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黑橡木庄园笼罩在薄薄的雾气中，这是伦敦郊区特有的那种带着草木清香的晨雾，与城市里煤烟和石灰混杂的浓雾截然不同，阳光刚刚越过树梢，在草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露珠在每一片叶子上闪烁。
桑宁·摩根提着黄铜洒水壶，站在庄园后花园的石径上，对着面前一株形态奇异的植物微微眯起眼睛。
这株植物的主干扭曲盘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螺旋状，表面覆盖着细密的深紫色鳞片。从主干顶端分出七根细长的枝丫，每一根的末端都悬挂着一个拳头大小、半透明的囊状物，里面隐约可见某种液体在缓缓流动。最诡异的是，当桑宁靠近时，那些囊状物齐刷刷地转向她，仿佛在“注视”。
“早上好，小七。”桑宁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抬起左手，掌心对准那株植物。当然她确实并不知道植物的名字，这只是她无聊的瞎掰，或许根本就没有人给它取过名字也说不定。
淡紫色的魔力光芒从她掌心浮现，如同一层薄薄的光雾，轻柔地拂过那株植物的每一寸。
同时，一股信息流如同涓涓细水，自然而然地流入她的意识——
【物种名称】：共生藤蔓（七囊变异亚种）
【分类】：半植物/半魔物共生体
【危险等级】：中等
【特性】：根部可深入地下二十米，与庄园防御结界相连。七囊可喷射强腐蚀性黏液，射程十五米。
【弱点】：惧怕高温与冰冻交替，每三月需用稀释的月光露水浇灌，否则囊体会萎缩。
据耶梅所说这是伊莎贝拉·摩根于1828年从北威尔士裂隙边缘移植，经特殊培育后融入庄园防御体系。已有六年未发生过入侵事件，它可能有些“寂寞”？
桑宁嘴角抽了抽。耶梅有时候给出的信息未免太过……人性化了些。
“寂寞……你是认真的吗？”她对着那株藤蔓嘀咕道，“一株会喷强酸的藤蔓，寂寞什么？难道还想找人聊天？我怕人家还没开口就被你喷成筛子了。”
藤蔓的囊状物晃了晃，仿佛在抗议。
桑宁懒得理会，继续沿着石径往前走，依次“鉴定”她那些奇形怪状的“守卫们”。
一丛叶片如同锋刃般竖立的银灰色灌木——
【物种名称】：月影荆棘
【分类】：魔法植物（月光系）
【特性】：叶片边缘锋利如刀，可在月光下快速生长，缠绕并切割入侵者。
还是据耶梅所说，这是摩根家第六代联结魔女勒高从苏格兰高地移植的品种，曾用于防御狼人袭击。顺便说一句，它很喜欢有人哼的歌，下次可以多唱几首。
桑宁：“……”
她什么时候哼歌了？某个幽灵管家难道在偷窥我？
一圈走下来，桑宁将花园里大大小小的“非正常植物”都问候了一遍，洒水壶里的水也见了底。
她靠在一棵看似普通、实则会分泌麻痹毒素的橡树树干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她喃喃道，“以前当侦探的时候，最多就是遛遛狗，现在倒好，遛一群吃人植物。而且还要有一堆莫名其妙的爱好……深渊啊，我到底养了一群什么东西？”
“它们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亲近，小姐。”
一个温和而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桑宁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梅耶管家幽灵般的身形从树荫下浮现，依旧是一丝不苟的黑色燕尾服，雪白的手套，半透明的脸上挂着永远得体的微笑，他手里拿着一把造型奇异的银色剪刀，显然是来打理那些需要“修剪”的植物。
“亲近？”桑宁转过身，看着这位从她继承庄园起就一直陪伴左右的幽灵管家，“一棵想把我麻晕的树，算是亲近？”
“它的分泌物浓度对您而言仅仅相当于半杯红酒的轻微麻醉效果。”梅耶不紧不慢地说，“在摩根家族的记录中，上上任女主人曾因在树下小憩而被麻晕过整整六个小时……相比之下，您只是有点头晕，这足以证明它在努力控制自己。这当然是亲近的表现。”
桑宁：“……”
“而且，”梅耶走到那株“深渊共生藤蔓”旁边，优雅地伸出剪刀，修剪掉一片略微发黄的叶片，“昨晚有一只有些迷路的渡鸦试图闯入庄园范围，在小七——您刚才这么称呼它——的警告性喷射下，那只渡鸦现在大概正在思考‘为什么我飞得好好的突然感觉翅膀变重了’这个问题。它很好地履行了守卫职责。”
“那只渡鸦呢？”
“我已经送它离开了庄园范围，并在它身上留下了一缕微弱的魔力印记，以便追踪它可能的来源。”梅耶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早的天气，“是一只普通的渡鸦，但被人为地施加了微弱的‘指引术’，试图探查庄园的防御布局。手法相当粗糙，不像是圣殿或魔女会的手笔。”
桑宁挑眉：“有人盯上我了？”
“只是初步试探，小姐。”梅耶转过身，微微欠身，“以摩根家族的名义和您在巴黎事件后的微妙处境，这样的试探迟早会来。我建议您暂时保持警惕，但不必过度反应。庄园的防御系统足以应对大多数威胁。”
桑宁点点头，接受了这个建议。
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刚继承庄园、对一切都茫然的“新晋魔女”了。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机械运转声从花园入口传来。
桑宁转头看去，只见一个造型复古的金属女仆正沿着石径缓缓走来。她的躯体由抛光的黄铜和暗色合金构成，关节处精密的齿轮和发条装置在运动中发出规律而悦耳的咔嗒声。玻璃罩下的眼睛部位闪烁着柔和的蓝色光芒。
机械女仆在桑宁面前停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然后用略带金属质感的声音说：“早安，主人。庄园城市信箱有新的信件送达。”
她抬起手臂，胸前的金属面板滑开，露出一个精致的小抽屉：里面躺着一封淡蓝色的信封，封口处用火漆印着一朵精致的银莲花样式的印章。
桑宁接过信封，机械女仆再次行礼，然后转身沿着来路离开，继续她不知疲倦的日常巡逻。
“埃洛伊莎·弗罗斯特。”桑宁看着火漆上的银莲花印记，挑了挑眉，“那位天才侦探小姐这么快就来信了？我们分开还不到一周吧？”
“需要我回避吗，小姐？”梅耶问。
“不用，又不是什么机密。”桑宁说着，拆开信封。
信纸同样是淡蓝色的，带着若有若无的薰衣草香气。埃洛伊莎的笔迹清晰而有力，带着一种数学公式般的严谨美感——
摩根小姐亲启：
距上次分别已过五日，希望您的生活平静愉快。
此次冒昧致信，是有一件蹊跷的案件希望征询您的意见。或许您还记得，我曾提及自己对“异常”事物抱有探究之心。而眼前这起案件，恰好符合“异常”的定义——因为它让我无处下手。
最近三周，伦敦及周边地区陆续出现人口失踪报告。若仅是如此，这本是警方管辖的普通刑事案件。但蹊跷之处在于：这些失踪者毫无共同点。不同年龄、性别、职业、阶层，不同时段，不同地点，唯一共同点是——失踪时均处于“无人目击”的状态。不是偏僻小巷，不是深夜独行，有些甚至是在自家卧室、或距离亲友仅数米之遥的场所凭空消失。没有挣扎痕迹，没有目击者，没有可疑人物出入记录，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警方束手无策，社会舆论开始发酵，各种传闻甚嚣尘上。有人说是连环杀手，有人说是黑帮清理门户，甚至有传闻将其与法国“迷雾事件”后的“超自然恐慌”联系起来——后者的猜测倒是有些接近我的判断。
我已走访了部分失踪者家属，收集了尽可能详细的资料，但线索寥寥。所有的“目击报告”和“可疑人物描述”事后都被证实是谣言或记忆偏差。这起案件就像一团密度极高的雾，我越是深入，越是迷失方向。
因此，我想到您。
作为“神秘侧”的侦探，您或许能提供一些我未曾涉足的分析角度。如果您感兴趣，请于本周五下午三时，至我位于肯辛顿的住处一叙。地址附后。
盼复。
埃洛伊莎·弗罗斯特
1935年11月20日
桑宁读完信，沉默了几秒，然后“啧”了一声。
“人口失踪……毫无共同点……凭空消失……连她都查不到线索？”她晃了晃信纸，对梅耶说，“这位侦探小姐是不是有点太看得起我了？她自己的推理能力那么强，加上那种特殊的‘感知’天赋，都搞不定的案子，找我有什么用？”
“小姐谦虚了。”梅耶不紧不慢地说，“弗罗斯特小姐的来信中，明确提到她怀疑此事与‘超自然’有关。在常规推理和物理证据收集层面，她显然已经尽力，但一无所获。这恰恰说明，此案的根源可能不在常规层面。而她需要您的，正是以‘非常规’的视角和经验，重新审视这些线索。这可能带来不一样的思路。”
桑宁又看了看信纸，手指轻轻摩挲着边缘。
三周……多起失踪……毫无共同点……
“如果真的和神秘侧有关，能做到这种程度，要么是某种极其精密的仪式需求，要么是某个……‘东西’在随意狩猎，没有任何固定目标。前者的可能性更大，因为如果是随意狩猎，失踪者应该会有某些微弱的共同倾向，比如‘更容易捕捉’的体质，但埃洛伊莎说‘毫无共同点’……”
她顿住，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或许“毫无共同点”本身就是某种共同点？过于随机、过于分散、没有任何模式可循，这本身是不是一种刻意制造的“模式”？为了掩盖真正的目标，或者为了混淆调查方向？
“我需要更多信息。”她最终得出结论，将信折叠好放进口袋，“梅耶，帮我备车，我要去趟城里。今天下午——不，现在就去。”
“小姐打算即刻出发？”
“嗯。”桑宁已经开始往回走了，“虽然约的是周五，但我等不了那么久。早点去，早点了解情况。再说……”她回头看了一眼花园里那些形态各异的植物们，“我要是再不出门走走，迟早被这群家伙的‘内心戏’逼疯。”
梅耶微笑：“那我这就去准备。需要通知维克多先生吗？”
桑宁脚步一顿。“通知他干嘛？这是埃洛伊莎找我帮忙，又不是圣殿的任务。再说了，”她想起那个面瘫猎魔人最近频繁的“顺路来访”，“他要是知道了，肯定又得找各种理由掺和进来。什么‘协助评估潜在威胁’、‘确保合作者安全’之类的套话。我自己去看看情况就行。”
“如您所愿，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