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是夜晚的那种黑,也不是闭上眼的黑,是一种更绝对的、吞噬了所有光线、声音、温度甚至方向感的“无”。
桑宁悬浮在这片“无”之中,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意识却异常清晰,清晰得能“看”见自己不存在的手脚,能“听”见自己并不存在的心跳。
然后,在她面前,出现了一口井。
石砌的井栏,布满湿滑的青苔和深不见底的裂痕,没有水声,没有水汽,只有一股陈腐的、像是积压了无数岁月灰尘的气味,从井口幽幽地飘上来……
井本身并不发光,却奇怪地在这绝对的黑暗里显露出轮廓——仿佛黑暗是它的背景,而它是被“剪”出来的一个空洞,一个通往更深之处的入口。
“只要往许愿井里面投下你的硬币,然后就能拯救世界啦~”
一个声音响起,清脆、甜美,带着孩童特有的、无忧无虑的语调。
桑宁“看”过去。
井沿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她穿着样式古老繁复的黑色蕾丝裙,黑色的长发披散着,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一张脸和一双眼睛白得惊人。
那双眼睛,纯白,没有瞳孔,却仿佛能映照出一切。
欢愉魔女。或者说,原初魔女。她看起来比桑宁之前见过的更稚嫩,但那种非人的、洞悉一切的气质更加浓烈。
“很轻松吧?”小女孩晃荡着双腿,脚上的黑色小皮鞋一下下轻磕着井壁,发出空洞的回响。
她歪着头,白色的眼睛“看”着桑宁,嘴角翘起一个天真又诡异的弧度,像是在说一个有趣的秘密,又像是在谈论明天早餐吃什么。
桑宁搞不清楚状况。梦?还是某种精神投射?她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在思考……在这个空间里,逻辑是松散的,像浸了水的棉线。
她只是依循着某种本能,对那个听起来荒谬绝伦的提议,茫然地点了点头。
“很好。”小女孩笑了,笑容扩大,几乎咧到耳根,纯白的牙齿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然后,眨眼间,她消失了。
不是移动,不是淡化,就是“不存在了”。
仿佛她从未在那里坐过————
桑宁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那口井上。
井,也不见了。
但她莫名地想到,石砌的井栏会像融化的蜡一样软塌、变形、下沉……
最终坍缩、凝聚,才变成了一个……影子。
一个纯黑色的、小孩子的影子。
它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个大概的、黑色的、剪影,站在刚才井口的位置。
奇怪的是,明明周围是同样纯粹的黑暗,桑宁却无比清晰地“看”到到这个影子的存在。
它比黑暗“更黑”,是一种更实质的“无”。
她能将它从背景中分辨出来,就像在白纸上用最黑的墨画出的图案。
“你是谁?”桑宁问。她没有发出声音,但意念形成了声音,在这个空间里回荡。
她很奇怪,自己为何笃定这是个“小孩子”的影子?
黑色的影子沉默着。那沉默不是空白,而像在咀嚼、在理解、在试图组织某种超越语言的表达。
周围无边无际的黑暗开始荡漾起微弱的涟漪。
“……我是……”
声音响起了。不是从一个点发出,而是从四面八方,从黑暗的每一个角落,从意识深处传来。
是小孩子的声音,稚嫩、清脆,却空洞得没有一丝情绪,又像无数个孩子在同时复述同一个词……
影子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确认。
“……不知,你们叫……我……”
随着这句话,第二个黑色的、孩童的影子,在桑宁左侧不远处,悄然浮现。
紧接着,是第三个,在她右后方。
第四个,在她脚下。
第五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它们无声无息地从绝对的黑暗中“生长”出来,每一个都是同样的纯黑剪影,同样的孩童体型。它们没有移动,只是静静地“站”着,面朝着桑宁的方向。
黑暗的空间不再空旷。
它正在被这些黑色的影子填满。
那最初的声音——或者说,所有影子共同形成的声音——再次回荡,这一次更清晰,更密集,像无数细小的回音叠加、汇聚成潮水:
“……深渊……”
一个影子说。
“……深渊……” 十个影子重复。
“……深渊……深渊……深渊……” 一百个,一千个,无数个影子在低语。
声音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桑宁的意识。那不是呐喊,不是宣告,更像是一种……困惑的自我指认,一种对既定称谓的陌生复述。
影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它们开始挤压空间,填满每一寸“无”。
桑宁感觉不到被触碰,却感到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迫近……这些影子,每一个都像是“深渊”这个概念的一个碎片,一个侧面,一个微不足道的具现。
而当它们汇聚、填满视野时,所带来的不是“存在”的充实,而是“虚无”的终极体现——一种吞噬一切可能、一切意义、一切“他者”的、纯粹的“空”。
桑宁感到窒息。
她的意识,她的自我,在这无穷无尽的、沉默呐喊着的“深渊”剪影面前,变得渺小如尘,脆弱如纸,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同化、被抹去、被填入这永恒的黑暗拼图中,成为又一个无声的影子……
“呃——!”
桑宁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上半身从工作台上弹起,额头重重磕在悬着的黄铜台灯灯罩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嘶……好痛!”
她捂着额角,倒抽一口凉气,视线因撞击和瞬间的光明而模糊了好几秒。熟悉的景象逐渐清晰:厚实的橡木书桌,摊开的古籍和散乱的手稿,羽毛笔滚落在一旁,墨水瓶盖开着,窗外是黑橡木庄园黎明前深蓝色的天光,煤气灯在桌角散发出稳定但微弱的光晕。
梦。
一个荒诞、压抑、令人极度不安的梦。
桑宁靠在椅背上,心脏仍在胸腔里怦怦直跳,额角的痛感真实而具体,将她牢牢锚定在现实。
她试图回忆梦的具体细节——那口井,那个白眼睛的小女孩,那些黑色的影子,那潮水般的低语……
但就像握住一把流沙,越是用力回想,细节流失得越快。短短几个呼吸间,梦境的画面就变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印象和强烈的情感残留:绝对的黑暗,被填满的窒息感,还有那个不断回荡的词……
是什么来着?
她皱眉苦思,却只抓到一个空洞的回响,一个语义的轮廓。
心中升起一个疑问,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悄无声息地扎在意识的角落里……
不尖锐,却带来一种持续不断的、微凉的异样感,仿佛遗忘的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梦境,而是某个至关重要的的提示。那疑问本身无形无质,却如同水底暗影,让她对眼前这安宁的书房、窗外渐亮的天色,都隐隐生出一丝不真实的恍惚。
咚咚。
两声克制而清晰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怔忡。
书房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幽灵管家梅耶那半透明的、穿着笔挺燕尾服的身影飘了进来,一如既往地恭敬欠身。
“打扰了,小姐。维克多·赫尔曼先生来访,正在楼下客厅等候。”
维克多?
桑宁愣了一下。他怎么会突然来黑橡木庄园?距离巴黎事件结束,他们乘船分别,才过去不到两周。而且,事先没有任何信件或消息。
额角的疼痛和心底那未散的不安交织在一起。
她看了一眼窗外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又看了看工作台上凌乱的研究资料——那些关于伊莎贝拉留下的异族盟约、关于联结魔女本质的古老记载。
平静的休整期,似乎比预想中结束得更快。
“我知道了,梅耶。请他稍等,我这就下去。”桑宁揉了揉额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睡皱的衣裙,将心中那缕莫名的冰刺暂且压下。
正在晨光微熹中,悄然叩响庄园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