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灰尘、机油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电子元件过热后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的诡异气息。
强劲的气流从不知名的深处吹来,裹挟着细小的金属碎屑和灰尘,打在脸上生疼。管道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复杂,四通八达,岔路无数,冰冷的金属壁在手电筒的光束下反射着幽暗的光。
亨德森侦探和巴恩斯顾问惊魂未定,瘫坐在相对宽敞的一个管道交汇处喘息,脸上满是黑灰和恐惧。巴恩斯还在喃喃着“非欧几里得空间”、“能量读数异常”、“这违反了所有物理定律”,而亨德森则紧握着仅剩的武器——一根不知从哪个废弃管道上掰下来的锈蚀铁条——眼神空洞。
维克多·霍普督察。埃洛伊莎现在严重怀疑这也不是他的真名,正蹲在管道边缘,用手电仔细探查着几条岔路的内部情况,他那身笔挺的警服此刻沾满了油污,但动作依旧沉稳专业。
埃洛伊莎自己则靠坐在冰冷的管壁上,碧蓝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两点寒星,她一边努力平复呼吸,一边将感知延伸出去,试图“听”清这迷宫般管道内的气流走向和可能隐藏的“声音”。
同时,她的余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蹲在另一侧、正在小心检查自己手掌的桑宁·摩根。
女生。淡紫色眼眸。还有刚才那手神奇的魔力弓箭。
无数线索碎片在埃洛伊莎脑中碰撞、重组,巴黎事件的传闻中,似乎隐约提及过一位与圣殿合作、身份特殊的“小姐”,与迷雾灾难的解决有关。她感觉自己正在触摸到一个庞大、隐秘世界的冰山一角。
“所以……”埃洛伊莎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管道里带着一点回音,“克里斯托弗·雷恩先生,或者说,摩根小姐?”
桑宁抬起头,淡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尴尬,但更多的是“啊,终于来了”的认命感。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介于苦笑和自嘲之间的表情:“啊,这个嘛……出门在外,多个身份方便点。克里斯托弗·雷恩这名字怎么样?我觉得还挺有侦探范儿的。” 她的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清亮,语速偏快,带着一种奇特的活力,与之前“雷恩先生”的沉默寡言判若两人。
埃洛伊莎挑眉:“方便点?方便到需要伪装成男人?而且……”她指了指桑宁的手。
桑宁叹了口气,抓了抓自己有些汗湿的黑色长发,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像个不拘小节的青年,而非淑女:“这事说来话长,涉及到一些家族隐私和……嗯,个人体质问题。简单说,我算是‘神秘侧’的侦探。”她顿了顿,看向维克多,“对吧,维克多?”
埃洛伊莎心中一凛。
维克多头也没回,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确认。
“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管道内的气流主要来自三个方向,”他用手电光束依次指向三条岔路,“左边气流最弱,但有规律性的微弱振动,可能靠近某些运转中的设备。中间气流最强,但声音杂乱,可能有更多分支或破损。右边气流稳定,方向明确,但……我闻到了更浓的臭氧和金属切削液味道,可能靠近加工区域或能源中枢。”
他的分析基于最基础的感官和推理,但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无比可靠。
“我也倾向于右边。”埃洛伊莎接话道,“除了臭氧味,那边传来的‘背景音’更单一,更像某种大型设备的稳定运行声,而不是复杂的机械活动。或许更靠近这个空间的核心系统。” 她故意用了“背景音”这个说法,没有直接提及自己的特殊听觉。
桑宁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那就是右边咯?早点找到控制室或者出口比较好,我可不想在这黑漆漆、脏兮兮的管道里玩捉迷藏。”
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吐槽,仿佛刚才死里逃生、身份暴露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这种奇特的脱线感,让紧张的气氛莫名缓和了一丝。
维克多看了她一眼,没对她的吐槽发表意见,只是简短下令:“休整两分钟,检查有无受伤,然后出发。亨德森先生,巴恩斯先生,能走吗?”
两个普通人勉强点了点头,虽然依旧惊惧,但求生的本能支撑着他们。
两分钟后,小队开始向右侧管道进发。
维克多打头,桑宁紧随其后,埃洛伊莎走在中间,亨德森和巴恩斯断后。管道时而宽阔得可以弯腰行走,时而狭窄到需要匍匐爬行,内壁光滑冰冷,不时能看到一些老旧的线缆、锈蚀的固定架,甚至一些不明用途的、已经停止工作的机械部件镶嵌在管壁上。
“说真的,”桑宁一边小心地避开头顶垂下的一截冰冷电缆,一边小声嘀咕,“英国佬到底在自家地下搞了些什么鬼东西?这管道系统比我家庄园底下酒窖的老鼠洞还复杂。而且这材质……看着像钢,但敲起来声音不对,魔力传导性也怪怪的。该不会是掺了什么从哪个古墓里挖出来的奇怪合金吧?” 她的话看似随口抱怨,却暗指了技术的不寻常。
埃洛伊莎心中一动。桑宁的吐槽无意中指向了一个可能性:这个“里世界”的建造,可能运用了超越常规、甚至混合了神秘学技术的工程学。结合维多利亚时代的背景和“研究机构”的历史,以及法国事件后各国可能的动向……
“保持安静,摩根小姐。”维克多头也不回地提醒,但他的语气并不严厉,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约束。
“知道啦知道啦,维克多老妈子。”桑宁撇撇嘴,但果然压低了声音,不过没安静几秒,她又对着管道壁上一個奇怪的、像是某种接口或阀门的东西产生了兴趣,“嘿,你们看这个标记,像不像简化版的蔷薇与剑?我好像在某个老掉牙的‘帝国秘密工程协会’的宣传册残页上见过类似的标志……该不会这里真是那帮疯狂工程师和神秘学爱好者的遗产吧?”
蔷薇与剑?帝国秘密工程协会?埃洛伊莎将这些名词记在心里。这些都是她未曾深入涉足的历史隐秘角落。
“桑宁。”维克多的声音多了一丝警告,虽然他知道这其实没什么作用。
“好好好,我不说了。”桑宁举手做投降状,但淡紫色的眼睛里却闪着兴奋和探究的光。显然,这种探索未知的环境,某种程度上正合她侦探兼魔女的本性。
又前进了一段,管道前方出现了亮光,不是手电筒的光,而是那种苍白的、内置光源的冷光。同时,气流声变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而稳定的“嗡嗡”声,仿佛巨型变压器在工作。
维克多停下脚步,示意众人噤声,自己小心地探出头去观察。片刻后,他缩回来,低声道:“外面是一个较大的维护舱室,有工作台、一些停止运作的仪器,还有……一扇气密门。门上没有标识,但控制面板是亮的。”
“有守卫吗?”埃洛伊莎问。
“没看到活动的,但舱室里有几个固定式的监控探头,可能还在工作。”
“监控啊……”桑宁摸了摸下巴,“这个我熟。理论上,只要找到线路节点或者控制终端,我的‘联结’可以试着让它们暂时‘眼盲’一下,或者循环播放几秒之前的画面——就像那些二流侦探小说里写的那样。当然,前提是它们的系统没高级到有反魔法屏障或者逻辑锁。”
“你的能力对电子系统也有效?”埃洛伊莎惊讶。
“只要它内部有能量流动和基本的信息处理回路,理论上都能干扰。”桑宁解释道,“现代科技造物,越是依赖精密电路和程序,某种程度上对‘魔力扰动’越敏感,当然也越容易触发反制措施。所以得速战速决。” 她的话再次暗示了科技与神秘学在某些层面的关联与冲突。
维克多似乎对桑宁的能力很有信心。
“我和摩根小姐先出去,解决监控,探查气密门。弗罗斯特小姐,你掩护我们,注意其他方向。亨德森先生,巴恩斯先生,你们留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也不要出声。”
安排妥当,维克多和桑宁如同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出了管道口,进入那个散发着苍白冷光的维护舱室。
埃洛伊莎守在管道口,碧蓝的眼眸紧盯着两人的动作,同时将感知扩展到舱室之外,警惕着任何接近的“声音”。
舱室内,维克多迅速而安静地移动到几个监控探头的视觉死角。桑宁则蹲在一个类似主控台的东西后面,伸出食指,指尖萦绕着一缕极细的淡紫色魔力丝线。她闭上一只眼睛,另一只淡紫色的眼眸紧盯着最近的一个探头,手指轻轻一弹。
魔力丝线如同有生命的蛛丝,悄无声息地飘向探头与墙壁连接的线缆接口处,轻轻一“触”。
探头上方的红色工作指示灯,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但埃洛伊莎的感知告诉她,那个探头传来的“视觉信息流”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和重复。
桑宁如法炮制,很快解决了舱室内另外两个探头。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高效得令人咋舌。
“搞定,暂时安全。”桑宁对维克多比了个手势,然后两人迅速来到那扇厚重的气密门前。
门旁的操控面板上亮着几排不明含义的符号和指示灯,还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显然是某种生物识别或权限验证装置。
“权限门。”维克多皱眉,“能开吗?”
桑宁凑近面板,仔细观察着那些符号和线路走向。“唔……符号系统有点像改良过的恩尼格玛密码机变体,但又混合了一些如尼文和炼金符号的变体……真是个大杂烩。生物锁更麻烦,估计得特定人员的掌纹或血液样本。”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虚点着面板上的几个关键节点,“不过,这种老式混合系统往往有个通病——为了兼顾‘传统’与‘现代’,冗余设计多,能量回路没那么封闭。或许可以试试‘笨办法’……”
“什么笨办法?”维克多问。
“简单:大力出奇迹。给它‘注入’一点点过载的、带着混乱信息的魔力脉冲,扰乱它的识别逻辑,让它短暂地误以为验证通过,或者直接触发紧急手动解锁机制——如果设计者留了这种后门的话。”桑宁解释道,但表情轻松。
维克多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需要多久?”
“一分钟准备,三秒操作。成功率……五成吧。毕竟我对这套杂牌系统的了解仅限于猜测。”桑宁很坦诚。
就在维克多准备点头时,埃洛伊莎的声音突然从管道口传来,带着急促:“有声音接近!很多!从我们来的方向,还有……上方!是脚步声!整齐的脚步声!还有金属摩擦声!比之前那些还要沉重!”
她的预警让舱室内的两人瞬间绷紧。
维克多当机立断:“没时间了!桑宁,立刻尝试开门!弗罗斯特小姐,带他们俩过来!准备强行突破!”
埃洛伊莎立刻回身,催促着惊恐的亨德森和巴恩斯爬出管道。两人连滚爬爬地进入舱室,脸色比死人还白。
桑宁已经将双手都按在了控制面板上,淡紫色的魔力光芒不再纤细柔和,而是变得有些狂暴,如同细小的闪电在她指尖和面板之间跳跃。她的额头渗出细汗,淡紫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些飞快闪烁、开始紊乱的符号和指示灯。
舱室外的通道里,那整齐、沉重、冰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一支沉默的金属军团正从黑暗深处向他们逼近。金属靴底敲击地面的声音,甲胄碰撞的轻响,甚至能感受到地面的微弱震动。
“快一点,桑宁!”维克多已经持枪对准了舱室入口,虽然他知道这很可能无济于事。
“马上……还差一点……”桑宁的话音未落。
嗤——!
一声高压气体释放的尖锐响声,那扇厚重的气密门中央的圆形转盘突然自动旋转起来,门缝处喷出一股白色的冷气!
门,开了!
但与此同时,舱室入口处,第一个高大、覆盖着暗灰色金属装甲、手持巨大破拆斧的“人影”,已经踏入了苍白的光照范围。它的“面部”是光滑的金属平面,只有两个闪烁着红光的视觉传感器,冰冷地锁定了舱室内的不速之客。
而在它身后,更多的、同样装束的金属身影,正源源不断地从通道黑暗中浮现。
“跑!”维克多厉声喝道,一把将还在维持魔力输出的桑宁拉向打开的气密门。
埃洛伊莎也毫不迟疑,一手一个,几乎是用拖的,将吓傻的亨德森和巴恩斯拽向门内。
众人连滚爬爬地冲过气密门。桑宁在被拉进去的最后一刻,回身对着门边的控制面板虚抓一把,残存的魔力猛地一扯!
轰隆!
气密门在第一个金属守卫的巨斧砍下之前,猛地重新关闭、锁死!将那些冰冷的脚步声和红光隔绝在外。
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更加宽阔、灯火通明、布满了各种复杂管道、线缆和大型机械设备的通道。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臭氧和冷却液的味道,巨大的“嗡嗡”声在这里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他们暂时安全了,但也深入到了这个诡异“里世界”更核心、更陌生的区域。
桑宁靠在一根粗大的、嗡嗡作响的管道上喘气,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眼前这充满工业朋克与神秘学混合风格的超现实景象,忍不住道:“还有第二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