成一面厚达数米的、混杂着碎石、金属残骸和扭曲骨骼的复合盾牌。这是格莫瑞吞噬“嫉妒”恶魔后获得的部分能力——操控、重组领域内的无机物质。
蓝焰刀锋与复合盾牌碰撞。
没有金铁交击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如同烧红铁块浸入冰水的“嗤啦”声。盾牌表面的物质在接触蓝焰的瞬间就开始熔化、汽化,但盾牌极厚,且在格莫瑞的操控下,后方不断有新的物质被雾气卷起,补充到盾牌上。
消耗战。
【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只会吞吃灵魂的格莫瑞?】雾海中浮现出更多张脸,全都带着嘲讽,【暴食是我的本性,但我已品尝过‘嫉妒’的甘美,‘暴怒’的炽烈!现在,让你尝尝‘暴食’的终极形态——吞噬万物,化为己用!】
雾海剧烈翻腾,颜色从灰白转为暗绿、再转为污浊的黄色……空气中瞬间弥漫开刺鼻的气味——硫磺、氯气、还有某种腐蚀性极强的酸雾。格莫瑞调动了空气中的化学元素,将它们转化为致命的攻击。
黄色的酸雨如瀑布般从雾海中倾泻而下,雨滴落在下方的植物园废墟上,立刻冒起白烟,砖石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金属骨架滋滋作响,迅速锈蚀瓦解。
维克多周身的蓝焰猛地膨胀,形成一个椭圆形的火焰护罩。酸雨落在护罩上,立刻被高温蒸发,但每一次蒸发都消耗着火焰的能量,蓝焰护罩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一分。
“巴尔!燃烧!”维克多在心中吼道。
【还用你说?!】巴尔的声音兴奋而狂躁,【把下面那堆破烂,都给我烧起来!】
维克多心念一动,左手向下虚抓。
下方,植物园废墟中,那些破碎的温室钢铁骨架、散落的砖石瓦砾、甚至地下的水管电缆,表面同时“呼”地一声腾起蓝色的火苗!火焰顺着物质迅速蔓延,它们本身就是最好的助燃剂。
无数道细小的蓝色火线从地面升起,如同倒流的火焰之雨,汇入维克多周身的烈焰之中。
蓝焰护罩瞬间恢复明亮,甚至比之前更加炽烈!
【燃烧了……】格莫瑞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惊讶,傲慢的权能,居然被开发到这种地步?【不……是你和这个人类宿主共同的‘傲慢’!你们竟敢认为,世间万物皆可为柴薪?!】
“所以呢?”维克多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却因火焰的共鸣而带着隆隆回响。他双手握紧火焰长刀,刀身再次暴涨,“在我的火焰里,你的雾也只是更易燃的燃料罢了!”
他不再被动防御,而是主动冲锋!整个人化作一颗蓝色的火焰流星,拖曳着长长的尾迹,悍然撞进那片翻腾的、散发着毒气与酸雨的雾海!
【狂妄!】格莫瑞怒吼,雾海瞬间向内收缩、挤压,试图将这颗火焰流星扑灭、吞噬。无数由雾气凝聚的、边缘锋利的触手、尖刺、巨口从四面八方袭向维克多。
同时,雾海的颜色继续变幻,时而释放麻痹神经的气体,时而凝聚出坚硬如钻石的矿物尖刺,时而模拟出高频震动企图震散火焰结构。
这是吞噬了两位恶魔权能后的、千变万化的攻击。
但维克多——或者说巴尔——的应对方式只有一种。
烧。
火焰长刀舞成一片蓝色的光轮,所有靠近的雾气触手、矿物尖刺,都在接触光轮的瞬间被点燃、熔化、蒸发……
毒气?在足以将钢铁汽化的高温面前,分子结构都被破坏。高频震动?火焰本身就是最剧烈的粒子运动。
维克多在雾海中横冲直撞,像一柄烧红的餐刀切入黄油,他所过之处,雾气被大片大片地“点燃”,灰色的雾变成了流动的蓝色火海,并且火势还在顺着雾气之间的联系向更深处蔓延!
格莫瑞感到了威胁,真正的威胁。
巴尔的力量对祂形成了本质上的克制————雾气是祂的躯体,也是祂的武器,但在能够将雾气本身也作为燃料燃烧的“傲慢”之火面前,这庞大的躯体反而成了累赘,成了不断被消耗的柴薪。
【别太得意了,巴尔!】雾海中心,传来格莫瑞孤注一掷的咆哮。
祂不再分散力量,而是将绝大部分雾气向核心压缩,天空中的灰白云海迅速变小,但颜色却越来越深,最终凝聚成一个直径仍有近百米、但密度高得可怕的、近乎实质的暗灰色球体!球体表面,无数张痛苦的面孔挣扎凸起,发出无声的哀嚎。
这是格莫瑞的核心,是祂吞噬了无数灵魂、融合了多种权能后形成的“神躯”雏形!尽管被尼莫德强行唤醒并不完整,但其中蕴含的能量,依旧恐怖。
“吞了你!吞了傲慢!我就能补完最后唯二的拼图了!”格莫瑞的核心球体发出震天动地的轰鸣,向着维克多——那颗相比之下渺小无比的蓝色火焰流星——狠狠撞去!这是最简单,也最可怕的攻击:以绝对的质量和能量,进行碾压式的吞噬!
地面上。
桑宁半跪在一堵相对完好的矮墙后,淡紫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天空那场超越人类理解的战斗。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手中握着的是一把玛丽临时塞给她的、装填了圣殿特制符文银弹的左轮手枪。枪很沉,后坐力估计不小,但此刻这是她唯一能提供的远程支援。
“不行……太快了,而且能量干扰太强……”桑宁咬着嘴唇。
她的“真理之拳”和魔力感知在那种层面的能量风暴前几乎失效,瞄准都成问题。胡乱开枪,可能反而会干扰维克多。
就在这时,天空中的形势骤变。
巨大的雾之核心球体,带着毁灭性的气势撞向维克多。
维克多没有退。他周身的蓝焰收缩到极致,几乎全部汇聚到手中的火焰长刀上————那柄刀此刻已经不像刀,更像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纯粹由“燃烧”概念构成的光矛。
他将光矛举起,对准了撞来的核心球体。
不是劈砍,而是……突刺!
蓝色流星与灰色巨球,在空中对撞。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不是声音,而是空间本身的哀鸣。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呈环形向四面八方炸开!天空中的云层被撕得粉碎!地面上的废墟像被无形巨手狠狠犁过一遍,所有还矗立的残垣断壁瞬间崩塌、粉碎!
桑宁被冲击波狠狠按在矮墙上,耳中一片嗡鸣,眼前发黑,几乎窒息。她死死抓住手枪,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她努力抬头,望向爆炸的中心。
蓝色,吞噬了灰色。
维克多那柄火焰光矛,刺入了雾之核心球体!不是停留在表面,而是一路向内,贯穿!蓝色的火焰从刺入点疯狂向球体内部蔓延、渗透、燃烧!
球体在剧烈颤抖,表面无数面孔同时发出凄厉到极致的尖啸!那是格莫瑞吞噬的无数灵魂在火焰中得到最后的、痛苦的净化。
【不——!!!】格莫瑞的意志在咆哮,【我吞噬了那么多……我距离完美只差一点点……巴尔!!!!】
【完美?】巴尔的声音,通过维克多的嘴,清晰地传了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极致的傲慢,【就凭你这东拼西凑的破烂货?给我——烧干净!】
维克多双臂猛然发力!
插在核心球体内的火焰光矛,轰然炸裂!
不是物理爆炸,而是纯粹的能量释放!蓝色的火焰从内而外,将整个雾之核心球体彻底点燃!它变成了一颗悬浮在空中的、巨大的蓝色火球!
火焰疯狂燃烧,贪婪地吞噬着构成球体的每一分雾气、每一丝能量、每一个被囚禁的灵魂残渣。火球在收缩,颜色从蓝色向更深的、近乎炽白的颜色转变,那是燃烧到了极致的表现。
格莫瑞的尖啸声越来越弱,最终,戛然而止。
最后一点灰雾,也在火焰中化为虚无。
天空为之一清————
持续笼罩巴黎数周的厚重迷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抹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久违的、冬日傍晚清澈深蓝的天空显露出来,夕阳的光芒,正从西方地平线斜斜洒下。
那颗炽白的火球缓缓收敛,最终化作一团人头大小、却蕴含着令人心悸能量的蓝色火种,静静悬浮在空中。
维克多飘浮在火种旁,他额头上的火焰独角已经消失,周身的烈焰也全部收敛回体内。他看起来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只是脸色异常苍白,持刀的右手在微微颤抖。那把由巴尔力量构成的火焰长刀也已消失,他手中握着的,仍是那柄看起来古朴无华的魔刀。
他伸出左手,轻轻触碰那团蓝色火种。
火种温顺地融入他的掌心,消失不见。
【饱餐一顿。】巴尔的声音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满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需要……消化一下,别来烦我。】
说完,巴尔的意识便沉寂下去,陷入了深度的休眠。
维克多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他低头,看向下方满目疮痍的植物园,目光最终落在桑宁藏身的那堵矮墙。
战斗结束了。
恶魔格莫瑞,被焚烧殆尽。巴尔吞噬了祂的核心,力量将迎来一次巨大的增长。
复仇了……
一切都结束了。
维克多感到一阵强烈的、几乎将他掏空的虚脱感,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那根支撑了他十五年的柱子,突然消失了。脚下不是实地,而是无底的虚空。
他缓缓降落地面。
桑宁从矮墙后跑出来,脸上混杂着震撼、担忧和如释重负。“维克多!你没事吧?”
“……没事。”维克多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他看了看桑宁手中的枪,“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桑宁收起枪,环顾四周的废墟,又抬头看看清澈的天空,“雾散了……真的结束了?”
“格莫瑞结束了。”维克多说,“但还有龙。”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巴黎市中心的方向——传来一声嘹亮而痛苦的龙吼,紧接着是建筑倒塌的轰鸣,但很快,那吼声便戛然而止。
有什么东西,杀死了至少一头龙。
巴黎,第七区,荣军院附近。
《巴黎晚报》的实习记者皮埃尔·勒菲弗从沉睡中醒来时,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漫长而混乱的噩梦————
他最后的记忆,是看见街上所有人都像木偶一样抬手指住自己的脖子,然后他也无法控制地照做了……再然后,是一片蓝色的光,和深沉的睡意。
他咳嗽着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街道上,周围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人,都和他一样,正茫然地陆续苏醒。有人呻吟,有人哭泣,有人呆呆地望着天空。
皮埃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皮肤完好,呼吸顺畅。
他还活着,大家都还活着。
“天啊……发生了什么?”
“我在哪儿?”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
混乱的低语声渐渐汇聚成嘈杂的声浪。皮埃尔挣扎着爬起来,职业本能让他立刻开始观察四周:破损的橱窗、翻倒的车辆、散落的物品……还有空气中残留的、难以言喻的压抑感。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天空——持续笼罩巴黎数周的、令人窒息的浓雾,消失了!夕阳金色的光芒,正洒在满是疮痍的街道上。
就在这时,阴影笼罩了他。
皮埃尔和周围刚刚苏醒的人们同时抬头,然后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龙!
一头巨大到不可思议的、覆盖着岩石般鳞片的生物,正低空掠过街道!它的一只翅膀似乎受了伤,飞行轨迹歪歪扭扭,暗金色的竖瞳里充满了被操控的狂暴和痛苦。它显然也刚刚摆脱某种控制,但残留的疯狂让它将眼前苏醒的人类当作了目标。
它张开了嘴,喉咙深处,地脉能量的橙红色光芒开始汇聚。
绝望在人群中蔓延。人们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瘫软在地,眼睁睁看着死亡的吐息即将降临。
就在此时——
一道银色的流光,如同撕裂暮色的闪电,自附近一栋较高建筑的顶端激射而下!
那流光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只能看到它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巨龙相对脆弱的眼眶,深深没入其颅骨!
巨龙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喉咙里的光芒瞬间熄灭!它发出最后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哀鸣,巨大的头颅无力地垂下,整个身躯失去了所有力量,像一座崩塌的小山,轰然砸在街道中央,震得地面剧烈一颤,尘土飞扬……
尘埃落定。
人们惊魂未定地看着倒毙的巨兽,然后,目光汇聚到巨兽头颅上,那个突然出现的身影。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破损但依稀能看出制式风格的深色外套,手中握着一柄仍在滴落某种暗金色黏稠液体的长剑。他背对着夕阳站立,整个人被金色的余晖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边,脸庞隐藏在背光的阴影中,看不真切。
他微微喘着气,胸膛起伏,显然刚才那一击也耗费了巨大的精力。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龙尸,又抬头,望向远处——植物园的方向,那里,最后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也正平息下去。
然后,他似乎松了一口气,将长剑插回背后的剑鞘,转身,似乎准备离开。
“英……英雄!”一个老太太颤抖着喊道,“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們!”
年轻人——里昂·哈特曼——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阴影中的脸上似乎露出一丝极淡的、带着疲惫的笑意,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纵身一跃,跳下龙尸,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街角的废墟阴影之中,留下身后一群劫后余生、激动不已的民众。
皮埃尔·勒菲弗直到这时,才猛地回过神来,他几乎是本能地举起一直挂在脖子上的照相机——奇迹般地没有在昏睡中损坏——对准刚才那个年轻人站立的方向,尽管人已经不见了,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按下了快门。
咔嚓。
快门声很轻————
皮埃尔放下相机,看着取景框里刚刚拍下的画面:夕阳如血,巨龙的尸骸如山般横陈在破碎的街道上,而在巨龙倒下的头颅位置,一个背光的身影正转身跃下,只留下一个充满力量感和神秘感的剪影。
他不知道那个年轻人是谁。
但他知道,自己刚刚拍下的,或许是一个传奇的诞生。
《巴黎晚报》明日的头条,已经有了。
远处,圣殿的队员们正在赶来处理龙尸和维持秩序。
更远处,巴黎各处,苏醒的人们正相互搀扶着站起来,望着清澈的天空和西沉的夕阳,脸上交织着泪水、迷茫,以及……微弱的、新生的希望。
漫长的雾之夜,终于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