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来自地下的闷响,如同一声沉重的心跳,震得老宅的灰尘簌簌落下。
紧随其后的不是寂静,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空间本身在呻吟的低频嗡鸣……
巴恩斯顾问瘫坐在他的仪器旁,脸色惨白,记录纸上的曲线已经变成了一团狂乱的麻线,指针疯狂地左右摆动,最终“啪”地一声,某个真空管烧毁了,冒出一缕青烟和焦糊味。他喃喃自语:“不可能……这能量读数……远超任何已知自然现象或人为干扰……”
亨德森侦探则握着一把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古董手枪,枪口颤抖地对准通往地下室的方向,嘴里念叨着“阴谋”、“陷阱”,显然已经将“幽灵行军”升级成了“地下武装团伙突袭”。
“冷静,先生们。”
维克多·霍普督察的声音如同冰水浇下,瞬间冻结了现场的慌乱。他快步走到通往地下室的石阶入口,侧耳倾听。那嗡鸣声正从下方传来,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更加混乱的刮擦和碰撞声。“所有人,退到门口,保持警惕。弗罗斯特小姐,请你看住他们。”
埃洛伊莎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让她这个“侦探”看住可能因为惊吓而做出蠢事的普通人,而他,作为警方代表,要去探查危险的源头。很合理的分工,如果忽略他行动中那种过于专业、仿佛处理过无数次类似情况的熟练感的话。
“明白,督察。”埃洛伊莎应道,碧蓝的眼眸迅速扫过在场众人,同时调动起那份与生俱来的、对异常声音的敏锐感知。嗡鸣声似乎正在稳定下来,但其中蕴含的“不协调”感却越来越强,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室的“现实”层面上撕开一道口子。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
“不用下去了。”
众人抬头,只见那位一直存在感稀薄的克里斯托弗·雷恩正缓步走下楼梯。
他依旧穿着那身灰色西装,但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疏离和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专注。他的目光扫过烧毁的仪器、惊恐的侦探和警察,最后落在地下室入口。
“声音的来源不是地下室,”雷恩的语气异常肯定,“或者说,不完全是。地下室是‘共振点’,但真正的源头,是这栋房子本身的结构,与某个更深层的东西发生了‘连接’。”
“连接?什么东西?”亨德森侦探尖声问道。
雷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一面客厅的内墙旁——不是传出脚步声的那面,而是另一面相对普通的墙。他伸出右手,手掌轻轻按在印有繁复蔷薇花纹的墙纸上。几秒钟后,他的手掌下,墙纸的纹路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
不是视觉错觉,而是某种空间层面的涟漪,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空间畸变了……”埃洛伊莎低声说,碧蓝的眼眸紧紧盯着那细微的扭曲。她的感知告诉她,那里的“声音”——或者说空间的“振动频率”——正在发生改变。
维克多·霍普眼神一凛,目光在雷恩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什么:“雷恩先生,你最好解释清楚。”
雷恩收回手,墙纸的扭曲立刻消失了。“这房子,或者说它下面的土地,是一个薄弱点。过去某个时期的研究残留,或者最近被重新激活的某种‘实验’,让这里与现实之外的某个‘层’或‘空间’产生了不稳定的连接。墙里的脚步声,是那个空间里某种‘活动’的映射。刚才的闷响和能量爆发,是连接点发生了某种‘位移’或‘扩张’?”
他的解释简洁清晰,却直接指向了最核心、也最危险的猜想:里空间。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巴恩斯顾问颤声问,“离开这里?”
“恐怕,”雷恩看了一眼地下室入口,“已经有点晚了。连接点已经不稳定,贸然行动,尤其是大规模的‘扰动’,比如许多人同时惊慌逃离,可能会加剧空间畸变,甚至将我们直接‘卷入’那个不稳定连接的另一侧。”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话,整个客厅的光线猛地暗淡了一瞬!不是灯光熄灭,而是光线本身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走了一部分,家具和墙壁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
同时,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和尘埃味道的气流,凭空从房间的各个角落吹拂出来,撩动了窗帘,吹起了地毯上的灰尘。
亨德森侦探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巴恩斯顾问抱住了头。
埃洛伊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雷恩的分析逻辑严谨,与她之前的推测吻合。问题是,他是如何如此笃定地知道这些的?仅仅依靠“略有涉猎非常规领域”?他的手掌能感知空间畸变……这绝不是普通侦探或神秘学爱好者能做到的。
这个“克里斯托弗·雷恩”,绝对有问题!
维克多·霍普再次开口,这次他的问题更加直接,灰色的眼睛紧盯着雷恩:“你有办法控制或稳定这个连接点吗?或者,至少让我们安全离开?”
雷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猛地转向客厅中央:“小心!”
话音未落,客厅中央那块巨大的、编织着东方图案的波斯地毯下方,地板突然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不是碎裂,而是物质本身失去了“固体”的确定性,变得如同粘稠的液体,形成一个旋转的、散发着微弱灰白色光芒的漩涡!
漩涡中心,传来清晰无比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以及金属盔甲碰撞声!但这一次,声音不再是隔着墙壁的闷响,而是近在咫尺,仿佛那支无形的军队正踏着这漩涡,要从另一个世界走进客厅!
“空间裂隙!”埃洛伊莎脱口而出。她的天赋让她“听”到了空间结构被撕裂的尖锐嘶鸣。
“离开这里!去门口!”维克多·霍普厉声喝道,同时拔出配枪,指向那诡异的漩涡,尽管谁都知道子弹对空间裂隙毫无作用。
亨德森和巴恩斯连滚爬爬地向大门跑去。但大门明明就在几米外,他们的脚步却异常缓慢,仿佛在粘稠的糖浆中跋涉。
空间畸变似乎已经影响了周围的物理法则!
漩涡迅速扩大,灰白色的光芒吞噬了地毯、吞噬了附近的扶手椅、吞噬了光线和声音。
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拉扯着所有人的身体!
埃洛伊莎感到自己的双脚正在离开地面,被无形的力量拖向漩涡中心。她咬牙,试图调动体内那份不常动用的、属于“弗罗斯特”家族的血脉力量,一层肉眼难见的淡蓝色冰晶瞬间在她体表凝结,对抗着吸力。但吸力太强,冰晶不断碎裂又再生。
她看到维克多·霍普同样在抵抗,他的身体周围似乎有一种灼热的气息在翻腾,将靠近的灰白光芒微微推开。
他也在使用某种力量!
而克里斯托弗·雷恩……
雷恩没有抵抗吸力。他就站在离漩涡不远的地方,任由那股力量拉扯着他。但在被彻底吞没前的一瞬间,埃洛伊莎看到他抬起手,对着她和维克多的方向,飞快地做了一个复杂的手势。一股柔和但坚韧的力量突然包裹了她和维克多,仿佛一层看不见的缓冲垫。
紧接着,天旋地转。
色彩、声音、方向感……一切都被打碎、搅拌、重组。
埃洛伊莎感到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万花筒,无数破碎的画面和扭曲的声音从身边掠过:维多利亚时代的实验室景象一闪而过;穿着奇异制服的模糊身影排着队行走;巨大的、如同血管或电缆般的管道在黑暗中蠕动;还有一些难以名状的、似乎是活物的阴影在深处窥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几个世纪,一切突然停止了。
砰!砰!砰!
几个人影重重地摔落在一片坚硬、冰凉的地面上。
埃洛伊莎闷哼一声,体内的冰晶力量自动护体,抵消了大部分冲击。她迅速翻身半跪,碧蓝的眼眸警惕地扫视四周。
这里……绝对不是格罗夫纳广场旁的那栋宅邸了。
他们身处一条宽阔的、似乎没有尽头的通道中。通道的墙壁、天花板、地面,都是由某种暗灰色的、非金非石的未知材质构成,表面光滑,泛着微弱的、自身发出的冷光。空气寒冷、干燥,带着浓重的金属和臭氧气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空洞感”,仿佛这里缺乏现实世界应有的某些“背景辐射”。
通道异常高大,目测有十几米高,宽度足以让数辆马车并行。两侧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个发出苍白光芒的、没有任何灯罩或明显结构的光源。通道向两端延伸,隐没在远处的昏暗中,看不见尽头。
最诡异的是声音。这里异常安静,但并非死寂。埃洛伊莎能“听”到一种极其低沉、恒定的嗡鸣,像是某种巨型机械在遥远的地方运转。
同时,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脚步声的回音?整齐、沉重,与他们在宅邸墙内听到的一模一样,但更加空旷、悠远,仿佛刚刚有一支大军从这里经过不久。
“这……这是哪里?”亨德森侦探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趴在地上,眼镜歪斜,古董手枪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巴恩斯顾问则蜷缩成一团,看着周围超现实的环境,精神似乎已经处于崩溃边缘。
维克多·霍普督察已经站了起来,他拍了拍制服上的灰尘,脸色冷峻如常,但眼神中充满了凝重和审视。他迅速检查了配枪和身上的装备,然后目光锐利地看向同样站起来的“克里斯托弗·雷恩”。
雷恩看起来还算镇定,快速打量着环境。
“看来,我们被‘吐’到连接点的另一侧了。”雷恩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有些飘忽,“这里就是墙后脚步声的来源地。一个……人工构造的附属空间,或者说,‘里世界’。”
“里世界?”维克多盯着他,语气听不出情绪,“和你之前的推测一致。现在,我们怎么出去?”
埃洛伊莎注意到,维克多没有追问雷恩的身份,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在这里,并且有相关判断。
这证实了他们之间早有默契。
雷恩没有直接回答维克多的提问,而是转向埃洛伊莎:“弗罗斯特小姐,你的感知应该也告诉你,这里不对劲。声音的‘质地’,空间的‘密度’,都和我们来的地方不同。”
埃洛伊莎点了点头,她的天赋在这里感觉有些“过敏”,无数细微的、不协调的振动和信息流冲刷着她的感官。“这里……很‘空’,但又很‘满’。空的是物质和生命迹象,满的是……某种残留的‘意图’和‘规则’。那些脚步声,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在这里不断重复巡弋。”
她的话让亨德森和巴恩斯更加恐惧。
“程序?巡弋?为了什么?”维克多问。
“为了守卫,或者维持。”雷恩说,他走到通道墙壁旁,用手触摸那光滑的表面,“这个空间,显然是人工建造的,技术等级很高,风格……混合了维多利亚时代的工程美学和某种更超前的理念。它应该是一个大型设施的一部分。脚步声,可能是自动防御机制,或者是某种能量循环系统的外在表现。”
他顿了顿,看向通道深处:“我们需要找到控制中枢,或者出口。留在这里不是办法,谁知道那些‘脚步声’的本体会不会突然回来。而且,这个空间未必稳定。”
“我同意。”维克多说,“但我们需要统一指挥。在这里,我的警方身份或许不再适用。我建议由我负责安全和路线选择,雷恩先生,你对这里似乎有所了解,负责技术分析和方向判断。弗罗斯特小姐,你的感知能力是预警的关键。”
很合理的安排。埃洛伊莎没有反对,尽管她心中对雷恩和维克多的关系更加好奇。
“那……那我们呢?”亨德森颤声问。
“跟紧,保持安静,别乱碰任何东西。”维克多言简意赅。
一行人开始沿着通道小心前进。埃洛伊莎走在队伍中段,将感知扩展到最大范围,警惕着任何异常的声音或振动。通道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只有那些等距排列的苍白光源不断后退。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变化。通道一侧的墙壁上,出现了一扇紧闭的、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或把手。
雷恩上前检查,手指在门边沿摸索。“需要权限或特定方式开启。强行破坏可能会触发警报或防御机制。”
“还有其他路吗?”维克多问。
埃洛伊莎侧耳倾听,指向通道前方略偏左的方向:“那边……声音的回响有些不同,好像更空旷,可能有岔路或者更大的空间。”
就在他们准备继续前进时,异变陡生!
通道前方和后方,原本苍白的光源,突然同时变成了闪烁的暗红色!尖锐的、不似人声的电子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响彻通道!
“检测到未授权生命体入侵。执行清除协议。”
冰冷的、合成的女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紧接着,通道光滑的墙壁上,突然裂开数十个正方形的缺口,一个个外形如同简化人体、由某种暗灰色金属构成、手臂位置是旋转枪管或锋利切割刃的机械守卫,从缺口中滑出,瞬间堵住了通道前后!
它们的“头部”是简单的传感器阵列,闪烁着危险的红色光芒,齐刷刷地锁定了闯入的几人。
“机……机器人?!”巴恩斯顾问失声叫道。
“是自动化防御单元。”雷恩语气急促,“快!找掩体!或者找到控制它们的东西!”
但通道光滑空旷,哪里有什么掩体?
机械守卫没有丝毫犹豫,前臂的枪管开始旋转,预热的光芒在枪口汇聚!
维克多一把将吓呆的亨德森和巴恩斯推向墙壁凹陷处,自己则迅速寻找射击角度,但他也知道,手枪对这类金属构造体效果有限。
埃洛伊莎瞬间将冰晶力量凝聚在身前,形成一面半透明的寒冰护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别开枪!我来!”
一个清亮、但明显属于女性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站在最前方的“克里斯托弗·雷恩”,突然身形模糊,奇异莫名的光华一闪,露出了伪装下完全不同的容颜!
黑色的秀发有些汗湿贴在额角,淡紫色的、此刻因紧张和专注而异常明亮的眼眸,清秀美丽的脸庞——赫然是桑宁·摩根!而且是女性形象的桑宁!
埃洛伊莎碧蓝的眼眸瞬间睁大,大脑几乎宕机。
克……克里斯托弗·雷恩是……一个女人?!而且,这张脸……她似乎在最近某些上流社会的小道消息和巴黎事件的边缘传闻中听到过……
维克多则显得平静得多,他只是迅速瞥了一眼恢复女身的桑宁,便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迫近的机械守卫上,仿佛对她的身份转变毫不意外,甚至早有预料。他只是低吼了一句:“快!桑宁!”
桑宁没时间解释,她双手抬起,掌心相对。淡紫色的魔力光芒在她掌心之间汇聚、拉伸,瞬间形成了一张由纯粹魔力构成的、闪烁着微光的“长弓”!
“破障之矢!”
她低声喝道,魔力弓弦上,一支纯粹由凝聚的淡紫色光芒构成的箭矢瞬间成型,激射而出,精准地命中最近一台机械守卫的传感器。
被命中的守卫动作猛地一僵,体表红光熄灭,瘫倒在地。淡紫色的魔力涟漪扩散,干扰了附近其他守卫的动作。
“趁现在!”桑宁喊道,“我的能力可以暂时干扰它们的能量回路和简单指令!快找别的路!”
这突如其来的身份转变和神奇手段,让埃洛伊莎震惊得无以复加。
男侦探瞬间变成女术士?维克多督察显然知情?这个世界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隐秘?
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左边!通风口!”埃洛伊莎压下翻腾的思绪,凭借感知指向之前判断的方向。
“走!”维克多果断下令,掩护众人冲向那个黑黢黢的通风管道口。
一行人狼狈不堪地钻入狭窄、黑暗、充满气流的管道,暂时摆脱了机械守卫的追击。
在黑暗和呼啸的风声中,埃洛伊莎的心脏仍在剧烈跳动,不仅仅因为刚才的险死还生,更因为眼前这两个同伴——一个深藏不露、能与空间异常共鸣的伪装者,一个对前者身份变化毫不惊讶、显然来自某个特殊机构的警察。
而她,这位以逻辑和推理自傲的天才侦探,似乎无意中卷入了一场远比“墙中脚步声”更加深邃、更加危险的谜局中心。
桑宁·摩根……她到底是谁?她和维克多·霍普督察,又是什么关系?这个诡异的“里世界”,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气泡,在埃洛伊莎·弗罗斯特的心中升腾。
她知道,仅仅依靠常规的侦探手段,恐怕已经无法解开眼前的困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