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的伦敦,像一位身着旧式西装、拄着银头手杖的老绅士。
经济大萧条的阴霾尚未完全散去,如同泰晤士河上终年不散的薄雾,浸染着砖石的墙壁和行人的眉宇。街角总能看到裹紧大衣、面色疲惫的失业者排队领取救济汤,报童沙哑的叫卖声里,“经济复苏希望渺茫”、“远东冲突升级”等字眼频繁出现。橱窗里的商品不再琳琅满目,透着几分节制的寒酸。
但生活仍在继续,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近乎顽固的“有条不紊”:双层巴士喷吐着烟雾,叮当作响地驶过湿漉漉的街道;穿着体面的绅士淑女们依旧在下午准时出现在茶室或公园;店铺的铃铛叮咚作响,街头艺人拉着有些走调的风琴。
这是一种奇特的韧性,在灰暗的底色上,用习惯和礼节编织出日常的经纬。
桑宁·摩根裹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领子竖起,试图挡住初冬伦敦特有的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湿气。
她走在波特曼广场附近相对安静的街道上,脚步不紧不慢,淡紫色的眼眸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行人的神态、店铺的招牌、窗户后的陈设、街道的清洁程度……侦探的本能,即使在她成为了魔女、继承了庄园之后,也未曾完全消退。
宅在黑橡木庄园埋头研究母亲留下的盟约和魔女典籍固然重要,但长期与世隔绝并非明智之举,伦敦的街头巷尾,流动的不仅仅是人群和商品,还有信息、流言、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时代脉搏。
她需要时不时出来“接地气”,感受一下普通人的世界,顺便收集一些或许有用的零碎情报——比如,最近东区哪些地方事件频发,码头又有哪些不寻常的货物进出,或者上流社会的沙龙里流传着什么新的神秘学八卦。
当然,独自散步也能让她暂时远离庄园里那些堆积如山的古籍和梅耶管家无微不至却略显诡异的“关怀”。
转过一个街角,一家老字号糕点店的香甜气息混合着咖啡的焦苦味扑面而来。桑宁正考虑是否进去买块司康饼,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对面圣殿伦敦分部那栋不起眼的灰色石砌建筑里走了出来。
挺拔、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猎魔人常服,外面套着同色系的长风衣,单片眼镜的细链在苍白的日光下微微反光。
正是维克多·赫尔曼。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脸上没什么表情,正步下台阶,似乎刚结束一次例行的述职或任务交接。
桑宁脚步顿了一下。
有点巧。
自从巴黎事件结束,两人乘船分别回到英国后,维克多拜访黑橡木庄园的频率……微妙地增加了。当然,每次都有正当理由:送还上次借阅的某些神秘学文献,讨论巴尔契约的后续影响和可能的应对方案,交流关于圣殿或阿卡西研究院的最新零星情报。有时甚至只是“顺路”带来一些玛丽从巴黎寄来的点心,说法是:“那家伙非要我转交,说是给‘我们亲爱的联结魔女小姐’补补脑子。”维克多当时的语气毫无波澜。
桑宁对此心情复杂。一方面,维克多确实是个靠谱如果不考虑他体内住着一个话痨恶魔的话,的确是个实力强大的盟友和情报源,他的来访常常能带来新的视角和线索。
另一方面,这种突然变得频繁的来往,总让她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尤其是梅耶管家每次通报“维克多·赫尔曼先生来访”时,那幽灵脸上似乎总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仿佛看透一切的微笑,更让她有些莫名的烦躁。
她曾私下吐槽,维克多是不是在巴黎被龙吼震坏了脑子,或者巴尔沉睡后他过于清闲,以至于把“骚扰前合作者”当成了新的日常任务。
不过,像今天这样在街头偶遇,倒还是第一次。
维克多显然也看见了她。他脚步没有丝毫停滞,径直穿过街道,向她走来。伦敦的薄雾在他肩头萦绕,让他冷峻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
“桑宁。”他在她面前站定,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维克多。”桑宁回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普通的意外相遇,“刚从分部出来?有任务?”
“例行报告。”维克多简短地说,扬了扬手中的文件袋,“一个小规模异种清理,昨晚处理完了。”他灰色的眼眸透过单片镜片看着她,“你呢?”
“随便走走,透透气。”桑宁耸耸肩,“总闷在庄园里,感觉要发霉了。”
短暂的沉默。
两人站在糕点店门口,香甜的气息和街道上往来的嘈杂形成奇特的背景音……
维克多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开口:“我正要回临时住处。如果你没有特定目的地,可以一起走一段。”
很平常的提议,语气也听不出什么特别。但桑宁还是敏锐地捕捉到,这似乎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这种“非事务性”的同行邀请。以往在他庄园,谈完正事要么留下吃顿便饭,要么就干脆利落地告辞。
“……也好。”桑宁点点头。反正她确实只是漫无目的地闲逛。而且,和一个可靠虽然闷骚的同伴一起走走,总比独自面对梅耶那意味深长的微笑,或者回去继续啃那些佶屈聱牙的古文要好。
两人并肩沿着街道向前走去。起初是沉默,只有脚步声和远处车辆的噪音。这种沉默并不尴尬,是一种经过生死与共后形成的、可以共享安静空间的默契。
“巴黎之后,有什么新发现吗?”桑宁找了个话题,也是她确实关心的,“关于契约,或者……其他。”
“契约的文献解读进展缓慢,圣殿的相关记载大多语焉不详,或者被有意封存。”维克多目视前方,声音平稳,“巴尔仍在深度休眠,偶尔会有微弱的意识波动,但无法交流……”
“嗯。”桑宁松了口气。
植物园那次失控,虽然最后被她用不完善的清醒咒拉了回来,但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独立调查申请批下来了。”维克多继续说,“期限六个月,名义上是追查巴黎事件余波和阿卡西研究院线索。实际上,自由度很高。”
“恭喜。”桑宁由衷地说。这意味着维克多可以更灵活地行动,不受常规任务束缚,对他们双方的合作也有利。
“这期间,我会以伦敦为据点之一。”维克多说,语气依旧平淡,但桑宁感觉他似乎瞥了自己一眼,“有些盟约相关的记载,或许需要实地印证。可能会需要你的协助。”
“随时。”桑宁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了船上晚餐时的那句承诺,说完才觉得有点过于顺畅,轻咳了一声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我也很感兴趣,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嗯。”维克多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谈话再次间歇了。
他们走过一个热闹的十字路口,卖花的老妇人篮子里冬天的银莲花和冬青果红绿相间;报童挥舞着报纸喊着最新的头条;公共汽车喷出的尾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桑宁悄悄观察着维克多,他走在人群里,身形挺拔,步伐稳定,对周围的喧嚣似乎毫无所觉,但桑宁知道他单片眼镜后的眼睛一定在习惯性地观察、分析、记忆。
————这是一个永远处于工作状态的猎魔人。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桑宁心想。
维克多只是变得更……“人性化”了一点?毕竟大仇得报,一直压抑的某些部分可能稍微松弛了。
频繁来往大概也只是为了高效地推进各自的调查,至于其他……桑宁脑海中闪过船餐厅里烛光下的侧脸,还有那个差点摔倒的尴尬姿势带来的瞬间心悸,但随即被她强行按了下去。
别胡思乱想了!她提醒自己。
先不说维克多那副冰山样子底下到底有没有那根弦,单就自己这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包裹在大衣下的女性身躯,感受着这具身体带来的、日益熟悉的细微知觉和偶尔仍会冒出的不协调感。
曾经的男性经历像一道看不见的隔膜,横亘在她与“正常”的男女关系之间。她无法想象,也几乎本能地回避去想象,与某人发展出超越盟友和友情的亲密关系。
尤其是,与维克多这样复杂、沉默的男人。
太麻烦了,也太……奇怪了。
就在她思绪有些飘远的时候,走在她斜前方的维克多脚步突然微微一顿,目光投向街道右侧的一条小巷入口。
桑宁立刻警觉起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是一条典型的伦敦后巷,狭窄、潮湿、堆放着一些杂物,光线昏暗。
乍一看没什么特别,但桑宁的侦探本能和魔女感知同时发出了微弱的信号。
巷子深处,靠近一个垃圾堆放点的位置,似乎有东西在动。
不是老鼠,体型更大,而且……散发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魔力波动。
维克多已经改变了方向,朝着巷口走去,桑宁没有犹豫,紧随其后。
两人无声地踏入小巷。
潮湿的霉味和垃圾的酸腐气扑面而来。巷子很短,尽头是一堵砖墙。就在墙根下,一个破旧的、半敞开的硬纸板箱旁边,蜷缩着一团小小的、脏兮兮的身影————
那是一个小男孩,看起来不到十岁,穿着单薄破旧的衣服,小脸冻得发青,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头上。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脏布裹着的、书本大小的东西,身体在瑟瑟发抖,眼睛惊恐地睁大,看着走近的桑宁和维克多。
引起桑宁和维克多注意的,不是这个可怜的孩子本身,而是他怀里那个布包——以及从他身体和布包上,隐隐散发出的、那丝不寻常的魔力波动。
微弱,混乱,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黏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