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威治。
这座位于伦敦东南的城镇,以皇家天文台和本初子午线闻名于世,每天都有无数游客来到这里,双脚跨过那条象征性的经线感受“同时身处东西半球”的奇妙体验。
但桑宁和埃洛伊莎要找的,不是天文台。
她们沿着泰晤士河南岸一路向东,在距离皇家海军学院旧址大约一英里的地方,找到了罪魔女提到的那个“入口”:那是一片看似普通的河滩,杂草丛生,散落着一些废弃的船只残骸和工业垃圾。如果不是罪魔女给出了极其精确的坐标,任何人从这里经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就是这里?”埃洛伊莎环顾四周,碧蓝的眼眸微微眯起。她的感知在这里受到了某种干扰——不是噪音,而是一种奇特的“空洞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吸收周围的声音。
桑宁抬起手,淡紫色的魔力光芒在她掌心凝聚。她将感知延伸到最大范围,仔细探查着周围的每一寸空间。
“有空间波动。”她低声说,“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和上次那个‘阿尔法迴廊’的感觉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哪里不一样?”
桑宁想了想,试图找到一个准确的描述:“上次那个,像是被人精心建造的——有墙壁,有管道,有那些机械守卫。但这里……”她顿了顿,“这里的波动更‘原始’,像是自然形成的裂隙,或者说,是一个没有被‘装修’过的原始空间。”
“所以,我们要进去?”
桑宁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嗯。你确定要一起吗?里面可能有危险。”
埃洛伊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你觉得呢”的理所当然。
“好吧,那走?”
桑宁不再多说,她将魔力凝聚在指尖,按照罪魔女教的方法,在空气中勾勒出一个复杂的符文。
符文完成的瞬间,前方的空间突然扭曲了一下,然后——就像一道无形的幕布被掀开,露出了背后的景象————
那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和一片灰蒙蒙的森林。
两人对视一眼,踏入其中。
身后的现实世界如同水波般晃动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了。
这是一片不存在的土地……
天空是永恒的灰白色,没有太阳,没有云朵,只有一层均匀的、毫无变化的死寂之光,地面是龟裂的干土,杂草从裂缝中艰难地探出头,叶片是病态的灰绿色,仿佛从未见过真正的阳光。
而最诡异的,是那些树。
它们的形态扭曲怪异——有的树干扭曲成螺旋状,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拧过、有的枝干朝四面八方疯长,却偏偏避开了某些方向,形成了奇特的“空洞”、还有的树干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凸起,仔细看,竟是无数泡扭曲形状的树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腐烂,不是焦糊,而是一种……“空”的味道。
仿佛这里的一切都被抽走了某种本质,只剩下干瘪的躯壳。
“这地方……”埃洛伊莎低声说,碧蓝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太安静了。”
确实安静。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风声。绝对的寂静,让每一步踩在干土上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桑宁的感知在这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她能清晰地听到这片空间的“心跳”——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沉重的脉动,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沉睡中的呼吸。而那脉动的深处,隐约混杂着无数微弱的、痛苦的……回声。
“有人在哭。”她轻声说。
埃洛伊莎看向她:“你能听到?”
“是……感知。”桑宁闭上眼睛,试图分辨那些回声的来源,“很多……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又像是在耳边?”
她睁开眼,指向森林深处的一个方向:“那边。”
两人开始向着那个方向前进。
森林比看上去更加诡异。那些扭曲的树木在她们经过时,似乎会微微转动——不是真的动,而是某种错觉,让桑宁总觉得它们在“注视”着自己。地面偶尔会出现一些奇怪的痕迹:半埋在土里的破旧鞋子,风化得几乎无法辨认的布料碎片,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金属残片。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埃洛伊莎突然停下脚步。
“前面有东西。”
桑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在距离她们大约五十米的地方,有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的中央,有一个用枯枝和碎石围成的简陋“营地”。营地里有几个用破布和树枝搭成的棚子,中间有一堆早已熄灭的灰烬。
而在营地的边缘,背靠着一棵格外粗壮的扭曲巨树,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孩子!
一个穿着破烂裙子的女孩,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满是污渍,瘦得几乎皮包骨头……她蜷缩着身体,双手紧紧抱着一只破烂的布偶,眼睛半睁半闭,仿佛随时都会睡过去。
桑宁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艾米丽·沃特森。
那个在学校操场上凭空消失的八岁小女孩。
她还活着。
“艾米丽……”桑宁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一步。
但就在这时,她看到了其他的东西。
在艾米丽周围——在那棵巨树的根部,在那几个破烂棚子的阴影里,在空地的边缘——躺着其他人。
一动不动的人。
桑宁的脚步僵在原地。
埃洛伊莎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臂,力道大得有些疼。
一个中年男人仰面躺在一堆枯枝旁,眼睛半睁,瞳孔已经彻底浑浊。他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击过。
一个年轻女性蜷缩在棚子的一角,姿势像是试图保护什么,但她的身体已经僵硬,皮肤呈现不正常的青灰色。
还有几个人——银行职员詹姆斯·卡特,家庭主妇玛莎·布鲁克斯,码头工人亨利·威尔逊,退休教师理查德·格兰特……他们的面容和失踪资料上的照片一一重合,此刻却都成了这片荒原上冰冷的尸体。
十三个失踪者。
十具尸体。
只有艾米丽,还活着。
桑宁的脑海中轰然一片空白……
她看到了那些尸体的位置——他们围绕着艾米丽,呈一个不规则的圆形:有的背靠大树,有的面朝外,有的半跪在地上,他们的姿态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共同的:
所有的脸,都朝向艾米丽。
不,更准确地说——他们死前最后的视线,都落在那个蜷缩在树根下的小女孩身上。
桑宁颤抖着向前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来到一个年轻女性——应该是艾米丽的母亲?不,失踪者中没有艾米丽的母亲。也许是某个同样被困在这里的好心人——的尸体旁,蹲下身。
女人的手向前伸着,指尖几乎要触到艾米丽的脚。
她的嘴角有一丝干涸的血迹,但脸上的表情……是微笑:一种平静的、释然的微笑。
她的脸上仿佛用枯枝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
“照顾好她。”
桑宁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她站起身,走向另一个男人——那个银行职员卡特,他的背靠着一块石头,双手环抱着什么。
桑宁小心地拨开他僵硬的手臂,发现那是一只用破布和枯草编成的简陋娃娃,娃娃的“脸上”,有人用炭笔画了两个圆点当眼睛,一个弯曲的线当微笑。
娃娃放在艾米丽那个破烂布偶的旁边。
她继续走,一个接一个地看。
退休教师格兰特身边,有几块平整的石板,上面用尖锐的石块刻着字母——那是启蒙读物的内容,A、B、C、D,还有简单的单词:CAT、DOG、SUN。
他教过她认字,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
码头工人亨利的身边,放着一小堆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野果——早已干瘪腐烂,但曾经,那或许是某个人冒着危险在这片荒原上搜寻来的食物。
家庭主妇玛莎的尸体旁,有一块相对平整的区域,铺着干草和破布,像是一个简陋的“床铺”。她把自己的“住所”让给了最小的孩子。
十个人。
十具尸体。
他们的死因各不相同——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袭击过,身上有巨大的伤口、有的像是力竭而亡,瘦得皮包骨头、有的看不出原因只是安静地停止了呼吸。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每一个人,在死前的那一刻,都在做同一件事——
保护艾米丽。
围着她的那个不规则的圆,是一道用生命筑成的防线。那些朝向她的目光,是这绝望之地最后的温柔。那些放在她身边的简陋礼物,是他们对这个孩子最深的祝福。
桑宁的视线模糊了。
她想起了那些失踪者的资料——普普通通的人,来自不同的阶层,有着不同的生活,彼此素不相识。银行职员、家庭主妇、码头工人、退休教师……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在这片不该存在的土地上,成为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而当那个最小的孩子需要保护时,他们——这些原本的陌生人——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用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生命,为她挡住了来自这片荒原的每一次袭击。
直到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直到只剩下她一个人。
“艾米丽……”桑宁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到那个小小的身影面前,蹲下身,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小女孩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原本应该充满童真和好奇,此刻却只有疲惫、恐惧,还有一丝……麻木。但当那双眼睛看到桑宁时,一丝微弱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在瞳孔深处亮了起来。
“姐姐……”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来救我的吗?”
桑宁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是。”她拼命点头,伸手轻轻抱住那个瘦弱到几乎只剩骨架的小身体,“姐姐来救你了。我们来救你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艾米丽的小手颤抖着抓住桑宁的衣襟。那只手上满是细小的伤口和结痂,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
“叔叔阿姨们……”她小声说,眼睛看向那些躺在地上的身影,“他们……他们保护我。他们说……说总会有人来救我的……让我等着……”
桑宁抱紧她,说不出话来。
埃洛伊莎站在几步之外,碧蓝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那种难以压抑的波动。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尸体——十个人,十个陌生人,在这片绝望的荒原上,用最原始的方式,守住了人类最后的真情。
桑宁跪在冰冷的土地上,抱着那个瘦弱的小女孩,周围是十具以生命守护她的尸体。
灰白色的天空依旧沉默。扭曲的森林依旧静立。
而这片不该存在的土地上,最后一道光,终于等到了要接她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