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看到两个陌生人靠近，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猛地向后缩了缩，后背抵住了冰冷的砖墙，无处可退。
他抱紧怀里的布包，嘴唇抿得死紧，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恐惧，还有一丝……奇怪的固执。
“别怕。”桑宁停下脚步，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男孩平行。
她刻意放柔了声音，淡紫色的眼眸里流露出温和，同时悄悄调动起一丝魔力感知，试图更清晰地探查那布包和男孩身上的异常，波动确实来自布包内部，但似乎也缠绕在男孩身上，像一层薄薄的、不祥的薄膜。
“我们不是坏人。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男孩咬着嘴唇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怀里的东西，指关节都发白了……
他的目光在桑宁和维克多之间游移，似乎在判断危险程度。
维克多没有靠近，只是站在桑宁侧后方一步远的位置，像一座沉默的哨塔。他的目光扫过男孩全身，最后停留在那个布包上，单片眼镜后的眼神锐利如刀。
他没有说话，但桑宁知道，他一定也在用他的方式观察和分析。
“你抱着的……是什么？”桑宁试探性地问，语气尽量随意，“看起来对你很重要。”
男孩猛地摇头，把布包往怀里藏得更深，几乎要嵌进胸口。
桑宁和维克多交换了一个眼神。
问题显然出在那个布包上。那微弱的魔力波动虽然不强，但性质诡异，不像常见的魔法物品，更接近某种……污染，或者残留的诅咒。而男孩的状态也不对劲，除了冻饿导致的虚弱，他的精神似乎也受到那波动的影响，显得异常紧张和偏执。
不能强行抢夺，那可能会惊吓到男孩，甚至引发未知反应。
也不能放任不管，那东西显然不正常，对男孩有害，也可能对周围环境造成潜在威胁。
“听着，”桑宁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种方式，“我们不是要抢你的东西。但你看，天气这么冷，你待在这里会生病的。呃，你饿不饿？我知道附近有家店，热汤和面包很不错……”她指了指巷口外，“我们可以带你去吃点东西，暖和一下。至于你怀里的东西……你可以继续抱着，我们只是想知道它是什么，说不定能帮你。”
男孩的喉结动了动，干燥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被“热汤和面包”打动了。他看了看桑宁温和的脸，又警惕地瞥了一眼维克多。
维克多这时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罕见地多了一丝……不那么冷硬的意味：“我付钱吧。”
桑宁差点被这句直白到有些好笑的话噎住。
但出乎意料地，男孩似乎对维克多这种“直接交易”式的表态接受度更高：他犹豫着，小声问：“……真的只是吃东西？不拿走我的……宝贝？”
“我保证。”桑宁认真地说，同时在心里补充，前提是那“宝贝”不会突然要了你的命或者把半条街变成怪物巢穴。
男孩又挣扎了几秒，或许是寒冷和饥饿最终战胜了恐惧和固执。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因为蹲太久而踉跄了一下。桑宁伸手想去扶，他却又警惕地躲开了，始终紧紧抱着那个布包。
“走吧。”桑宁站起身，示意男孩走在中间，她和维克多一左一右，保持着一个既不会让男孩感到压迫，又能随时应对意外的距离。
他们走出小巷，回到相对明亮的主街。行人投来些许好奇的目光，但很快便移开——在1934年的伦敦街头，衣衫褴褛的孩子并不算太罕见的景象。
桑宁带着他们来到了她之前注意到的那家老字号糕点店隔壁的小餐馆。店面不大，但干净暖和，空气中弥漫着炖汤和烤面包的香气。这个时间不是正餐点，客人不多。他们找了一个靠里的安静角落坐下。
维克多点了一份今日例汤、一大份烤牛肉配约克郡布丁，以及两杯热茶。而他自己只要了一杯黑咖啡。桑宁则要了一份简单的番茄汤和小面包。
食物很快端了上来。
男孩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热汤的香气和烤牛肉诱人的色泽让他很快忘记了害怕，开始狼吞虎咽。他一只手始终紧紧抓着膝盖上的布包，只用另一只手笨拙但迅速地进食。
桑宁和维克多没有催促，只是慢慢地喝着各自的饮料，偶尔交换一个眼神。等到男孩的进食速度慢下来，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桑宁才再次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现在能告诉我们了吗？你那个‘宝贝’是什么？你从哪里得到的？”
男孩打了个饱嗝，警惕心似乎随着胃被填满而降低了一些。他看了看桑宁，又看了看面前空了一半的盘子，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是……是我在河滩上捡的……就在伦敦桥下游，老码头那片烂泥滩。”
河滩？烂泥滩？桑宁心中一动。那种地方出现带有魔力波动的物品，可能性很多：可能是古代遗物被冲上岸，可能是黑市交易或魔法实验的废弃物，也可能是某些仪式的残留物？
“能给我看看吗？我保证不碰，只是看看。”桑宁说。
男孩犹豫了很久，最终，或许是这顿饭的善意起了作用，或许是他自己也对这东西感到困惑和不安，他极其小心地将布包放在桌子边缘，然后慢慢解开了上面脏兮兮的布条。
里面露出来的，是一个长方形的、黑乎乎的物件：大约有普通书籍大小，两三英寸厚。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金属，但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干涸的河泥和氧化物，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纹路。
那形状很不规则，边缘有破损和融化的痕迹，仿佛经历过高温或强腐蚀，而那股微弱的、黏腻的魔力波动，正是从这金属块的内部散发出来……
当布包完全打开时，波动稍微明显了一些，但也仅此而已，并没有发生什么异变。
桑宁仔细打量着这东西。从外形和状态看，不太像精心制作的魔法物品，更像某个更大装置的残骸碎片。上面的痕迹表明它可能在水里或泥里埋了不短的时间。
维克多身体微微前倾，单片眼镜后的目光仔细扫过金属块的每一个面。他忽然伸出手指，隔着空气，虚点在金属块某个相对平整的面上。
“这里有刻痕。”他说，“被污垢盖住了，但形状规则。”
桑宁凝神看去，果然，在维克多指出的位置，泥垢之下似乎有细微的凸起线条。
她看向男孩：“你捡到它的时候，就是这样？有没有试着清理过？”
男孩摇头：“捡到的时候比这还脏，全是烂泥。我就在河里大概涮了涮……不敢太弄，怕坏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它……它有点奇怪。拿着它的时候，有时候会做怪梦，梦里有人说话，但听不清……还有点，心里慌慌的。”
典型的低强度精神污染或信息残留症状。桑宁心想。
幸好时间不长，强度也弱，否则这男孩恐怕早就精神失常或出意外了。
“你说你是在老码头河滩捡到的？”维克多问，“具体位置还记得吗？当时附近有没有其他奇怪的东西？或者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人？”
男孩努力回忆：“就在一堆烂木头和破船板旁边……没有别的了，那天雾大，也没看到什么人。”他忽然想到什么，“哦，对了，捡到它前几天，我听码头上干活的人闲聊，说有天晚上看到下游有奇怪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打雷但又没声音，还有人听到过怪声，像……像很多人在同时小声哭。”
奇怪的光，无声的“雷”，集体哭泣般的怪声……桑宁和维克多再次对视。这描述，听起来像是什么不稳定的魔法实验，又或者某个小型空间裂隙或召唤仪式的余波……这个金属碎片，很可能就是那次事件的产物或残骸。
“这东西继续留在你身边，可能会让你生病，做更多噩梦。”桑宁认真地对男孩说，“它很危险。能把它交给我们处理吗？我们会把它带到安全的地方，确保它不会再伤害任何人。作为交换……”她看了一眼维克多。
维克多会意，从大衣内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
“这些够你买些厚衣服和食物，找个暖和的地方住几天。或者，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联系教会或慈善机构，他们能提供更长期的帮助。”
男孩看着钞票，又看看那个黑乎乎的金属块，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一方面是对“宝贝”的不舍，另一方面是对温暖、食物和安全的渴望。最终，生存的本能占了上风。他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金属块往桑宁那边推了推。
“你……你们真的会处理掉它，不让它害人？”
“我保证。”桑宁郑重地说。她用一块干净的餐巾垫着手，小心地拿起那个金属块。
入手冰凉沉重，那丝魔力波动接触到她的魔力时，似乎微微悸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归于沉寂。她迅速将其重新用布包好，放进自己随身携带的挎包里。
男孩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负担，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他抓起桌上的钞票，紧紧攥在手里，对桑宁和维克多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站起身，飞快地跑出了餐馆，消失在街道的人流中。
“要追踪吗？”维克多看着男孩消失的方向。
“算了。”桑宁摇摇头，“剩下的看他自己造化吧，伦敦这样的孩子太多了。”她拍了拍挎包，“重点是这东西。”
“嗯。”维克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想带回圣殿分析？”桑宁问。
维克多看着她：“你有更好的选择？或者，你想带回庄园看看？”
桑宁想到梅耶管家对着这块散发着不祥波动的金属碎片可能露出的、那种“有趣，小姐又带了新玩具回来”的微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还是圣殿实验室吧。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她顿了顿，“不过，我要参与。我对它散发出的波动性质有点在意。”
维克多没有反对。“可以。今天太晚，实验室预约需要时间。明天上午，我带你去分部。”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两人付了账，走出餐馆。外面的天色更加阴沉，似乎又要下雨了。
“我送你回庄园？”维克多问。
“不用了，又不远，我自己回去就行。”桑宁摆摆手，“明天见？”
“明天见。”维克多点点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小心。”
桑宁笑了笑，转身融入伦敦傍晚渐浓的雾气与灯火之中。
维克多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她转过街角，才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一次偶遇，一顿便饭，一个微不足道的街头插曲。
但对桑宁而言，这或许是某种“日常”的开始——一种掺杂着神秘事件调查、盟友间的默契合作、以及某些难以言喻的、正在悄然变化的东西的，新的日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