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加·克劳福德爵士从未想过,自己会在年近五十、事业稳固、理应享受平静生活的年纪,被自家房子的墙壁逼到近乎崩溃的边缘。
他坐在位于梅菲尔区格罗夫纳广场旁的宅邸书房里,厚重的橡木书桌和满墙的皮面精装书籍也无法带来丝毫安宁……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试图驱散伦敦十一月的湿冷,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窗外,细雨敲打着玻璃,街道上的煤气灯光晕在雨幕中模糊成一团团昏黄。这座建于乔治王时代末期的四层联排别墅,是他十年前花费重金购入并精心修缮的产业,是他社交地位和商业成功的象征,如今却成了一座令他夜不能寐的恐怖牢笼。
一切始于大约六周前。
那是一个寻常的深夜,埃德加处理完一批从印度发来的茶叶订单文件,感到有些疲惫,便上楼回到卧室休息。宅邸里一如既往地安静,除了老式座钟规律的滴答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他雇用的管家夫妇住在后院的独立小屋,白天会来打扫和准备三餐,晚上则只有他一人,享受这份广厦之内的独处宁静。
起初,他以为是幻听。
迷迷糊糊即将入睡时,似乎听到墙壁里传来极其细微的、有节奏的刮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砖石缝隙间缓慢移动……
他惊醒,侧耳倾听,声音却消失了。他将其归咎于疲惫、木质结构因夜温变化产生的应力,或者是附近下水管道的水流声。毕竟,老房子总会有些怪声。
但第二天夜里,声音又出现了。而且更清晰,更有规律。不再是刮擦,而是……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许多人的,重重叠叠,却整齐划一,像一支无形的军队,在他卧室相邻的墙壁内部——那应该是房子结构墙和烟道管井所在的位置——规律地行进。
啪嗒、啪嗒、啪嗒……
步调一致,沉重而坚定,带着一种非人的、机械般的精准。
埃德加猛地坐起,冷汗瞬间浸湿了睡衣。他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黑暗,却驱不散那声音。它似乎不受光线影响,依旧在墙内持续着,从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仿佛那面厚实的砖墙后面,隐藏着一条永无止境的走廊,一支永不疲倦的幽灵军团在夜复一夜地巡逻。
他尝试敲打墙壁,声音毫无反应。
他冲到楼下工具间,找来一把沉重的手锤,对着传出声音最清晰的墙面试探性地敲击。沉闷的撞击声在卧室里回荡,但墙内的脚步声没有丝毫停滞或紊乱,依旧按照原有的节奏行进,仿佛他敲打的只是一层无关紧要的隔膜。
恐惧,冰凉的恐惧攫住了埃德加的心脏。
他不是没听说过怪谈,年轻时也读过些哥特小说。但亲身经历如此清晰、规律、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现象,完全是另一回事。尤其是最近几个月,法国巴黎发生的那场离奇“大雾”灾难,虽然官方极力淡化,但各种小道消息和幸存者的离奇叙述早已通过各种渠道流传开来。世界似乎正变得……不再那么确定。
接下来的几周成了噩梦。
墙内的脚步声每晚如期而至,时间越来越固定——大约从午夜十二点开始,持续到凌晨三点左右。埃德加尝试过睡在别的房间,但只要他身处这栋宅邸内,无论哪个房间,似乎都能隐约听到那声音,只是强弱不同。他甚至尝试去俱乐部过夜,但只要一回到这所房子,哪怕是在白天,身处某些特定位置:比如靠近主楼梯井的储藏室、三楼空置的儿童房壁橱旁,他也会产生一种被“注视”的错觉,以及极其微弱的、类似金属摩擦或低语的回声。
他找过建筑师和结构工程师。他们仔细检查了房子的每一处结构、管道、电路,甚至动用了当时最新的探伤设备,得出的结论是:房子结构坚固,没有任何异常沉降、裂缝或空洞足以产生或传导如此有规律的声音。一位老工程师私下里委婉地表示,或许是爵士工作压力太大,出现了听觉上的“幻听”,建议他多休息,或者去看看神经科医生。
埃德加知道不是幻听。那声音太真实,太有规律了。
他也秘密咨询过一位据说对“超自然现象”有所研究的神父,对方在宅子里进行了一次简短的驱魔仪式,洒了圣水,念了祷文,结果是——当晚的脚步声似乎更加响亮,还夹杂了模糊的、类似金属盔甲碰撞的叮当声。
彻骨的寒意让埃德加明白,他面对的很可能不是建筑问题,也不是精神问题,而是某种……超出常规认知的东西。巴黎的事件让他知道,这个世界存在着官方不愿承认的“另一面”。他需要帮助,但不是来自普通医生或神职人员,而是那些可能了解“另一面”,并且有能力处理它的人。
于是,三天前,他在《泰晤士报》和几家发行量较大的晚报上,刊登了一则措辞谨慎但报酬丰厚的广告:
“诚征富有洞察力与逻辑之侦探,协助调查位于梅菲尔区宅邸内之持续性异常声响事件。需对非寻常现象有一定认知与探究精神。报酬优厚,面议。联系人:E.C.,格罗夫纳广场旁XX号。”
广告登出后,埃德加怀着忐忑的心情等待。
他既希望有人能真正解决这个问题,又担心引来骗子或更麻烦的存在。
今天下午,是约定的初步会面时间。埃德加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时不时望向窗外雨雾蒙蒙的街道。管家哈里斯通报,已经有几位应征者提前抵达,被请在一楼的会客室等候。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换上一副沉着稳重的商人面孔,走下铺着厚地毯的楼梯。会客室里壁炉烧得正旺,温暖明亮。他看到沙发上和扶手椅里坐着四个人。
第一位是个身材瘦高、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穿着略显陈旧的粗花呢外套,手里拿着一根手杖,自称“亨德森侦探”,来自苏荷区,经验丰富,擅长追踪和调查商业欺诈——显然对“异常声响”的理解还停留在小偷或恶作剧的层面。
第二位是个矮胖敦实、戴着厚眼镜的男人,名片上印着“物理声学研究所顾问,兼职私人调查员”,名叫巴恩斯。他随身带着一个小皮箱,里面似乎是些声波检测仪器。他对埃德加描述的现象表现出浓厚的“学术兴趣”,不断询问声音的频率、强度、出现时间与环境温湿度的关系。
第三位是个年轻男子,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面容清秀但有些苍白,气质安静,甚至有些疏离。他自我介绍叫“克里斯托弗·雷恩”,语气平淡,只说自己“对解决难题感兴趣,并略有涉猎非常规领域”。他几乎没怎么打量房间,目光偶尔扫过墙壁和天花板接缝处,带着一种审慎的观察。不知为何,埃德加觉得这位雷恩先生平静的外表下,似乎隐藏着一种非同寻常的专注力。
而第四位,也是唯一一位女性,让埃德加有些意外,也印象深刻。
她看起来非常年轻,可能刚成年不久,有着一头耀眼的淡金色长发,梳成两条精致的、垂到肩头的马尾辫。面容精致如同瓷娃娃,碧蓝的眼睛大而明亮,此刻正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好奇与……挑剔,打量着会客室的陈设。
她穿着剪裁精良的墨绿色格纹套装,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羊毛短大衣,脚上是锃亮的小牛皮短靴,整个人看起来既时髦又利落,不像侦探,倒像哪位贵族家出来体验生活的小姐。
“埃洛伊莎·弗罗斯特。”她主动开口,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我想,您可能听过我的名字。”
埃德加愣了一下,随即想了起来:最近几个月,伦敦社交界和报纸社会版确实偶尔会出现一位“天才少女侦探”的传闻,据说解决了几起上流社会颇为棘手的失窃案和家庭纠纷,手法巧妙,言辞犀利,因其特立独行的作风和出色的外貌而小有名气。
好像……就是叫埃洛伊莎·弗罗斯特?据说她背景神秘,但能力确实得到了一些苛刻客户的认可。
“略有耳闻,弗罗斯特小姐。”埃德加谨慎地回应,“没想到您会对我的小麻烦感兴趣。”
“任何挑战逻辑与常理的谜题都值得关注,克劳福德爵士。”埃洛伊莎理所当然地说,目光扫过其他三位侦探,尤其是在那位安静的雷恩先生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碧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而且,我对‘声音’特别敏感。您广告中提到的‘异常声响’,具体是怎样的?可以详细描述一下吗?越精确越好。”
她的直入主题让埃德加精神一振。至少,这位少女侦探看起来是认真想解决问题的。他清了清嗓子,示意管家为所有人端上热茶,然后开始了他的叙述。
他详细描述了声音首次出现的时间、特征为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出现的规律一般在夜间、在不同房间的感知差异、以及他之前采取过的各种措施及其无效的结果。他尽量用客观、精确的语言,避免加入过多的个人恐慌情绪,但说到某些细节时,声音仍不免微微发颤。
亨德森侦探皱着眉头,似乎开始在脑中构建某个潜入宅邸搞恶作剧的嫌疑犯形象。巴恩斯顾问则已经打开了小皮箱,拿出一个笔记本飞快记录,嘴里嘀咕着“共振频率”、“结构传导”、“次声波可能性”……
那位自称雷恩的年轻男子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模拟某种节奏。当埃德加提到驱魔后声音反而出现金属碰撞声时,他敲击的手指微微一顿。
而埃洛伊莎·弗罗斯特,则听得非常专注。
她身体微微前倾,碧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埃德加,仿佛要透过他的叙述,直接“看到”那些在墙壁中回响的脚步声。听到关键处,她会轻轻“嗯”一声,或者提出一两个非常具体的问题:
“脚步声的节奏,是标准的行军步频吗?每分钟大约多少步?”
“金属碰撞声,是伴随每一步出现,还是间隔出现?声音质感像铁片、锁链,还是更厚重的板甲?”
“您提到在储藏室和儿童房壁橱旁有被注视感和回声,这两个位置在建筑结构上有什么特殊之处吗?比如是否靠近烟囱、下水主管道,或者墙体厚度有明显变化?”
她的问题专业而切中要害,显示出她并非仅凭名气哗众取宠。埃德加一边回答,一边暗自惊讶,同时也燃起一丝希望——或许,这位年轻的侦探,真的能发现些什么。
叙述完毕,会客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壁炉柴火的噼啪声和窗外渐沥的雨声。
亨德森侦探率先开口:“爵士,依我看,这很可能是一起精心策划的骚扰或恐吓事件。或许与您的商业竞争对手有关。我需要查阅您最近半年的往来信件和访客记录,并对您的仆人进行问询。”
巴恩斯顾问推了推眼镜:“我需要将仪器放置在您卧室及相邻房间,进行至少连续48小时的声波和环境数据监测,以排除自然成因或人为制造特定频率声音的可能性。这需要您的配合,爵士。”
埃德加看向克里斯托弗·雷恩。这位安静的年轻人微微抬眼,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我需要查看房子的原始建筑图纸,以及历次修缮的记录。另外,如果可以,我想在宅邸内各处,尤其是您提到有异常感觉的位置,独自走一走,观察一下。”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埃洛伊莎·弗罗斯特。
金发少女侦探端起茶杯,优雅地啜饮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碧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很有意思。”她下了结论,语气却不像在夸奖,“有规律的、多人行军般的脚步声,夜间定时出现,对常规干扰无反应,驱魔后反而出现了‘升级’?……这听起来不像恶作剧,也不像简单的建筑声学问题。”
她站起身,走到会客室的一面墙边,白皙的手指轻轻拂过印有暗纹的墙纸表面。
“克劳福德爵士,”她转过头,看向埃德加,“您这座房子,在您购入之前,或者说,在更久远的历史上,地基附近或这片土地上,是否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件?比如……大规模的建筑工程、军事用途、或者……与某些不公开的‘研究’有关?”
埃德加心中猛地一跳。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购买这处房产时,律师似乎提过一嘴,这片区域在更早的时候,地皮曾属于某个与政府有联系的私人研究机构,后来机构搬迁,地皮被分割出售。当时他并未在意,毕竟伦敦许多地方都有类似的历史。
难道……真的和“研究”有关?那些墙中的脚步声……会是某种遗留的“回声”吗?
窗外,雨下得更急了。宅邸内温暖明亮,但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谜团,正随着埃德加的叙述和侦探们的提问,在这栋乔治王时代的老宅里,缓缓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