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洛伊莎·弗罗斯特讨厌两件事:毫无逻辑的蠢货,和装神弄鬼的骗子。
此刻,坐在这间过于宽敞、装饰着过多深色木料和沉重帷幔的会客室里,她碧蓝的眼眸如同冬日湖面,冷静地审视着周围的一切——焦躁不安的委托人埃德加·克劳福德爵士,那个眼神闪烁、满脑子商业阴谋论的亨德森侦探,以及那个恨不得把整栋房子拆开用尺子量的巴恩斯顾问。当然,还有那个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克里斯托弗·雷恩。
她的目光在雷恩身上多停留了一秒。灰色西装,裁剪得体但不算顶级面料,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紧绷感,像一把收入鞘中、却未曾放松弹簧的匕首。
他提出要查看建筑图纸和独自勘察的要求,显示出一种超越普通侦探的、对空间和结构本身的敏感。
有趣,要么他是个极其注重细节的建筑侦探,要么……他的“略有涉猎非常规领域”并非虚言。
不过,眼下最让她感兴趣的,还是克劳福德爵士描述的现象。
“有规律的、多人行军般的脚步声,夜间定时出现,对常规干扰无反应,驱魔后反而出现‘升级’……”她在心中复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光滑的瓷壁。这不符合恶作剧的特征。
持续性、规律性、无视物理干扰,甚至对驱魔仪式产生“反应”——如果爵士的感知没有夸大,这指向了某种具备一定“活性”或“规则性”的非自然现象。
不是幽灵,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幽灵。
幽灵的活动往往更具随机性、情绪化,与生前执念或死亡场景相关。而这种机械般的、整齐划一的“行军”,更像是某种……程序,或者烙印。
当爵士提到房子地皮曾属于某个维多利亚时代中期的私人研究机构时,埃洛伊莎脑中某盏警示灯悄然亮起。
研究机构?政府背景?维多利亚时代中期,正是大英帝国国力鼎盛、科学与工程学狂飙突进,同时也是各种秘密研究和神秘学社团活跃的时期。法国巴黎事件之后,各国对“非常规领域”的重视和投入陡然增加是必然的,但若说英国的研究是最近才开始,她可不信。
以她所知的一些隐秘渠道消息,某些研究的历史可能远比公众想象的要悠久……
“里空间”这个概念在她知识储备的边缘浮现。那是一种理论上存在、实践上极度危险且极不稳定的神秘学概念,涉及维度折叠、现实裂隙等高阶领域。
如果……仅仅是如果,这座宅子下方,或者其结构本身,无意中与某个历史上残留的、或正在被现代技术尝试打开的“通道”产生了共振或连接……
墙中行军的脚步声,会不会是通道另一侧某种“存在”或“活动”的投射?就像隔着厚重墙壁听到隔壁军队训练的声音,只不过这堵“墙”,是现实与某个异常空间的边界。
这个假设很大胆,需要更多证据。
不过嘛……它比“竞争对手雇佣隐形人行军骚扰”或者“地下水管演奏进行曲”听起来更……符合“异常声响”这个前提。
克劳福德爵士最终同意了几位侦探的初步调查方案。亨德森侦探迫不及待地开始盘问管家哈里斯,试图挖掘人际矛盾线索。巴恩斯顾问则像一只找到新玩具的鼹鼠,开始在爵士的卧室和相邻房间架设他那些嗡嗡作响的仪器,探头和导线铺了一地。
埃洛伊莎则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她向爵士要了一份宅邸的简要平面图,然后开始了自己的调查。
她没有立刻使用任何特殊手段,仅仅是作为一名“侦探”,用眼睛观察,用耳朵倾听,用脚步丈量,用逻辑推演。这是她的原则:在动用非常规能力之前,先用尽常规方法。这不仅是对委托人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约束——过于依赖天赋,会让侦探的直觉和逻辑肌肉萎缩。
她先从传出声音最清晰的二楼主卧开始。
房间宽敞,装饰奢华,厚重的波斯地毯,华丽的四柱床,巨大的衣橱。她仔细检查了墙壁,敲击,听回音,墙壁厚实,回音沉闷,是实心砖石结构无疑。
她注意到的第一个细节是:卧室有一面墙与宅邸的主烟囱井道相邻,烟囱是许多老宅怪谈的常客,但烟囱通常传递的是风声、鸟巢声或者气流扰动声,很难想象能传出如此清晰、有节奏的多人脚步声。
接着,她来到爵士提到的储藏室和儿童房。
储藏室位于一楼楼梯后方,狭窄,堆满杂物,空气中有灰尘和陈旧织物的味道。儿童房在三楼,小巧精致,但显然很久无人使用,壁纸花纹都有些褪色。她在这两个地方静静站立了几分钟,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感受……
确实,有一种微妙的“异样感”。
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压力或者共鸣。仿佛这里的空气密度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墙壁后隐藏着某种空旷。她的“天赋”——那份对声音和振动异乎寻常的敏感——在这里被微微撩动,像琴弦被无形的气流拂过。
尤其是儿童房那个靠近外墙的壁橱,当她打开柜门,面对空荡荡的内壁时,那种空洞的回响感和隐约的“被注视感”最为明显。
这与建筑图纸上的标注有关吗?她摊开手中的简易平面图,用指尖描摹着这几个位置。储藏室下方是地基和部分地下室空间。爵士说地下室主要用于储物,潮湿,他不常去,儿童房的壁橱所在的外墙,似乎是整栋房子最厚的承重墙之一,与邻居的宅邸共用。但邻居那边从未反映过类似问题。
难道……异常源不在水平方向,而在垂直方向?在地下?
她决定去地下室看看。向管家哈里斯要了钥匙。老先生一脸不情愿,嘟囔着下面又脏又乱,埃洛伊莎举着一盏带玻璃罩的煤油提灯,沿着狭窄的石阶向下走去。
地下室的空气阴冷潮湿,混杂着霉味、尘土和旧木头的味道。空间比想象中大,被粗糙的砖柱分割成几个区域,堆放着废弃的家具、蒙尘的油画、一些破损的瓷器,以及一些用油布盖着的、形状不明的杂物。光线昏暗,提灯的光晕只能照亮有限的范围,阴影在堆叠的物件后拖得很长。
埃洛伊莎小心地避开杂物,仔细观察着墙壁和地面。
墙壁是粗糙的砖石,地面是压实的泥土,有些地方铺着破损的石板,她屏息凝神,将那份对声音和振动的感知提升到极致。
这里……很安静。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那种属于地下的、沉闷的、与世隔绝的寂静。但在这寂静之下,她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嗡鸣?不是来自某个具体方向,更像是弥漫在整个地下室空间里,从墙壁、地面、甚至空气中渗透出来的背景噪音。
频率极低,若有若无,如果不是她的天赋特殊,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蹲下身,将手掌轻轻贴在地面冰凉的泥土上。嗡鸣似乎稍微清晰了一点点,带着一种稳定的、脉动般的节奏。不像是机械振动,更接近……某种能量场的低频辐射。
就在她试图进一步感知时,头顶上方,隔着厚厚的地板,隐约传来一阵骚动和说话声,似乎是亨德森侦探在和什么人争执。
埃洛伊莎皱起眉,提着灯回到一楼。
会客室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身穿深蓝色警服、肩章显示级别不低的高大男人。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面容冷峻,线条硬朗,灰色的眼睛如同冬日的燧石,目光锐利而缺乏温度。他正听取亨德森侦探激动的陈述,以及巴恩斯顾问语速飞快地解释他的声学监测原理。
克劳福德爵士站在一旁,脸色有些不安,显然对警察的出现感到意外。
“我是苏格兰场的维克多·霍普督察。”男人开口,声音平稳低沉,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接到关于此地址可能存在公共安全风险或异常扰民事件的报告,前来了解情况。”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在埃洛伊莎身上停留了半秒,又移开,最后落在克劳福德爵士身上。“爵士,能请您再次简述一下情况吗?越详细越好。”
霍普督察?埃洛伊莎心中一动。
这个名字,以及这个男人身上那种过于规整、近乎非人的冷静气质,让她联想到某些传闻——关于苏格兰场内部某些处理“特殊案件”的部门,其成员往往有着非同寻常的背景和能力。
法国事件后,这类部门的活动似乎更加频繁了。
爵士只好又重复了一遍他的遭遇。这一次,他的叙述在霍普督察那毫无波澜的注视下,显得更加苍白和……令人尴尬。
毕竟,向警察汇报墙里有幽灵军队踏步,听起来实在有些荒诞。
亨德森侦探在一旁插嘴,强调这很可能是一起刑事案件,需要警方介入调查潜在嫌犯。巴恩斯顾问则试图向督察推销他的科学监测方案。
霍普督察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看向埃洛伊莎:“弗罗斯特小姐,您的看法?”
埃洛伊莎注意到,他准确叫出了她的名字和称谓。这不奇怪,她的名声在特定圈子里确实有些响亮。但这份准确的情报掌握,还是让她提高了警惕。
“目前信息不足,难以定论。”埃洛伊莎谨慎地回答,措辞专业,“爵士的描述具有高度规律性和非常规特征。亨德森先生的刑事调查方向,巴恩斯先生的物理声学监测,以及我正在进行的环境与结构勘察,都是必要的排查步骤。至于是否存在超出常规解释范畴的因素……”她停顿了一下,碧蓝的眼眸迎上霍普督察灰色的眼睛,“需要更多时间和证据。”
她没有完全否定神秘侧的可能性,但也没有直接点破。这是一种试探。
霍普督察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合理的态度。”他说,“此案目前尚无明确犯罪证据,警方正式立案调查条件不足。但考虑到事件性质特殊,以及可能的公共影响,我将以‘潜在公共安全隐患评估’的名义,进行非正式监察和协调。”
他转向克劳福德爵士:“爵士,在调查期间,为了安全起见,建议您暂时不要单独在宅邸过夜。同时,请配合这几位侦探和我的工作,提供必要的便利。我也会安排巡警加强对该区域的夜间巡逻。”
爵士连连点头,显然对警方的存在感到一丝安心。
霍普督察又看向几位侦探:“诸位可以继续你们的调查,但请及时向我通报任何重大发现,尤其是可能涉及公共安全或危险物品的情况。苏格兰场希望事情能在控制范围内得到解决。”他的语气平和,但话语中的分量谁都听得出来。
“当然,督察先生。”埃洛伊莎率先回应,嘴角勾起一个无可挑剔的社交微笑,“我们也希望尽快查明真相。”
亨德森和巴恩斯也勉强表示了同意。
“那么,”霍普督察最后说,“今晚我会留在这里观察。爵士,请为我安排一个房间,最好靠近声音传出的区域。”
夜幕,在雨停后的清冷中,悄然降临格罗夫纳广场。克劳福德爵士听从建议,带着简单的行李,由管家陪同前往附近的俱乐部住宿。
宅邸里,只剩下四位侦探————如果算上那位存在感微弱的“雷恩先生”,他不知何时又独自去勘察了————一位身份微妙的警察督察,以及几个负责基础杂役的仆人。
黑暗中,墙壁似乎比白天更加厚重,阴影也更加深邃。
亨德森侦探在一楼书房设立了“指挥所”,摊开他的嫌疑人名单和关系图。巴恩斯顾问守在他的仪器旁,盯着不断划出曲线的记录纸,试图捕捉任何异常声波。
埃洛伊莎选择留在二楼一间较小的客房,这里与主卧相邻,可以清晰感知动静。她没有睡觉,只是和衣靠在窗边的扶手椅里,碧蓝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如同警觉的猫科动物。她的耳朵,她的感知,已经调整到最敏锐的状态。
而那位维克多·霍普督察,则被安排在二楼走廊另一端的一个房间。整个宅邸,陷入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等待之中。
午夜的钟声,从远处某个教堂的钟楼传来,低沉地敲了十二下。
几乎是钟声最后一响消散的瞬间——
开始了。
啪嗒。
啪嗒。
啪嗒。
清晰、整齐、沉重、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再次从主卧的墙壁内部,无比真实地响起。
伴随着的,还有那模糊的、冰冷的、金属盔甲摩擦碰撞的叮当声。
黑暗中的宅邸,瞬间被这无形的行军曲激活。埃洛伊莎猛地坐直身体,全神贯注地“聆听”着这超越常理的声音。她能感觉到,脚下地板传来极其微弱的、同步的震动。这声音,这震动……似乎比爵士描述的,还要更清晰一些。
难道是因为人少了,干扰少了?
她轻轻起身,无声地打开房门。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楼梯拐角有一盏守夜的小灯。她看到主卧的门紧闭着,但旁边的门——那是霍普督察的房间——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一个高大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出现在门口,正是维克多·霍普。
他也听到了。
两人在昏暗的走廊中对视了一眼。霍普督察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锐利。
他微微抬起一只手,示意埃洛伊莎不要出声,然后指了指楼下。
楼下也传来了动静。亨德森侦探显然也被惊动了,能听到他压抑的惊呼和急匆匆上楼的脚步声。巴恩斯顾问大概正对着他的仪器手舞足蹈。
而那位克里斯托弗·雷恩……埃洛伊莎目光扫过三楼楼梯方向,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他去了哪里?还是在某个角落安静地观察?
墙内的行军曲依旧在继续,步调恒定,仿佛要这样一直走到时间的尽头……
但在埃洛伊莎高度集中的感知中,她似乎捕捉到一丝……不同。在整齐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之下,仿佛还有一层更微弱、更混乱的底噪,像是……许多人在低语,在喘息,在压抑地呻吟?
幻觉?还是这“回声”中,包含了更多的信息?
就在这时,一声突兀的、尖锐的摩擦声猛地从墙壁内部迸发出来,打断了行军的节奏!
那声音极其刺耳,像是厚重的金属门被强行推开,又像是什么巨大的齿轮在缺乏润滑的情况下艰涩转动!
紧接着——
“砰!”
一声闷响,似乎是从……地下传来的?整栋房子都仿佛随之轻微一震!
墙内的脚步声,瞬间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骤然降临。
紧接着,楼下传来巴恩斯顾问惊恐的叫声:“我的仪器!读数全乱了!峰值……这不可能!”
以及亨德森侦探颤抖的声音:“什么……什么东西?!”
埃洛伊莎和霍普督察几乎是同时冲下了楼。
维克多·霍普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腰间枪套的位置。而埃洛伊莎碧蓝的眼眸深处,一丝冰蓝色的微光,如同寒冰裂隙下的火焰,悄然燃起。
调查,似乎刚刚触及了冰山那危险的一角。
而那一声来自地下的闷响,仿佛在宣告,这栋老宅隐藏的秘密,远比墙中的脚步声更加深沉、更加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