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桑宁做了一件让埃洛伊莎颇为意外的事——她暂停了调查。
“暂停?”当时在咖啡馆里,埃洛伊莎碧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解,“为什么?”
桑宁搅动着面前的热可可,奶油在棕色的液面上画出凌乱的图案:“因为对方是魔女。”
“这算什么理由?”
“很充分的理由。”桑宁抬起头,淡紫色的眼眸里是罕见的认真,“埃洛伊莎,你没和魔女正面打过交道,所以可能不太理解。我也是魔女,我的‘鉴定’和‘感知’能力已经算是相当敏锐了——我能隔着一条街认出伪装的食腐者,能感知到空间裂隙的波动,能察觉普通人绝对察觉不到的魔力残留……”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但如果是另一个魔女,而且如果她真的是凶手……那她一定有办法避开我的感知,魔女的能力千奇百怪,隐秘行径、痕迹抹除、甚至是直接扭曲感知——这些都不是什么稀罕能力,所以:主动去查,只会打草惊蛇。”
“……”
“让专业人士去查。”桑宁笑了笑,“格雷他们那些深渊生物,对魔女气息的感知比我更敏锐,而且他们本来就是‘隐形’的——人类不会注意下水道里的老鼠,圣殿不会在意垃圾堆旁的食腐者。让他们去追踪,更有效。”
埃洛伊莎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点头:“有道理。把合适的任务交给合适的人……这是合格的指挥者该有的判断。”
“别抬举我。”桑宁摆摆手,“我只是不想做无用功而已。这几天我正好可以研究一下怎么往那个下水道社区运物资——既然答应了要帮他们,总得兑现承诺吧。”
于是,接下来的三天,桑宁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特的“日常”节奏。
白天,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研究摩根家族留下的各种传送魔法典籍。
摩根庄园有一个特殊的“城市信箱”系统——任何投进伦敦市区某个特定信箱的信件,都会直接出现在庄园的收发室里。这套系统的原理涉及空间折叠和定点锚定,技术含量相当高。她想做的,是仿造这套系统,建立一个简化版的“弹性物资调度”,能够定期把盐、布料、药品之类的生活必需品,安全地送往下水道社区。
过程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空间的锚定需要稳定的坐标……下水道那地方磁场混乱,还有深渊生物的聚居产生的气息干扰……”桑宁趴在书桌上,面前摊着三本古籍和一大堆草稿纸,头发被她自己抓得乱糟糟的,“梅耶,你说我要是直接扛着东西走下水道入口送进去,是不是更省事?”
幽灵管家优雅地飘到她身后,用半透明的手帮她扶正快要掉下桌角的墨水瓶:“小姐,我记得您上次抱怨过,被一群食腐者围着喊‘魔女大人万岁’的感觉颇为尴尬。”
桑宁想起三天前离开下水道时的场景,嘴角抽搐了一下。那确实……太夸张了。她只是答应帮忙,那群生物就激动得差点把她抬起来游街。
“好吧,我还是继续研究传输魔法吧。”她叹了口气,重新埋头于那些复杂的魔法纹路。
傍晚时分,她偶尔会去花园里“巡视”那些奇形怪状的植物们。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发现这些植物其实……挺有意思的。
那株被她取名“小七”的深渊共生藤蔓,每次看到她都会晃动着七个囊状物,像是在打招呼。监视藤的藤蔓还会悄悄伸过来,轻轻碰一下她的裙摆,然后迅速缩回去,像个害羞的孩子。
桑宁蹲在那株监视藤面前看着它暗红色的纹路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闪烁,“比我那些人类朋友好懂多了。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喷酸液,多简单。”
监视藤的藤蔓又伸过来,轻轻缠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缩回去。
桑宁笑了。
晚上,她会收到埃洛伊莎的简报——不是通过魔法,而是通过最传统的邮差。埃洛伊莎似乎对魔法传递信息的方式还有些保留,坚持用书信往来。桑宁也不勉强,反正伦敦的邮政系统还算靠谱。
埃洛伊莎的信总是简洁清晰:今天又走访了几个失踪者家属,收集到几条可能的线索;警方那边的最新进展;以及——格雷那边传来的消息,那位神秘魔女最近的活动轨迹。
目前为止,还没有正面接触。
第三天晚上,桑宁正在书房里对比两份不同古籍上关于空间锚定的记载,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小姐,”梅耶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有客人来访。”
桑宁头也没抬:“谁?维克多?告诉他我在忙,让他改天再来。”
“不是维克多先生。”梅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微妙,“是一位……您应该会见上一面的客人。”
桑宁抬起头,从梅耶的语气里嗅到一丝不寻常。
“谁?”
“她说她叫……”梅耶顿了顿,“罪魔女。”
笔从桑宁手中滑落,在摊开的古籍上划出一道墨痕。
“……什么?”
三分钟后,桑宁站在会客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会客室的壁炉里火焰跳动,将整个房间映得温暖明亮。但桑宁踏入房间的瞬间,却感到一股冰冷的、如同实质的目光,从她身上缓缓扫过。
那目光没有敌意,但……审视。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的审视,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剖开,看清每一根骨头、每一条血管、每一个隐藏在深处的秘密。
会客室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被锁链缠绕的人。
那些锁链——粗细不一,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暗沉的黑铁,上面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符文——从她的肩头垂下,缠绕着她的手臂、腰肢、双腿,甚至有几条细小的链子缠绕着她的脖颈,末端没入衣袍的深处……她穿着深灰色的长袍,款式古老,边缘磨损,像是穿了很久很久……长发是近乎黑色的深棕,披散在肩头,有几缕被锁链缠绕着,与金属纠缠在一起。
她的脸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但那双眼睛,却像是经历了无数岁月的沉淀。瞳孔是浅灰色的,像是蒙着一层薄雾,但那雾气的后面,是能穿透一切伪装的锐利。
罪魔女。
桑宁的脑海中自动浮现出关于她的有限信息:魔女会成员,资历极深,行事低调,极少出现在公开场合。在魔女会中属于那种“知道她存在但从不参与热闹”的边缘人物。
但此刻,她就在眼前。
“逆命之罪民啊。”
罪魔女开口了,她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带着一种奇特的回音,仿佛同时从喉咙和那些锁链上响起。
桑宁愣住了。
逆命?什么逆命?
但罪魔女说完这句话后,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锁链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然后————
“不对。”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惊讶。
“你不是她……”
“……啊?”桑宁彻底懵了。
罪魔女向前走了一步,锁链哗啦作响。她歪着头,重新审视桑宁,这一次,那目光更加专注,也更加……困惑。
“我看到了。”她缓缓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又走近一步,距离桑宁只有两步之遥。锁链的阴影投在桑宁身上,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她说,“求真之罪。这才是你真正的‘罪’。”
桑宁的瞳孔微微收缩。
求真之罪?这听起来,确实更像她。但——
“刚才那个‘逆命之罪’是怎么回事?”她问。
罪魔女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桑宁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桑宁开始感到不自在。然后,她微微后退了一步,那些锁链也随之松弛了一些。
“我认错人了。”她说,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又看了桑宁一眼,“是某个人在你身上留下的痕迹。混淆了我的感知。”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罪魔女阁下,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罪魔女看着她,那些锁链又轻轻晃动起来。
“我需要你的帮助。”
这话从一个资历比她深得多的老资历魔女口中说出来,让桑宁更加意外。
“什么帮助?”
“解除我与魔女会的契约。”
桑宁愣住了。
魔女会……契约?
“每一位魔女加入魔女会时,都会签订一份契约。”罪魔女的声音依旧平静。
她说完,但桑宁懂了。
她的心中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感觉像是要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塞勒涅。
那个魔女会的会长。
“她要做什么?”桑宁问。
罪魔女微微摇头,她抬起手臂,那些锁链随着她的动作哗啦作响,“你看到的这些,是我自己加上去的。”
“你自己?”
“为了对抗契约的侵蚀。”罪魔女说,“每一根锁链,都是一道‘自我限制’。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契约的力量正在慢慢侵蚀这些锁链。我需要真正的解除——彻底的、不可逆的解除。”
她看向桑宁,浅灰色的眼眸里没有祈求,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联结魔女。这是你的权能……”
桑宁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了母亲留下的那些盟约,想起了摩根家族世代传承的“联结”使命。建立联系,维护联系,必要时……断开联系。
“如果你解除了魔女会的契约,”她问,“你会变成什么?叛逃者?还是自由人?”
“……”罪魔女没有回答。
桑宁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读出谎言、伪装、或者别的什么。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眸平静如水,除了那深处的一丝疲惫,什么都没有。
“我有一个条件。”她最终说。
“说。”
“我在调查一起失踪案。”桑宁说,“十三个人凭空消失,毫无规律。而你——据我所知——来伦敦的时间,和第一起失踪发生的时间几乎重合。”
罪魔女没有辩解,只是微微点头:“我知道你会怀疑。换做是我,也会怀疑。”
“所以?”
“所以我会告诉你——不是我。”罪魔女的声音依旧平静,“我确实在调查一些事情,但与这些失踪案无关。如果你愿意帮我解除契约,我可以把我知道的一条线索告诉你。关于你正在调查的……那些‘凭空消失’的人。”
桑宁心中一动。
“什么线索?”
“先解除契约。”罪魔女说。
桑宁咬了咬牙,这个要求很合理,但她还是犹豫。万一解除契约后,这位罪魔女翻脸不认人怎么办?万一她才是真正的凶手,这只是为了脱身而设的骗局怎么办?
但另一方面……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如果她真的掌握了一条关键线索……
“我需要确认一件事。”桑宁说,“你能从我身上感知到‘罪’,那你能从他们身上感知到什么吗?如果你真的和他们有过接触,你应该知道他们有没有‘罪’。”
罪魔女微微偏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的合理性。然后,她缓缓闭上眼睛,那些锁链开始发出细微的嗡鸣。
几秒后,她睁开眼,浅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他们……被‘选中’了。”她说,“不是因为罪,不是因为善……”
“什么意思?”
“我说不清。这事与人为。”罪魔女摇头。
桑宁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了阿尔法迴廊,想起了那个政府秘密研究的里空间,想起了那些墙中行军的脚步声。难道——
“我相信你。”她突然说。
罪魔女微微挑眉,似乎料到她会这么干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淡紫色的魔力光芒开始在掌心凝聚:
“来吧,告诉我解除契约的方法。我帮你。”
解除契约的过程,比桑宁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罪魔女身上的那些锁链,不仅是物理存在,更是某种“自我罪责”的具象化。每一根锁链都缠绕着一个她曾“审判”过的罪人留下的“回响”——那是她的能力带来的副作用:她能看穿他人的罪,但那些罪的“重量”也会留在她身上。
而魔女会的契约,就隐藏在这些锁链的最深处,像一条无形的、有毒的藤蔓,缠绕着她的核心。
桑宁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才找到那条“藤蔓”的源头。她的魔力如同最精细的手术刀,小心翼翼地切断了每一根联系,同时确保不损伤罪魔女自身的魔力核心。
当最后一根联系断裂的瞬间,罪魔女身上那些锁链同时发出剧烈的嗡鸣,然后——哗啦一声,全部脱落,砸在地板上,化作一堆暗沉的金属。
罪魔女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墙壁才没有跌倒。
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解脱,疲惫,还有一丝……坚定?
“……马上就要结束了。”她低声说,声音沙哑。
桑宁也累得够呛,一屁股坐进扶手椅里,大口喘气:“下次……下次这种活儿……提前告诉我需要消耗这么多魔力……”
罪魔女转过身,看向她。
“谢谢。”她说。
这两个字,比之前所有的对话都更真实。
桑宁摆摆手,意思是“不用谢”。
罪魔女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桑宁下意识地握住——那手冰凉,但不再像之前那样令人不适。
“答应你的线索。”罪魔女说,“我在调查的事情,与失踪案无关,但我来伦敦的路上,经过了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伦敦东南方向,一个叫‘格林威治’的地方。”罪魔女说,“那里有一个废弃的皇家海军学院旧址。表面上是这样。但我在那里感知到了极其强烈的空间波动——和当年我参与过的某些‘国家实验’的气息一模一样。”
桑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国家实验?”
罪魔女说,“自从那件事之后各国都骚动了起来,英国的项目代号叫‘米诺陶’,选址就在格林威治一带。表面上是天文台和海军学院,地下藏着真正的实验室。他们的目标——创造一个稳定可控的附属空间,用于军事和研究用途。”
桑宁想起了阿尔法迴廊,想起了那些墙中的脚步声。
“那个实验……成功了?”
“部分成功。”罪魔女说,“他们确实创造出了一个空间,但无法完全控制。后来发生了一次严重的‘空间反噬’,死了很多人,项目被紧急叫停,实验室也被封存。官方说法是‘火灾’,真相被埋进了档案室的最深处。”
她顿了顿,浅灰色的眼眸直视桑宁:
“但最近,那里的空间波动又开始活跃了。非常活跃。而且我感知到,有某种东西……从那个被封存的空间里,‘渗透’出来了。”
桑宁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些失踪者——那些在私密空间里凭空消失的人。
如果那些失踪,不是被“带走”,而是……被“拉进去”呢?
如果那个被封存的异空间,正在重新打开缺口,随机地“吞噬”附近的人呢?
“你的线索是……”她缓缓问。
“格林威治。”罪魔女说,“如果你想知道那些失踪者的去向,从那里开始查。但小心——那个空间极不稳定,而且,有人在刻意维持它的存在。”
她说完,转身走向门口。那些脱落的锁链静静地躺在地板上,她没有回头看一眼。
她推开门,走入夜色。
她就像是个路过的人,无话可说了便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