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可可的香气混合着烤面包和咖啡的焦苦味,在狭小但温暖的店铺里氤氲。
凌晨时分,这家位于苏荷区边缘、通常营业到很晚的“老乔咖啡馆”里客人寥寥无几,只有角落里一对低声交谈的情侣,和一个趴在柜台后打盹的老板。
桑宁和埃洛伊莎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将外面湿冷的街道和偶尔驶过的车辆灯光晕染成模糊的光斑。
桑宁面前放着一大杯冒着热气的可可,上面堆着快要溢出来的奶油;埃洛伊莎则要了一杯简单的红茶,小口啜饮着,试图用这份熟悉的温热和苦涩来镇定依旧有些纷乱的思绪。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只有勺子轻轻搅动杯子的细微声响。
“所以,”埃洛伊莎终于开口,碧蓝的眼眸透过红茶的蒸汽看向对面,“‘联结魔女’桑宁·摩根。巴黎事件的参与者之一。维克多·赫尔曼的……盟友?”她选择了“盟友”这个相对中性的词。
桑宁正用勺子舀起一大坨奶油送进嘴里,闻言含糊地“嗯”了一声,咽下后才说道:“算是吧。一起打过恶魔,闯过迷雾,还在恶魔肚子里一起喝过下午茶。关系嘛,比普通同事熟点,比生死之交差点火候,大概。”她语气轻松,但埃洛伊莎听出了其中的复杂。
“大概?”
桑宁挥了挥勺子,仿佛在介绍一个不省心的邻居,“嗯嗯,大概吧~”
埃洛伊莎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持续刷新。
“简单说,各取所需,互相折磨,暂时还算稳定。”桑宁不想过多解释维克多的隐私,“比起那个,你对我‘魔女’的身份好像接受得挺快?不愧是见过世面的天才侦探。”
埃洛伊莎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壁:“我从小就对声音异常敏感。能‘听’到常人听不到的频率、情绪的回响、甚至……某些不可见的痕迹。”
起初家人以为她仅仅是听觉敏锐,甚至带她看过医生,但她知道不是。后来,她依靠这种能力解决了一些案子,也私下查阅过许多被归类为‘神秘学’、‘超心理学’的偏门资料。
但她知道这个世界有另一面,只是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
她停顿了一下,碧蓝的眼眸直视桑宁:“你的能力,虽然表现形式不同,但我能感觉到某种……相似的‘波长’。不是声音,而是更本质的,与某种‘深层规则’互动的方式。”
桑宁挑了挑眉,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哦?有意思。我的能力本质是建立‘联系’和‘通道’,偏向干涉与改变。你的听起来更像是‘接收’、‘解析’。说不定我们能力互补呢?”她半开玩笑地说。
“或许吧。”埃洛伊莎没有否认,“那么,关于今晚那个地方……‘阿尔法迴廊’?维克多说圣殿会处理,但我想知道你的看法。以你侦探的角度。”
桑宁脸上的轻松淡去了一些,她搅动着杯中的可可,淡紫色的眼眸若有所思。“那地方……很不对劲。技术超前,但风格混杂,有明显的维多利亚时代工程学和早期神秘学符号融合的痕迹。日志里提到的‘边界稳定实验’、‘空间皱褶’……这绝对不是普通的秘密军事基地或者科研设施。他们在尝试人为地创造、稳定或连接某种‘异空间’。”
她压低了声音:“法国巴黎的事件,让各国政府意识到了‘神秘侧’力量的存在和潜在价值,也感受到了威胁。我猜,类似的研究可能在更早之前就零星存在,但现在,恐怕已经被提到了更高的优先级,投入了更多资源。英国在这方面……似乎走得挺‘前沿’,也挺……冒险。”
“冒险?”埃洛伊莎捕捉到这个词。
“那个空间很不稳定,能量循环混乱,那些铁疙瘩的自主性异常,还有那些日志里提到的‘深层回声’干扰……”桑宁皱了皱眉,“给我的感觉,他们可能不是在‘研究’一个现成的异空间,而是在尝试‘开辟’或者‘稳定’一个他们自己弄出来的东西。就像在现实世界的‘膜’上,硬生生吹出一个泡泡,还要想办法不让它破掉。技术不成熟,风险极高。”
埃洛伊莎感到一阵寒意。如果桑宁的推测正确,那就意味着某些人正在伦敦地下,进行着足以引发未知灾难的危险实验,而公众对此一无所知。
“圣殿知道这些吗?”
“我猜维克多今晚之前也只是怀疑,现在算是拿到了部分证据。”桑宁说,“圣殿的立场……比较复杂。他们名义上‘维护人类社会稳定’,但内部派系林立,对如何处理与各国政府、非人种族、以及像我们这样的‘能力者’的关系都有分歧。像这种由政府主导的高危神秘学研究,圣殿的态度也许会很微妙。是直接对抗?还是暗中监控?或者有限合作?得看总部那些老家伙们怎么权衡了。”
“那你呢?你的立场是什么?”埃洛伊莎问得很直接。
桑宁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坚定:“我?我是个继承了麻烦血脉和一大堆古老盟约的前侦探,现在的主要目标是搞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以及怎么在不变疯或者被切片研究的前提下活下去。顺便,如果可能的话,帮帮值得帮的人,查清有意思的谜题。大组织的博弈太复杂,我玩不起。但有些事,我觉得有必要弄清楚,必要时……就会插一脚。”她做了个搅动的手势。
很个人主义,但符合埃洛伊莎对桑宁性格的初步判断。
“今晚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理我的……知情问题?”埃洛伊莎问出了最关键的一点,“像对待亨德森他们那样?”
桑宁摇摇头:“维克多对你的评估应该比我更正式。但就我个人观察,你头脑冷静,逻辑清晰,有能力保护自己,而且……已经一脚踏进来了。圣殿更倾向于对‘潜在合作者’或‘可控知情者’采取引导和有限信息共享的策略。当然,前提是你自己愿意,并且遵守某些……‘默契’。”
“比如?”
“比如,不主动向无关者透露神秘侧的存在;在遇到相关事件时,优先考虑通知圣殿;接受一定程度的‘背景审查’和偶尔的‘合作邀请’。”
桑宁摊摊手:“这听起来有点限制自由,但总比被当成麻烦彻底处理掉,或者因为无知而卷入更危险的事情要好。这个世界,知道太多有时候是负担,但有时候也是护身符。”
埃洛伊莎沉默地思考着。
她热爱侦探工作,享受用逻辑和洞察解开谜题的成就感。但今晚的经历告诉她,有些谜题背后,隐藏着她以往无法想象的力量和危险。彻底回归“正常”的侦探生活,假装一切从未发生?这或许能获得暂时的安宁,但也意味着主动蒙上双眼,对潜在的危险视而不见。
她的天赋,她的好奇心,都不允许她这么做。
“如果我同意这种‘默契’,我能得到什么?”她问,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和谈判姿态。
“信息渠道,一定程度的技术或后勤支持,在遇到超越常规的麻烦时有个求救的地方,大概……”
埃洛伊莎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直。“听起来不算太坏。但我需要时间考虑,也需要更正式地了解‘规则’。”
“当然。不急。”桑宁喝了一大口可可,满足地叹了口气,“让维克多那家伙去头疼文书工作和说服上级吧。我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她看了看窗外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各回各家,好好睡一觉。我敢打赌,梅耶肯定没睡,在等着给我开批判大会,主题是‘论小姐不顾自身安全伪装成男性潜入可疑宅邸并卷入空间坍缩危机的若干问题’。”
她的吐槽让气氛轻松了不少。
两人离开咖啡馆,清冷的晨风让疲惫的头脑清醒了一些。桑宁坚持要送埃洛伊莎回到她位于肯辛顿的公寓楼下。
分别时,埃洛伊莎看着桑宁在晨雾中显得有些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忽然说道:“摩根小姐。”
“嗯?”桑宁回头。
“今晚……谢谢。还有,你的可可,奶油太多了。”埃洛伊莎说完,转身走进了公寓大门。
桑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对着关闭的大门小声嘀咕:“明明就很喜欢甜食,还嘴硬……跟某个面瘫闷骚一个德行。”
她裹紧大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身影渐渐消失在伦敦黎明前最深的雾气里。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维克多·赫尔曼刚刚结束了一段加密的远程通讯。他站在圣殿伦敦分部一间安全的通讯室内,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单片眼镜后的灰色眼眸深邃无波。
通讯的另一端,退休老猎魔人格雷森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阿尔法迴廊’……‘米诺陶’计划果然还在继续。维克多,这件事的水比我们想的更深。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继续观察,收集证据。埃洛伊莎·弗罗斯特……她的背景调查初步没问题,能力特殊,可以发展为外围情报员,但需要严格评估和控制。”
维克多关上通讯设备。
他想起在“阿尔法迴廊”里,桑宁专注地分析控制面板、果断尝试开门、以及最后关头拉着他和埃洛伊莎冲出来的样子。
麻烦,但可靠。
还有埃洛伊莎·弗罗斯特,那份超出常人的冷静和敏锐的感知,确实是非常有价值的特质。
伦敦的晨光刺破雾霭,照亮了城市错综复杂的屋顶和街道。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维克多知道,有些隐藏在阳光下的阴影,正在悄然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