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了。
世界重新拥有了声音——风声、远处隐约的人声、废墟间碎石滑落的细响……
但这些声音传入维克多耳中,却显得异常遥远、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站在植物园温室的残骸中央,空气中还残留着雾之恶魔被焚烧殆尽后的焦灼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巴尔力量的灼热余韵。
赢了。
格莫瑞被燃尽了,巴黎的迷雾正在阳光下消散。
他完成了复仇,完成了与巴尔契约中最核心的那部分:找到并终结十五年前那场悲剧的元凶。
一阵强烈的虚脱感席卷而来,并非源于体力或魔力的透支——巴尔在沉睡前的反哺让他此刻的力量甚至比平时更充盈——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抽走了。
就像……一栋建筑被突然抽掉了承重梁,外表看似完好,内里却已摇摇欲坠。
维克多抬手,揉了揉眉心。
————有什么东西……很重要的事,在战斗结束、精神松懈下来的瞬间,从记忆的边缘滑走了。
他和巴尔……似乎有一个约定:不仅仅是“巴尔提供力量,维克多奉上灵魂”那样简单的契约。
在更早的时候,在那场改变一切的蓝色火焰中,在那绝望与愤怒达到顶点的时刻,他们之间有过更具体的约定。
具体内容是什么?
他试图回想,但记忆就像被火焰灼烧过的羊皮纸,关键部分只剩下焦黑的痕迹和模糊不清的断句。只留下一种沉甸甸的、不祥的预感。
“……等巴尔醒来再确认好了。”维克多低声自语,强行将那股不安压下。
恶魔已经陷入深度休眠,去消化吞噬格莫瑞得来的庞大力量,现在想这些也无济于事。
“维克多?”玛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和月影走了过来,两人身上都带着战斗的痕迹,但精神尚可。“结束了?”
“嗯。”维克多点点头,言简意赅,“格莫瑞已净化,尼莫德死了。”
月影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在格利亚安详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我去找普忒里斯和埃洛伊丝,她们和巴吉斯教授在一起,应该安全。”
“我和月影一起,”玛丽说,“然后去跟哈特曼他们汇合,处理那些龙尸和后续。你呢?”
维克多看了看四周的狼藉,以及地上那些可能残留危险魔法痕迹的尼莫德遗物。
“我留下,清理现场,确保没有隐患。”这是猎魔人的职责,也是他此刻需要一些独处时间的借口。
“我也留下帮忙。”桑宁的声音响起,她走过来,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灵动,只是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对刚才那场天空之战的震撼。
玛丽看了看维克多,又看了看桑宁,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行,那你们小心点。月影,我们走。”
两人迅速离开,废墟中只剩下维克多和桑宁,以及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沉默开始蔓延,只有风吹过破败钢铁骨架的呜咽声……
桑宁不自在地动了动,率先走向尼莫德的尸体。
“先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危险的东西,或者线索吧。”
维克多没有反对,开始从另一边检查现场残留的魔法阵纹路,试图解析并安全地解除它们,他的动作机械而精准,但大脑却无法完全集中……
那种遗忘重要之事的焦躁感,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绕着他的思绪。
片刻后。
“维克多。”桑宁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有点奇怪。”
“什么?”
“尼莫德身上……”桑宁蹲在尸体旁,仔细翻查了衣物和随身物品,“没有爱德华提到的,他偷走的阿卡西研究院的研究资料。不在这里。”
维克多手上的动作一顿。
“你确定?”
“我检查得很仔细。只有一些零碎的个人物品、少量魔法材料,还有这个。”桑宁举起一个已经碎裂的怀表,表盖内侧有一张泛黄的女子小像,应该是奥菲斯……
“重要的研究资料,无论是纸质还是特殊载体,都没有。”
“黑塔内部呢?”维克多问,“他可能存放在那里。”
“我之前大致探查过黑塔内部结构,除了祭坛和一些生活痕迹,没有发现类似资料库或保险柜的地方。”桑宁站起身,眉头紧锁:“要么,那些资料根本不存在,是爱德华的情报有误或另有所指;还是……尼莫德把资料藏在了我们不知道的某个地方?”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四周的阴影。
“或者……已经有人在我们之前,拿走了。”
两人几乎同时想到了那个消失的绿色身影。
诗人爱德华。
他从决战开始前就不知所踪,如果他此行的目的真是“追讨被偷走的研究资料”,那么他完全有机会,也有能力,在所有人不注意的情况下,取走他要的东西。
“可是,他是怎么做到的?什么时候?”桑宁喃喃自语,“我们到达这里时,战斗已经结束,整个过程他几乎不在,没有靠近过尸体的可能……难道是在那之前?或者之后?他有某种我们不知道的……能力?”
“可能性很多。”维克多结束了对一个残余法阵节点的无害化处理,直起身,“他本身就是一个谜。他的真实目的……都缺乏足够信息。”
他看向桑宁,“资料失踪,意味着阿卡西研究院的禁忌研究可能并未随着尼莫德死亡而彻底终结,这是一个隐患。”
桑宁点点头,将怀表小心地放在一旁。“看来事情还没完全结束……嗯?维克多,你怎么了?”
她突然注意到,维克多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原本平稳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我……”维克多刚想说什么,一股无法抗拒的灼热感猛地从胸腔深处爆发!
“呃啊——!”
蓝色的火焰,毫无征兆地、狂暴地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中迸发出来!那不是巴尔主动操控的力量,更像是压抑已久的东西失去了控制,终于决堤!
维克多的身体剧烈颤抖,他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撑住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火焰在他周身狂乱地舞动,温度高得让附近的空气都开始扭曲,脚下的碎石和泥土发出被灼烧的噼啪声。
他想起来了————
那份被遗忘的契约细节,在火焰焚身的痛苦中,清晰无比地浮现于脑海——
“……吾将赐汝焚尽之力,代汝承受复仇之怒焰。待汝夙愿得偿,仇敌伏诛之日……”
“……汝之灵魂,便为吾之薪柴,汝之存在,将融入吾之傲慢……”
不是简单的【奉献灵魂】。
是【成为薪柴】。
是作为【容器】的维克多,在完成复仇的使命后,其存在本身将成为巴尔恢复力量的一块拼图!巴尔代他承受了“愤怒”,代价是,当复仇完成、“愤怒”失去目标而消散时,维克多作为“人类”的支柱会怎么样……?
而现在,复仇完成了……
支撑他十五年人生的“愤怒”失去了目标。
契约的条款,开始生效了。
巴尔呢?巴尔沉睡了!祂正在消化格莫瑞的力量,无暇顾及这边,或者说……这本就是契约预设的一部分?当条件满足,无论巴尔是否主动执行,契约的力量都会自动运行?
“呃……”维克多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试图用意志对抗那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燃烧感。
但没用,那火焰并非外来,而是源于他自身,源于那份契约,源于他与巴尔早已紧密交织的本质。
愤怒?对巴尔的欺骗?不,契约内容他当年是知晓并同意的,只是漫长的岁月和复仇的执念让他模糊了细节。
他不知道的是。
迷茫,大仇得报后的空虚……正是这种空虚,成了火焰最好的燃料……
虚无……无穷无尽的虚无感吞噬了他。
眼前的世界开始褪色、扭曲,被那年圣诞夜的蓝色火海所覆盖。家人的面容、庄园的景象、往昔的温暖……一切都被火焰吞噬、模糊,最终只剩下燃烧本身————
我是谁?
维克多·赫尔曼?一个……复仇者?
还是……
火焰越烧越旺,他的意识被拖入那片永恒的、孤独的火海:分界线的那一边,是再也回不去的、模糊的美好幻影。分界线的这一边,只有他,和无穷无尽的、冰冷的蓝火。
就这样吧……他疲惫地想。
反正……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就这样,融入火焰,成为巴尔的一部分,或者彻底消散……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维克多——!”
桑宁的惊呼被火焰的呼啸声淹没,她惊恐地看着维克多被蓝色的烈焰吞没,看着他脸上失去所有理智、只剩下空洞与痛苦的扭曲表情……
那火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却又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失控了……还是别的什么?”桑宁的心脏狂跳,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侦探的本能在尖叫着危险,让她远离,但另一种更强烈的冲动——不能看着他这样消失——驱使着她向前。
“清醒咒……”她想起在庄园时,自己曾用不完善的清醒咒尝试帮助被巴尔力量影响的维克多。
那次效果有限,但现在,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没有时间完善咒语,没有时间测试效果。
只能赌一把!
桑宁深吸一口气,灵巧地向侧面一跃,躲过一道无意识扫来的火舌,高温炙烤着她的皮肤,但她咬紧牙关,目光死死锁定火焰中心那个模糊的人影。
距离是关键。
上次或许是因为距离不够,魔力链接太弱,那么这次……
她开始向维克多靠近。
每一步都像在穿越火焰的炼狱。
蓝色的火蛇在她脚边窜动,热浪让她呼吸困难,视野因高温而扭曲。平日里吐槽时敏捷的思维此刻只剩下一个简单的念头: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这短短的十几米,仿佛隔着天堑……不仅仅是火焰屏障,更仿佛是两个世界、两种存在方式之间的距离:一个是猎魔人;一个联结魔女。
但她没有停下。
终于,她冲破了最外围的火墙,来到了维克多面前,烈焰几乎舔舐到她的衣角和发梢,维克多近在咫尺,双眼紧闭,脸上是彻底放弃般的死寂。
就是现在!
桑宁伸出手,不是去触碰那燃烧的身体——那可能会瞬间将她点燃——而是将手掌尽可能近地悬在维克多额前,淡紫色的眼眸中闪过光芒。
“Stimulant……”
她低声吟诵起那熟悉而粗糙的咒文。
这一次,她不再仅仅调动魔力,而是将自己的意识、自己的意志、自己那份想要理解他、想要拉住他的强烈心念,毫无保留地注入咒语之中……
思绪的丝线,穿透狂暴的火焰,艰难地、义无反顾地向那团被虚无与火焰包裹的意识核心探去……
维克多站在火海中。
四周是燃烧的过去,前方是再也无法触及的幻影。他感到自己在向下沉沦,沉入火焰的底部,沉入永恒的寂静。
这样就好。
忽然。
一缕微凉的气息,从身后传来。
与周围灼热的火焰截然不同,带着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雨后的清晨,像旧书页的味道,像……某种坚韧而温暖的东西。
他茫然地转过身。
火海之中,桑宁就站在那里。
热浪吹起她黑色的发丝,拂过她沾着烟灰却依然清晰的脸颊,她的裙摆被火焰的气流微微掀起,但她的身影在熊熊烈火中,却显得异常稳定,那双淡紫色的眼眸,正清晰地倒映着他被火焰吞没的身影……
“你……”维克多想说些什么,但是被少女灵巧的打断。
“那段人生已经收尾啦……”桑宁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火焰的咆哮,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为什么不开启新的人生呢?”
新的人生?
维克多愣住了。这个词对他而言太过陌生,太过奢侈。他的人生早在十五年前就被分割成了“复仇前”和“复仇后”,而“复仇后”的部分,他从未规划过,契约也没有留给他规划的空间……
“新的人生?”他下意识地重复,声音干涩。
“嗯,新的人生。”桑宁看着他,眼神无比坚定,仿佛穿透了他外表的冰冷与内心的混沌,看到了那个被深埋的、真实的他,“属于你的,新的人生!”
话音落下,她向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燃烧的、虚幻的手腕。
没有灼痛,只有一种温凉的、真实的触感。
像溺水者抓住了浮木,像迷途者看见了灯火。
维克多怔怔地看着她。从她淡紫色的眼眸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不再是那个被火焰吞噬的虚影,而是一个完整的人。
她也看到了他,看到了他的过去、他的挣扎、他的虚无,……理解了吗?
那不是怜悯,不是拯救者的高傲,而是一种平等的、深刻的理解。
然后,桑宁牵着他的手,裙摆轻轻旋起,做了一个转身的动作,将他向自己的方向,也是向火海之外的方向,轻轻一拉。
“来吧。”
眼前的景象,轰然变幻!
燃烧的蓝色火海如同潮水般退去,五彩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入!那是夕阳的余晖,穿透了废墟的缝隙,将空气中的微尘染成金红,将破碎的玻璃映出彩虹般的光晕,将整个世界涂抹得温暖而辉煌。
维克多愣住了,瞳孔微微放大。
他从未……或者说,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过如此鲜明、如此充满生机的色彩了。
多年来,他的世界是黑白的任务报告,是灰暗的复仇之路,是冰冷的理性计算。即使是刚才那场恢弘的天空之战,在他的感知里也更像是能量与数据的博弈。
而此刻,色彩回来了。光线回来了。世界的“温度”,以一种最直观的方式,重新降临。
他看得太入神,以至于当桑宁因为转身拉他的动作有些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倒去时,他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只是被牵着的手一带,也跟着向前倒去。
“啊!”
“小心!”
维克多猛地回神,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撑向地面,在最后关头避免了两人直接摔在地上的狼狈,却也形成了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他双臂撑在桑宁身体两侧,整个人悬停在她上方,两人的脸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有些慌乱的呼吸。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维克多的视野里,满是桑宁近在咫尺的脸庞。
烟灰没能掩去她五官的清晰,淡紫色的眼眸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倒映着夕阳的金辉和他自己有些失措的表情、少女特有的、混合着淡淡花香和汗水的气息,伴随着花园废墟中残存的、不知名野花的幽香,悄然钻入他的鼻腔。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某种陌生的、温热的、与火焰截然不同的情绪,悄悄在他冰冷了太久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桑宁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那、那个……维克多……先起来……吧?”
“……抱歉。”维克多猛地移开视线,迅速直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向后退开一步,同时伸手将桑宁拉了起来。
两人各自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物,拍打着身上的灰尘,目光都刻意避开了对方,废墟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丝尴尬的寂静,却又似乎有什么微妙的东西,在寂静中悄然滋生、蔓延。
“……那个,清醒咒好像有效果了?”桑宁试图打破沉默,指了指维克多周身——那些失控的蓝色火焰已经完全消失了。
维克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感受了一下体内。
火焰平息了,契约生效带来的那种燃烧和虚无感也暂时退去,现在他是“维克多·赫尔曼”,而不是即将被火焰吞没的空壳。
“嗯。”他点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只是仔细听,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谢谢。”
“不客气。”桑宁松了口气,露出一个笑容,“看来我的咒语改良方向没错……大概。”
尴尬的气氛稍稍缓解。
两人不再交谈,默契地开始处理剩下的手尾——将尼莫德和格利亚的遗体稍作整理,彻底清除残留的危险法阵痕迹。
当一切基本处理完毕时,远处传来了人声。
他们循声走去,在植物园边缘相对完好的区域,看到了令人意外的一幕:
圣殿巴黎分部残存的人员、里昂·哈特曼带来的苏黎世援军、巴吉斯教授、阿尔芒·拉瓦锡、甚至还有一些法国临时政府的文职人员,正与弗朗索瓦·勒·桑特、以及恢复人形的月影和他身边的普忒里斯、埃洛伊丝站在一起。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猜忌对峙。
巴吉斯教授正激动地比划着,向弗朗索瓦和拉瓦锡解释着什么技术细节、哈特曼在向约瑟夫管家请教龙类生物的生理弱点、玛丽则在一旁和埃洛伊丝说着话,偶尔拍拍少女的肩膀、普忒里斯安静地听着月影低声描述周围的景象。
阳光下,人类、猎魔人、吸血鬼、狼人、学者……这些在过去或许彼此敌对、至少充满隔阂的群体,此刻却因为刚刚共同经历了一场浩劫,而暂时放下成见,站在一起。
虽然未来的路必然还有分歧与摩擦,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片废墟与夕阳之中,一种脆弱却真实的“共存”的图景,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看来……和平共处的可能性,并非幻想,桑宁想。
维克多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回答,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冰封的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丝。
夕阳将最后的金色光辉慷慨地洒向大地,为每一个人的身影都镶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边。
远处,塞纳河的方向,传来了悠长的汽笛声——圣殿总部派来接应撤离人员的轮船,已经抵达了港口。
巴黎的灾难,似乎真的告一段落了。
但对于某些人而言,一些更私人、更深刻的东西,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