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纳河的码头,在战后初显的阳光下,透着一种疲惫的生机。
损毁的船只已被拖走,坍塌的栈桥正在修复,空气中还残留着水腥、焦糊和消毒水混合的复杂气味,但河面波光粼粼,鸥鸟重新盘旋,工人们忙碌的吆喝声与远处依稀可闻的市井喧嚣交织,宣告着这座城市正挣扎着从噩梦中醒来。
玛丽·卡塞尔站在码头边,一头利落的短发被河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圣殿制服,臂章上代表巴黎分部的纹章旁,多了一道临时授予的功绩标记。
她看着缓缓驶离码头的圣殿运输船,用力挥了挥手。
船上,桑宁靠在船舷边,也朝她挥了挥手。
“保重啊,桑宁小姐!”玛丽的声音隔着水面传来,依旧带着她特有的活力,“下次来巴黎,我请你吃饭!当然,得等馆子都重新开张!”
桑宁笑了笑,大声回应:“你也保重!”
运输船拉响汽笛,缓缓转向,逆流而上,将码头和玛丽的身影渐渐抛在后方。圣殿安排了这艘船,一方面运送部分人员和物资返回总部及周边据点,另一方面也是应一些“特殊乘客”的要求——比如,需要安全通道离开法国的桑宁·摩根。
桑宁转过身,背靠着栏杆,望着巴黎城区的轮廓在视野中逐渐缩小、变得模糊……
那些高耸的建筑群中,依然能看到不少破损的痕迹,黑塔所在的区域更是留下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空旷,但整体的“迷雾”已经散去,城市像一头受伤的巨兽,正趴伏在塞纳河畔,缓慢地舔舐伤口,积蓄力量。
她舒了一口气,开始在脑海中梳理这段时间的纷乱思绪。
吸血鬼与政府。 弗朗索瓦族长和他那些沉睡后又苏醒的族人,在这次事件中扮演的角色相当微妙:他们既提供了关键避难所,族长本人也参与了最后的行动。更重要的是,事件之后,法国临时政府的一些官员似乎对“非人智慧种族”有了新的认识。
桑宁听说,已经有议员在非正式场合提出,应该考虑为具有理性、遵守法律、且对法兰西有贡献的非人类个体提供某种法律身份和保护了。
虽然阻力肯定巨大,但种子已经埋下。或许再过几年、十几年,像勒·桑特这样的吸血鬼家族,真的能摆脱纯粹“异类”或“传说生物”的标签,获得某种程度上的合法地位。
教授与见习生。 巴吉斯·勒菲弗教授无疑是这场灾难中的无名英雄之一。
他研发的“简易镇静装置”和后续的魔力广播、全城范围镇静技术,直接拯救了上万人的生命。虽然圣殿内部对公开表彰一位“历史顾问”仍有争议,但他的功绩无法抹杀。桑宁听说,圣殿总部已经考虑将他调往研发部门,给予更多资源。而埃洛伊丝·杜兰德,那个勇敢的见习猎魔人,她的侦察与破坏祭坛的行动被评定为“关键性贡献”,破格提前转正几乎已成定局。灾难塑造了她,也给了她新的起点。
巴黎嘛。 重建是漫长而痛苦的。经济大萧条的影响尚未消退,如今又叠加了这场神秘灾难的创伤。但人们正在回来,街道在清理,商店在尝试重新营业。那种属于巴黎的、混合着傲慢与韧性的生命力,正在废墟间顽强地冒头。希望它能快点恢复吧。
思绪从巴黎飘向更广阔的世界。
桑宁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皱巴巴但尚算完整的《泰晤士报》。
头版头条,果然是关于巴黎的。
“巴黎‘大雾’事件初步报告:异常气象还是未知威胁?” 标题下,是长篇累牍的官方辞令和语焉不详的“专家分析”,将迷雾、后续的轻微地震以及少数“集体歇斯底里”事件,归因于复杂的气象条件和战后社会压力。典型的掩盖手法。
但翻到内页的国际版,桑宁的眼睛亮了一下。
“‘屠龙勇士’真实存在?巴黎幸存者目击神秘剑客!” 旁边配了一张略显模糊的黑白照片——夕阳下,巨龙的模糊剪影,以及一个立于龙首之上、正要转身跃下的、充满力量感的背影。
照片的拍摄者署名“皮埃尔·勒菲弗”。
文章引用了一些“匿名幸存者”的激动描述,将这个身影描绘成从天而降、拯救民众于龙口的英雄。尽管官方极力否认“龙”的存在,声称那可能是“大型建筑物倒塌造成的视觉错觉”或“战时遗留的某种实验性飞行器残骸”,但民众间已经传开了。神秘的屠龙者,成为了巴黎灾难中一抹传奇般的亮色。
桑宁嘴角微翘,哈特曼估计完全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出名”吧。
这对圣殿来说,或许是个麻烦,但也可能……是一个机会?毕竟,一个正面的、强大的“神秘守护者”形象,总比纯粹的恐怖传说要好。
她继续翻看报纸的其他版面————除了巴黎事件,世界并不平静。
欧洲政局依旧诡谲:德国的动向被密切报道,言辞间充满警惕;意大利的消息也透着不安;远东的局势愈发紧张……字里行间,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经济危机的阴影、极端主义的抬头、国与国之间日益尖锐的矛盾……普通人的生活,神秘世界的暗流,似乎都被卷入了同一个巨大的、动荡的漩涡。
“战争……?”桑宁低声自语,眉头微蹙。这个造就了无数伟大帝国能够改变人类史的进程,让她感到一阵沉重的不安。……那些神秘侧的组织,在这场即将席卷全球的人类浩劫中,又会扮演怎样的角色?是推波助澜,是冷眼旁观,还是……
“桑宁?”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桑宁抬头,看到维克多·赫尔曼站在几步之外。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战斗后破损的猎魔人外套,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大衣,看起来就像个有些冷淡、但相貌英俊的普通青年——如果忽略他周身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以及单片眼镜后偶尔闪过的锐利目光的话。
他手里拿着两张什么东西。
“维克多?”桑宁合上报纸,“有什么事吗?”
维克多走过来,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她。那是两张印刷精致的……船内餐厅的餐券。时间是今晚。
“晚餐。”维克多说,语气一如既往的简洁,但桑宁注意到他的视线似乎微微偏离了一瞬,“七点,主餐厅,靠窗位置。”
桑宁接过餐券,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这是……?”
“答谢。”维克多言简意赅,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在植物园,你帮了我。”
他说的是清醒咒的事,是那个将他从失控边缘拉回来的瞬间。桑宁明白了。这确实很符合维克多“一报还一报”的作风,尽管她从未想过要什么报答。
“其实不用这么正紧的……”桑宁想说那只是同伴间的互助。
“我已经订了。”维克多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但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船上餐厅的红酒烩鸡和焗蜗牛据说不错。而且……我有些关于契约和后续的推测,想和你讨论。”
前面是借口,后面这句才是重点。桑宁听出来了。
关于他与巴尔的契约,关于他那种失控状态是否还会出现,关于未来……这确实是需要认真讨论的问题。而且,单独用餐,确实比在甲板或公共休息区交谈更合适。
“好吧。”桑宁收起餐券,露出一个笑容,“那就多谢款待了。我会准时到。”
维克多点了点头,似乎完成了某项重要任务,转身准备离开,但脚步又停了一下。
“……穿正式点。”他丢下这句话,然后才迈步走开,背影依旧挺直,只是耳根似乎有点可疑的微红。
桑宁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为了方便行动而穿的、有些磨损的旅行装束,又看了看手中精致的餐券,忍不住笑出了声。
“正式点……吗?”
她望向船外。
运输船正航行在开阔的河面上,两岸是法国北部的田园风光,深秋的树木染上金黄与赭红,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宁静而祥和。暂时将报纸上那些关于世界动荡的沉重报道抛在脑后,桑宁开始思考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自己带来的行李里,有没有稍微“正式”点的裙子?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地方。
法国南部,某个偏僻的山区小镇火车站。
月影买了两张通往更北方、靠近阿尔卑斯山区的车票。普忒里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裹着厚实的羊毛披肩,手里拿着一支新鲜的、还带着露水的薰衣草——是刚才在车站外,一个卖花的老太太硬塞给她的,说她“看起来需要一点香气”。
“月影,我们是要去很冷的地方吗?”普忒里斯仰起脸,虽然看不见,但她的能察觉到周围气温的变化和空气中渐渐凛冽的味道。
“嗯。”月影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一个冬天会下很大雪的地方。据说那里的雪,干净得像月光。”
“雪啊……”普忒里斯露出向往的神情,“和海一样,都是我没看过的东西呢。”她已经“看”过大海了,在巴黎陷落前,月影带她去的。那是她第一次用除了视觉以外的所有感官,去体验那片广袤与深邃————
海浪的声音,海风的气息,脚底沙砾的触感,都深深印在了心里。
这次,她可以听雪落下的声音,感觉雪花的形状。
火车鸣笛进站,蒸汽弥漫。
“我们走吧。”月影接过她手中小小的行李箱,另一只手虚扶在她的肘后,引导她向前。
普忒里斯点点头,握紧了那支薰衣草,跟着他的引导,踏上北去的列车。未来的路还长,但至少此刻,他们身边有彼此,前方有新的风景。
而在巴黎,圣殿分部地下临时档案室里。
埃洛伊丝·杜兰德正将一份厚厚的行动报告归档。
她穿着崭新的正式猎魔人制服,肩章上的见习标记已经换成了正式成员的单星,她的动作认真而专注,脸上没有了最初的青涩与惶恐,多了几分沉稳。
巴吉斯教授抱着一摞图纸和实验数据从旁边走过,看到她,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杜兰德猎魔人,适应新身份了?”
埃洛伊丝抬起头,回以明朗的笑容:“还在努力,教授。您呢?听说总部想调您过去?”
“还在考虑,还在考虑。”巴吉斯推了推眼镜,眼底有光,“巴黎还有很多工作需要收尾,我的几个新点子也需要这里的数据支持……而且,”他压低声音,“我觉得这里更需要我。至少现在。”
两人相视一笑,那是共同经历过生死、并为拯救他人而奋斗过的人之间,才有的默契。
夜色渐浓,塞纳河上的运输船亮起了灯火。
桑宁最终还是找到了一条能穿得出去的深蓝色天鹅绒长裙,款式简洁,稍微有点旧,但衬得她肤色更白,淡紫色的眼眸在船舱灯下显得格外明亮。
她略施薄粉,将黑发简单挽起,看着镜中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女性形象,轻轻吐了口气。
七点整,她出现在主餐厅门口。
餐厅环境比她想象的好,虽然不大,但布置典雅,铺着白色桌布,桌上放着银质烛台和鲜花。维克多已经坐在了靠窗的位置,同样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一粒扣子。烛光下,他冷峻的侧脸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单片眼镜后的目光,在她出现时便准确地捕捉到了她。
他站起身,为她拉开椅子。
“谢谢。”桑宁坐下,感觉气氛有点微妙的正式,又有点……有趣。
点餐的过程简洁高效……维克多似乎早就研究过菜单。
红酒烩鸡和焗蜗牛确实如传闻般美味。
两人起初的交谈围绕着契约、巴尔的状态、失控风险等严肃话题展开。维克多分享了他的推测:契约的“融合”条款是存在的,但可能因巴尔吞噬格莫瑞后的深度休眠而暂缓,或产生了未知变数。他需要进一步调查古老的恶魔契约文献,而桑宁的联结魔女能力,或许在解析某些深层魔法联系上有帮助。
随着餐点进行,话题渐渐偏离了纯粹的神秘学。他们聊起巴黎的见闻,聊起伦敦的天气和侦探趣事,桑宁的吐槽让维克多嘴角微扬。甚至聊起了船上其他乘客的八卦……
玛丽如果在,一定会大肆嘲笑维克多居然会注意这个。
“所以,你之后什么打算?”桑宁切下一块鸡肉,随口问道,“回圣殿总部述职?还是继续追查原圣殿或者阿卡西研究院的线索?”她知道维克多不会停下脚步。
维克多沉默了一下,摇晃着酒杯里的深红色液体:“先回总部。有些情报需要整合上报。然后……”他看向桑宁,“可能会申请一段时间的独立调查期。有些事,需要弄明白。”
包括契约,包括未来,也包括……一些新的、尚未厘清的思绪。
“独立调查?听起来不错。”桑宁笑了笑,桑宁大概会先回黑橡木庄园一阵子。梅耶管家估计积压了一堆事务等她处理。
她顿了顿,半开玩笑地说,“说不定哪天,我需要一个可靠的猎魔人当顾问呢?”
维克多看着她,烛光在他眼中跳跃。
“随时。”他举了举杯,声音低沉而清晰。
晚餐在一种轻松而渐入佳境的气氛中结束。侍者撤走餐盘,送上咖啡和甜点。窗外的河岸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灯火,船行水声潺潺,更衬得舱内温暖安宁。
后日谈的篇章,在咖啡的香气、低声的交谈和窗外流淌的夜色中,缓缓翻过。
每个人的故事都在继续。
哈特曼和他的“屠龙勇士”传说,正在发酵。
玛丽在巴黎的重建中忙碌。
教授和埃洛伊丝在废墟上寻找新的方向。
月影和普忒里斯驶向白雪皑皑的远方。
而桑宁和维克多,在这艘航行于夜色中的船上,为一段充满硝烟与迷雾的冒险画上了暂时的休止符,也为未来未知的旅途,埋下了新的、值得期待的伏笔。
世界依然动荡,神秘依然暗涌。
但至少在此刻,有美食,有咖啡,有值得信赖的同伴,和一句“随时”的承诺。
这或许,就是以前结束之后最好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