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伦敦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灰色云层下,阳光偶尔从缝隙中漏下几缕,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短暂的光斑。桑宁和埃洛伊莎走在肯辛顿通往切尔西区的街道上,脚步不紧不慢,目光却一刻也没有停止搜索。
这是她们走访的第三个失踪地点——一个名叫理查德·格兰特的退休教师失踪的书房。那栋房子就在前面不远处,一栋典型的乔治亚风格联排住宅,灰砖墙面,白色门窗,此刻窗帘紧闭,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寂寥感。
“格兰特先生的书房在一楼,临街的这间。”埃洛伊莎指了指那扇紧闭的窗户,碧蓝的眼眸在路过时飞快地扫过,“妻子发现他失踪后,窗户是从里面锁着的,门也没有被撬的痕迹。警方当时检查过,没有任何可疑的出入点。”
桑宁放慢脚步,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隐蔽地抬起左手,掌心对准那扇窗户。
淡紫色的魔力光芒一闪即逝,如同呼吸般自然。信息的涓流涌入意识——
普通民用住宅。
【残留痕迹】:无异常魔力波动。存在微弱的人类情绪残留,但无神秘学意义上的“痕迹”。
此处未发生与神秘侧直接相关的“事件”。如有人员失踪,原因不在物理层面,亦非魔力介入的常规形式……
桑宁收回手,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样?”埃洛伊莎低声问。
“没有魔力残留。”桑宁说,“如果失踪和神秘侧有关,要么是那个‘东西’能完全抹除自己的痕迹——这需要相当高的位阶或特殊能力。或者……失踪根本不是在这里发生的,而是别的地方,只是当事人‘以为’他是在这里消失的?”
“什么意思?”埃洛伊莎脚步一顿。
“我也在琢磨。”桑宁摇摇头,“我们继续走吧,下一个点。”
两人沿着既定路线继续前行。这一天里,她们已经走访了五个失踪地点——那个小女孩艾米丽的学校操场:操场空荡荡,只有几个孩子在踢球,桑宁的鉴定结果同样是“无异常魔力残留”
家庭主妇玛莎的住宅:现任住户拒绝陌生人进入,于是只能在街对面看了看、码头工人亨利最后被目击的街角: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东区街道,除了流浪猫和垃圾堆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以及现在这个退休教师的家————
每一个地点,桑宁都用“鉴定”能力仔细探查过,但每一次的结果都是同样的无异常。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在一家小咖啡馆歇脚时,桑宁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十三个失踪者,五个地点,全部‘无异常’。要么是我的能力有问题,要么是那个‘东西’真的太能藏了,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这根本就不是神秘侧的事件。”
桑宁抬起头,淡紫色的眼眸里透着疲惫和困惑,“但如果是普通刑事案件,怎么可能做到‘凭空消失’?就算是最厉害的犯罪团伙,也不可能不留一点痕迹。而且那些失踪环境,很多根本不可能有人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掳走一个人——比如那个小女孩,当着二十多个孩子的面?除非他们会隐身。”
埃洛伊莎端着她的红茶,碧蓝的眼眸平静地看着窗外的人流。沉默片刻后,她缓缓开口:
“或许我们忽略了一个问题。”
“嗯?”
“我们一直在找‘共同点’——失踪者的共同点,环境的共同点,时间的共同点。”埃洛伊莎的语调冷静,带着推理时特有的节奏感:“但如果根本没有共同点呢?如果这些失踪案彼此之间毫无关联,只是恰好发生在同一时期、被媒体和公众归为‘连环案件’的独立事件呢?”
桑宁愣住了。
这个可能性……她还真没认真考虑过。
“你是说,这十三起失踪,可能每一都是独立的?不同的凶手,不同的动机,不同的原因?”
“只是一种假设。”埃洛伊莎转回目光,看着她,“但能够解释‘毫无规律’。如果是一起连环案,无论凶手多么谨慎,总会留下某种模式。但这里没有。或许我们从一开始就犯了错误——将它们当作一个案件来调查,而实际上,它们只是十三件互不相干的普通失踪案,被时间上的巧合绑在了一起。”
桑宁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
这个解释……确实可以完美地解释“无规律”和“无痕迹”。如果每一起都是独立的,那当然没有共同模式;如果每一起都是普通的刑事案件,那当然也没有魔力残留。
但……
“不对。”她抬起头,“如果真是这样,那那些‘不可能’的失踪环境怎么解释?小女孩在操场上凭空消失?家庭主妇从卧室消失,丈夫就在楼下?这些怎么用‘普通刑事案件’解释?”
埃洛伊莎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是早有准备的光芒:“我没有说一定是这样。我只是提出另一种可能性。也许真正的答案是——有些是普通的,有些是异常的。混合在一起,造成了‘无规律’的表象。”
桑宁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噗”地笑了出来。
“埃洛伊莎·弗罗斯特,”她摇摇头,“你真是个可怕的人:我在这儿一门心思钻‘神秘侧’的牛角尖,你却已经在考虑混合模型了。天才侦探的思维方式,果然不一样。”
“这是基本的‘排除法’。”埃洛伊莎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出卖了她那一丝得意。
“既然‘单一原因’无法解释所有现象,那就考虑‘多原因混合’。不过……”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即便如此,那些‘不可能环境’的失踪,依然需要解释。而目前来看,它们确实指向了某种超出常规的因素。”
桑宁点点头,正要说什么,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咖啡馆的玻璃窗外:
街对面的人行道上,一个穿着深灰色旧大衣的男人正在缓慢地走着。
他看起来大约五十岁,微驼着背,步履蹒跚,手里拄着一根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的木手杖。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伦敦中下层市民,或许是退休工人,或许是小职员,正准备去街角的面包店买一条便宜的黑面包。
很普通。
普通到桑宁的目光扫过他时,几乎没有任何停留。
但就在那千分之一秒里,她的“鉴定”能力,因为视线接触而自动触发了一次极其微弱的、下意识的反应——这是她最近才逐渐掌握的控制技巧,可以在不经意间获取一点基本信息。
那点信息如同冰冷的针尖,猛地刺入她的意识:
【物种名称】:食腐者
【分类】:低阶深渊生物
【危险等级】:低
【当前状态】:伪装成人类。
桑宁的眼睛瞬间睁大,身体几乎是本能地绷紧。
“埃洛伊莎!”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急促声音说,“街对面,灰大衣拄拐杖的男人——别直接看!余光扫一眼就行!”
埃洛伊莎的反应快得惊人。她甚至没有让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只是借着端起茶杯的动作,用余光扫过了街对面。
“食腐者。”桑宁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深渊生物的一种,平时吃尸体和濒死者的灵魂碎片,对活人一般无害。但伪装成这样混在人群里……绝对有问题——”
她的话突然顿住。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她看到了第二个“异常”。
就在那个灰大衣男人身后大约二十米处,一个穿着深棕色旧夹克的年轻人正靠在路灯杆上,看似漫不经心地看报纸。
但桑宁的目光扫过他时,鉴定能力再次触发——
【物种名称】:食腐者
【分类】:低阶深渊生物
【危险等级】:低
【当前状态】:伪装成人类。
两个。
一只在前方缓慢行走,一只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伪装成互不相干的路人。
“两个。”桑宁的声音更低了,“前面那只在走,后面那只在跟。他们在……巡逻?还是监视什么?”
埃洛伊莎的碧蓝眼眸微微眯起。她没有被那两个人的外表迷惑,而是将他们的行动轨迹、神态、以及周围的环境快速纳入分析。
“他们的注意力,”她轻声说,“似乎集中在对面那条巷子。前面那个人走路虽慢,但每次经过巷口都会略微放慢速度,假装看路,实际在观察巷子深处。后面那个人的‘报纸’根本没有翻动过,一直在用余光盯着前方那人的‘信号’。”
桑宁深吸一口气。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定——跟上去。
桑宁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示意“不用找了”。
两人无声地起身,从咖啡馆的后门离开,绕了一个小圈,从另一条街迂回包抄。
这是桑宁当年当侦探时的老本行——跟踪与反跟踪,在还是男人的日子里,她没少在东区的黑暗小巷里追过狡猾的目标。虽然现在是女身,但那些肌肉记忆还在。
埃洛伊莎则是天生的跟踪者。她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每次移动都能精准地利用行人和建筑物的遮挡,而且她的感知能让她时刻保持与目标的“安全距离”——既不至于跟丢,也不至于被发现。
两分钟后,她们绕到了灰大衣男人即将经过的一条小巷的另一个出口。
果然,那男人在巷口再次放慢脚步,往巷子里张望了几秒,然后微微摇了摇头——那动作极其细微,如果不是埃洛伊莎的敏锐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远处路灯杆下的年轻人看到这个“信号”,将报纸翻了一页——那显然不是真正的阅读,而是某种约定的“确认”或“继续等待”的暗号。
“他们在等什么?”埃洛伊莎低声问。
“不知道。”桑宁说,“但我觉得……他们注意到我们了。”
她的直觉没有错。
就在她话音刚落的那一刻,灰大衣男人突然整个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猛地转过头,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人类面孔”上,一双眼睛死死地锁定了桑宁和埃洛伊莎藏身的巷口。
那双眼睛——虽然外表是人类的眼睛,但瞳孔深处,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暗红色的幽光,一闪而逝。
被发现了。
“跑!”灰大衣男人发出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尖叫,然后转身就逃!
他逃跑的姿态完全不像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年人,速度极快,动作敏捷得近乎诡异。甚至在转角处用手一撑墙面,来了一个几乎九十度的急转弯!
远处那个年轻人也同时行动,扔下报纸,朝着相反的方向狂奔!
“分头追!”桑宁喊道,“你追后面那个,我对付前面这个!”
“明白!”
两人如同离弦之箭,分别扑向各自的目标。
桑宁追着灰大衣男人冲进了东区错综复杂的巷道网络。
这里是她“前世”最熟悉的地盘——那些弯弯绕绕的死胡同、那些看似不通实则暗藏捷径的通道、那些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秘密路线。
灰大衣男人显然也很熟悉这里,他像一只受惊的老鼠,在巷道间疯狂逃窜,时而钻过狭窄的夹道,时而在看似死胡同的地方突然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消失。
但他遇到的是桑宁。
“想跟我玩捉迷藏?”桑宁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淡紫色的眼眸在奔跑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可是我的主场啊,老兄。”
她没有盲目地追,而是根据对方逃跑的路线,迅速在脑海中勾勒出这片区域的“地图”。
当年处理过的一起拐卖案,让她对东区这一带的巷道布局了如指掌——哪里是死路,哪里是出口,哪里看似不通实则可以通过,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两分钟后,灰大衣男人冲进了一条看似普通的巷子。
这条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尽头是一堵三米高的砖墙,没有门,没有窗户。典型的“死胡同”。
男人跑到墙根下,绝望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无一人。
他露出一个劫后余生的笑容,正准备施展某种“特殊能力”翻过那堵墙——
“晚上好。”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男人惊恐地抬头。
桑宁正坐在巷子右侧墙头,双腿悠闲地晃荡着,一只手撑着脸,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在午后的光线里,看起来格外灿烂,也格外……危险。
“跑得挺快嘛,大叔。”她跳下墙头,拍拍手上的灰,向他走近一步,“不过我有个问题——你跑什么?”
男人脸上的“人类”伪装开始扭曲。那张苍老的面孔像是融化的蜡像,五官逐渐模糊、移位,最终露出了“真实”的面目——
那是一张介于人类和某种腐食鸟类之间的脸:皮肤呈现不健康的灰白色,眼睛大而突出,瞳孔暗红,鼻子退化成了两个细小的孔洞,嘴巴却异常宽大,嘴唇边缘隐约可见细密的、向内弯曲的尖齿。他的身体也佝偻得更厉害了,肩膀高耸,手臂似乎比正常人类略长,手指末端是锋利的、泛着暗光的爪子。
这就是食腐者的真实形态。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攻击性,只有……恐惧。
极度的恐惧。
“不……不要……”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冰冷的砖墙,声音嘶哑而颤抖,完全不像一个深渊生物,倒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老鼠。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埃洛伊莎出现在那里,身后拖着另一个人——或者说,另一只食腐者————那个年轻人也被抓住了,此刻正被埃洛伊莎用一种巧妙的擒拿手法按在地上,动弹不得,脸上的伪装同样融化,露出丑陋的真面目。
“抓到了。”埃洛伊莎说,气息略有些不稳,但语气依旧冷静,“他想躲进一间废弃仓库,但仓库门锁着,钥匙在我手上——我只是假装没跟上,等他自投罗网。”
桑宁冲她竖起大拇指,然后转向面前这只颤抖的食腐者。
“好了,现在,”她向前逼近一步,淡紫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我们来谈谈吧。你们俩鬼鬼祟祟地在街上晃悠什么?那些失踪案和你们有没有关系?”
灰大衣男人——那只年长的食腐者——浑身颤抖得更厉害了。他的暗红眼睛盯着桑宁,不是打量猎物,而是……确认身份。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桑宁和埃洛伊莎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两只奇形怪状的爪子举过头顶,整个身体匍匐在地上,用一种近乎哀嚎的声音喊道:
“魔女大人饶命啊!”
桑宁愣住了。
埃洛伊莎也愣住了。
巷子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啥?”桑宁不确定自己听对了没有。
“魔女大人饶命!”那只食腐者又喊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更凄惨,“我们只是路过!真的只是路过!我们没做坏事!那些杀人案什么的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桑宁转头看向埃洛伊莎,后者同样一脸茫然。
她又转回头,看着脚下这只浑身发抖、口吐人言的深渊生物,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魔女大人……饶命?
这年头,深渊生物都学会求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