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通道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仿佛置身于一座巨大引擎的内部,粗大的管道沿着墙壁和天花板蜿蜒,表面覆盖着隔热层,但依然散发出惊人的热量。错综复杂的线缆如同血管神经,连接着各种闪烁着不同颜色指示灯的陌生设备。
空气灼热、干燥,充满了臭氧、冷却液和金属高温的混合气味,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肺部在灼烧……
亨德森侦探和巴恩斯顾问瘫坐在相对凉爽一点的地面上,几乎虚脱。
连续的惊吓、奔逃,加上这恶劣的环境,已经快要耗尽他们最后的精神和体力。巴恩斯眼神涣散,亨德森则死死抱着那根锈铁条,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埃洛伊莎背靠着一台巨大的、表面布满仪表和阀门的圆柱形容器,碧蓝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她的感知在这里受到了严重干扰,无处不在的轰鸣和强烈的能量辐射如同嘈杂的噪音墙,让她难以分辨出可能存在的危险“声音”。她只能依靠最基础的视觉和直觉。
维克多·霍普——埃洛伊莎现在已经基本确定这是某某组织的某个伪装身份——正快速检查着这条通道的两端,他的动作依旧沉稳,但眉头紧锁,显然也意识到了处境的严峻。
桑宁·摩根则蹲在一面布满了各种老式拨动开关、旋钮和不明符号显示屏的控制面板前,淡紫色的眼睛飞快地扫过那些复杂的界面,嘴里低声嘀咕着:“……这地方简直是个随时会炸的锅炉房,外面那些铁疙瘩巡逻兵没追进来,说不定是因为这里已经被标记为‘高危区域’或者‘维护中’了。”
她的话让众人心头更沉。
“能找到出路吗?或者至少,找到这个空间的稳定控制中枢?”维克多走到桑宁身边问道。
桑宁皱着眉,手指在几个旋钮和符号上虚点,似乎在尝试理解和推演:“控制中枢肯定有,而且应该不远。这么大规模的能量调度和循环,不可能没有中央控制室。但问题是,我们怎么过去?走正常通道?外面全是那些东西,而且……”
她指了指控制面板上几个疯狂闪烁的红色警告标识,“这鬼地方看起来一点也不稳定,能量读数乱跳,多个系统处于临界状态。我怀疑之前我们引发的空间扰动,还有刚才强行开门,可能加剧了这里的不稳定性。”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整个通道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头顶的管道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几盏照明灯忽明忽暗,一些细小的灰尘和金属碎屑簌簌落下。
“地震了?!”亨德森惊恐地叫道。
“不是地震,”维克多稳住身形,沉声道,“是空间结构本身在震颤。这个附属空间可能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那就更不能待在这里了!”桑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露出决断的神色,“必须尽快找到出口,或者至少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区域。”坐以待毙不是她的风格。 她的侦探本能和求生欲此刻完全压过了脱线的那一面。
“你有什么想法?”埃洛伊莎问道,她注意到桑宁的目光正紧紧盯着控制面板旁边的一条狭窄的、被大量线缆和管道遮蔽的检修通道。
“看那里,”桑宁指着那条几乎被杂物淹没的通道,“按照这种大型设施的通用设计逻辑,为了便于维护人员快速抵达关键节点,往往会预留一些不显眼的内部检修通道,直通核心区域……”她闭眼感受了一下,“……很可能通向一个主要的能量节点或者控制副室,赌一把?”
维克多几乎没有犹豫:“带路。弗罗斯特小姐,麻烦你照看后面。”
埃洛伊莎点点头,示意亨德森和巴恩斯跟上。
桑宁深吸一口气,率先拨开垂落的线缆,弯腰钻进了那条狭窄、昏暗、布满油污的检修通道。
通道内部更加闷热,空气中弥漫着更强的臭氧味,只能容一人勉强通行。众人排成一列,艰难地在管道和线缆的缝隙中穿行。
通道蜿蜒向下,坡度很陡。桑宁走在最前面,不时需要停下来用手感知墙壁的温度或倾听管道内流体流动的声音来判断方向。
“左边……温度更高,可能是主热交换管道……避开……右边气流稳定,有新鲜空气循环的味道?可能靠近通风井……”
她的判断大部分时候都是准确的,这让埃洛伊莎对她的能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这位魔女兼前侦探,显然是个多面手。这显然是一个称职的侦探。
爬行了大约十五分钟,前方终于出现了亮光和相对开阔的空间,桑宁小心地探出头去观察,然后回头压低声音说:“到了,是个小型控制副室,或者说……紧急避险站?”
众人依次钻出检修通道,来到一个大约二十平米见方的房间————
房间相对整洁,墙壁是同样的暗灰色材质,但多了些软质隔音材料,一侧墙壁上是一排已经熄灭的监控屏幕,下方是另一个复杂的控制台。另一侧则有几个储物柜和两张简易的行军床。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尽头,那里有一扇厚重的、带有圆形观察窗的金属门,门上用显眼的黄色油漆刷着几个符号和一行小字:
“紧急……疏散……通道?”埃洛伊莎辨认着那些符号和模糊的字迹。
“没错!”桑宁快步走到门前,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看这标志,标准的工业紧急逃生通道!独立供能,物理闸门,理论上应该直通外界安全区域!而且……”她检查了一下门边的控制面板,上面有几个简单的机械按钮和一个手动转盘,“看起来是机械和基础电路控制,没有复杂的权限锁!可能就是为了在这种主系统故障时给维护人员留条后路。”
希望的火苗在每个人心中燃起。
“能打开吗?”维克多问。
桑宁试了试手动转盘,纹丝不动。“锁死了。可能需要内部释放,或者外部能量激活。”她看向那个控制台,“我看看控制台能不能解锁。”
她快步走到控制台前,尝试按动几个按钮,但屏幕毫无反应。“没电了?还是主控权限被切断了?”她不甘心地四处摸索,忽然在控制台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里,摸到了一个硬物。
拿出来一看,是一个老式的、金属外壳的笔记本,封皮上印着模糊的徽记——正是“蔷薇与剑”图案的变体。
“这是……”桑宁翻开笔记本,里面是用钢笔记录的潦草日志,日期停留在几十年前。
她快速翻阅着,淡紫色的眼眸飞快地扫过那些已经褪色的字迹。埃洛伊莎和维克多也凑了过来。
日志的前半部分大多是日常维护记录、设备参数调整。但到了后面,笔迹变得越发潦草、急促,内容也越发惊人:
“……第七次‘边界稳定’实验失败,共振峰超出阈值,δ区域出现不可逆的空间皱褶……”
“……‘巡游者’阵列开始出现非指令性集体行为,疑似受到深层‘回声’干扰……”
“……上层命令封存‘阿尔法迴廊’,切断主要能源,只保留基础维生和巡逻协议……所有人员撤离……”
“……紧急疏散通道β-7预留,物理锁死,需从主控室或本副室通过手动能源重启才能激活……钥匙代码:……”
日志在这里中断了,最后一页被撕掉了一半。
“‘阿尔法迴廊’……‘巡游者’……‘边界稳定实验’……”桑宁喃喃重复着这些词,“果然是实验性人造空间!为了研究空间稳定或连接技术?那些脚步声,是自动巡逻的‘巡游者’!因为空间不稳定加上我们闯入,它们被激活了!”
“钥匙代码被撕了。”维克多指着残缺的页面。
“但提到了‘手动能源重启’。”埃洛伊莎敏锐地指出,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房间角落一个被帆布盖着的方形物体上。
桑宁立刻过去掀开帆布,下面是一个老式的、带有摇柄和仪表盘的金属箱子——手动发电机!
“就是它!”桑宁和维克多合力将发电机推到紧急疏散门旁。维克多检查了一下线路,将发电机的输出端接到门旁控制面板的一个特殊接口上。
“我来摇!”亨德森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或许是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冲过来抓住摇柄,开始拼命转动。
吱嘎……吱嘎……老旧的发电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但仪表盘上的指针开始缓缓爬升。
随着电力的输入,疏散门旁的控制面板亮起了微弱的灯光。一个简单的数字键盘浮现出来。
“需要密码!日志里提到钥匙代码!”桑宁急道,快速翻看笔记本,但残缺处正是关键。
“试试日志最后记载的日期?或者项目代号?‘阿尔法’的某种变形?”埃洛伊莎快速提出思路。
桑宁尝试了几个可能的数字组合,但面板只是发出错误的滴滴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亨德森摇得满头大汗,手臂开始发抖。巴恩斯想帮忙,但力气太小。
外面的轰鸣声似乎越来越响,通道的震动也变得更加频繁剧烈。天花板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
“不行!想不起来!代码太可能是个随机数了!”桑宁有些焦躁。
就在这时,维克多突然开口:“试试‘蔷薇与剑’徽记上花瓣和剑刃的数量组合。”
桑宁一愣,立刻看向笔记本封皮上模糊的徽记:仔细辨认,蔷薇似乎是七片花瓣,花枝体现了“一分为二”的迭代,剑是单刃直剑……
她迅速在键盘上输入“0721”。
滴——!
一声清脆的鸣响,控制面板亮起绿灯!紧接着,疏散门内部传来一连串机械解锁的“咔嚓”声!
“成功了!”亨德森瘫倒在地,几乎虚脱。
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上延伸的、略显狭窄但还算干净的金属阶梯通道。通道内有独立的照明,空气也清新了许多,明显是通往“外界”的!
“快走!”维克多催促道。
巴恩斯和亨德森连滚爬爬地冲进通道。埃洛伊莎紧随其后。桑宁在进入前,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即将崩溃的“阿尔法迴廊”,眼神复杂。
“走吧,桑宁。”维克多拉了她一把。
两人最后进入通道,疏散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重新锁死,将那个充满轰鸣、震动和未知危险的异空间彻底隔绝。
通道很长,盘旋向上。众人默默地爬着,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脚步声在回荡。爬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亮光——是自然的、昏黄的光,从一扇普通的、带有格栅的铁门缝隙透进来。
铁门没有锁,维克多轻轻推开。
外面,是一条寂静无人的伦敦后巷————潮湿的空气,熟悉的煤气路灯光芒,远处隐约的市声……他们回来了、回到了格罗夫纳广场附近的现实世界。
亨德森和巴恩斯瘫坐在潮湿肮脏的地面上,贪婪地呼吸着冰冷但正常的空气,脸上混合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未散的恐惧。
埃洛伊莎靠在墙壁上,感受着现实世界的稳定与声音,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她看了一眼桑宁和维克多,两人虽然也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警惕,正在快速观察周围环境,确认安全。
“我们……出来了?”亨德森声音沙哑。
“嗯,暂时安全了。”维克多说道,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但埃洛伊莎听出了一丝不同,“但今晚发生的事情,超出常规范畴。为了你们自身的安全,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恐慌,接下来我需要你们配合做一些事情。”
亨德森和巴恩斯茫然地看着他。
维克多从怀里掏出一个不起眼的、像是怀表又像是徽章的东西,对着两人轻轻一晃。
那东西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蜂鸣声。
亨德森和巴恩斯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涣散、呆滞。
“你们今晚受克劳福德爵士委托调查宅邸异常,”维克多用一种平稳、带有某种奇异韵律的语调说道,“遭遇了罕见的、由老旧建筑结构共振和地下气体泄露引发的集体幻觉和轻微地震。受到惊吓,但无人受伤。调查暂无明确结论,建议爵士暂时搬离并请专业机构进行全面检查。你们对此深信不疑,并感到疲惫,需要回家好好休息,明天醒来只会记得这些。”
他重复了几遍关键语句。亨德森和巴恩斯茫然地点头,眼神渐渐恢复清明,但之前的极度恐惧和关于异空间的记忆,仿佛被一层厚厚的迷雾遮盖,变得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合理”的解释和深深的疲惫。
“好了,回家去吧。路上小心。”维克多收起那个小装置。
两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维克多和埃洛伊莎道了别,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后巷的黑暗中。
埃洛伊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催眠?记忆干预?圣殿处理这类事件的标准程序?她感到一阵寒意,但同时也明白,这对于亨德森和巴恩斯这样的普通人来说,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他们……”埃洛伊莎开口。
“圣殿会处理。”维克多简短地说,“他会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宅邸会被暂时封锁,进行‘无害化’处理。”
他看向埃洛伊莎,灰色的眼睛里带着审视:“弗罗斯特小姐,今晚你看到了很多。关于我们,关于那个空间。”
埃洛伊莎迎上他的目光,碧蓝的眼眸毫不退让:“我看到了一个超出我以往认知的世界。但我也是个侦探,我知道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并非好事。不过,既然已经卷入,我想我有权知道一部分真相——至少,与我自身相关的那部分。而且,”她看了一眼正在活动手腕、似乎对维克多的手段习以为常的桑宁:“我认为我们合作得还不错。”
维克多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评估。最终,他点了点头:“你的能力和冷静在这次事件中起到了关键作用。圣殿对于有潜力、且能保持理智的‘边缘人士’有一定的合作渠道。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之后详谈。但现在————”
他看了看天色,“你需要休息。我建议你忘掉今晚大部分细节,只记住你参与调查了一场离奇的建筑异常事件,结果悬而未决。这对你目前的生活最安全。”
这是建议,也是警告。
埃洛伊莎明白他的意思。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督察。或者……我该称呼您别的?”
“维克多就好。”维克多说,“确保安全。我去处理后续。”
桑宁看了看离开的维克多,然后对埃洛伊莎眨了眨眼,“走吧,大侦探。我请你喝杯热可可压压惊?我知道附近有家店还没打烊……”
她的态度自然又熟稔,仿佛刚才的生死冒险和身份暴露只是朋友间的一次刺激夜游。
埃洛伊莎看着这个瞬间切换回“话痨吐槽”模式的魔女兼侦探,心中五味杂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后巷,将弥漫着臭氧和金属味的噩梦暂时抛在身后,融入了伦敦冬夜潮湿的雾霭与零星灯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