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丽·沃特森是一个喜欢游戏的女孩。
她喜欢躲在各种各样的地方——沙发后面、门背后、花园里的灌木丛中、甚至妈妈的大衣柜里……她喜欢那种“别人看不见我”的感觉,喜欢听到小伙伴们的脚步声从身边经过却看不见她,喜欢最后跳出来大喊一声“我在这里”时,大家惊讶的表情。
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五日下午,她又开始玩了。
那天的阳光很好,虽然有点冷,但操场上到处都是跑来跑去的孩子。
艾米丽穿着一件妈妈刚织好的红色毛衣,在人群中特别显眼。她有点不高兴——红色太容易被发现了,但妈妈说过,新织的毛衣一定要穿,不然会伤心的。
“你们躲!我找!”小伙伴喊道。
“好!”大家一起回答。
艾米丽环顾四周,寻找最好的藏身之处。教室?不行,门关着。滑梯下面?太明显了。灌木丛?有刺,妈妈会骂的。
然后她看到了操场边缘那棵大树。
那是一棵很老很老的橡树,树干粗得要三个孩子才能合抱,树根附近长着一片茂密的草丛,高高的枯草几乎能没过她的膝盖。
如果她蹲下来,再把红色的毛衣稍微遮一遮……
就是这里啦!
艾米丽飞快地跑过去,钻进草丛,在紧贴着树干的地方蹲下来。
枯草在她周围形成一个天然的屏障,把她遮得严严实实。她屏住呼吸,心脏咚咚直跳,兴奋得差点笑出来。
“藏好了吗——”远处传来小伙伴拖长声音的询问。
这是规矩——藏的人不回答,找的人要等十秒。
艾米丽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眼睛透过草叶的缝隙,看着操场上那些模糊的人影。她看到小伙伴们开始散开,到处寻找。有一个男孩朝她这边走过来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艾米丽紧张得快要忘记呼吸。
男孩从她身边走过,距离不到两米,却没有发现她。他朝远处走去了,一边走一边喊:“这边没有!”
艾米丽在心里欢呼了一声。
她赢了……
这一次,她又赢了。
可是——
他们怎么不出声了?
周围的嘈杂声,怎么突然变小了?
艾米丽眨眨眼睛,透过草叶看出去。操场上的孩子们还在跑,还在喊,但那些声音……好像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隔住了,像是在水里听岸上的人说话……
而且,那些身影,怎么好像也在变模糊?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艾米丽猛地站起来。
她站起来了,但她周围的草——那些本该只有膝盖高的枯草——此刻竟然高过了她的头顶!
她转过身。
身后,不是学校操场的围墙,不是那棵熟悉的大橡树,而是一片——
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密林。
天空是白色的。不是云朵那种白,也不是晴天那种蓝白,而是一种均匀的、死气沉沉的、像旧床单一样的灰白色。没有太阳,没有云,什么都没有。
周围的树和她见过的任何树都不一样——它们扭曲着,盘旋着,枝干像无数条挣扎的手臂伸向四面八方。有些树的树干上长着奇怪的疙瘩,密密麻麻,像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空气冰冷刺骨,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臭,不是香,而是像……像地窖里的味道,又像医院里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想吐。
“这……这是哪里?”
艾米丽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没有人回答她。
远处,传来一些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动。又像是低低的、压抑的……喘息?
艾米丽的心开始狂跳。
她想起了妈妈讲过的那些故事——大灰狼、老巫婆、吃小孩的妖怪。但那些故事里的森林,至少还有阳光,还有小路,还有可以逃跑的方向。
这里什么都没有。
“埃尔……”她小声地喊了一句,声音发抖,“莉莉娅……”
没有人回答。
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艾米丽转过身,开始跑。
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只知道要离开那些声音。她的腿很短,草丛很高,枯草叶子划过她的小腿,火辣辣地疼!红色的毛衣在灰蒙蒙的森林里格外刺眼,像是给什么东西指明了方向。
身后,那声音加快了。
艾米丽不敢回头看。她听到自己的喘息声,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还听到——那东西的脚步声。
啪嗒。
啪嗒。
啪嗒。
她觉得那不像是有人来了,人的脚步不会这么轻、不会这么有弹性。
那更像是什么软体的东西,一下一下地拍在地面上……
前方出现了一块稍微开阔的空地。艾米丽拼命跑过去,突然——
一道黑色的影子从旁边的树后窜了出来!
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就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烟,在半空中扭动着。但黑烟里隐约能看到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好几只眼睛,没有眼皮,眨也不眨地瞪着她;几根细长的、像触手一样的东西,在身体周围缓缓摆动。
艾米丽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
她的腿一软,整个人摔倒在地。
那团黑烟飘过来,飘到她面前,悬停在空中。那些眼睛盯着她,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打量一块肉。
艾米丽闭上眼睛,浑身发抖。
她想起了捉迷藏。
她想起如果被发现,就要大喊一声“我在这里”……
但这一次,她不想被发现。
她永远不想被发现。
就在那团黑烟慢慢飘下来,那些触手缓缓伸向她的时候——
“嘿!”
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
紧接着,一块石头从旁边飞来,准确地砸在那团黑烟上!
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艾米丽从没听过那种声音,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又像是猫被踩到尾巴——然后猛地缩了回去,那些触手也收起来了。
“快跑!往这边!”
一只有力的手抓住艾米丽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艾米丽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满脸胡茬,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眼神很坚定。
“跑!”他拉着她就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艾米丽的腿还在抖,但求生的本能让她跟着跑了起来。
他们穿过扭曲的树林,绕过那些诡异的树瘤,跳过地面上突然出现的裂缝。身后,那团黑烟似乎追了一会儿,但渐渐被甩开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男人终于停下来,靠着一棵相对正常的树,大口喘气。
艾米丽也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得说不出话。
“小……小姑娘……”男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怎么……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艾米丽抬起头,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涌了出来:
“我……我不知道……我在捉迷藏……然后……然后就这样了……”
男人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他叹了口气,蹲下来,尽量让自己和艾米丽平视:
“别怕。叔叔也是突然来到这里的。还有几个人,我们待在一起。先跟我走,好吗?”
艾米丽用力点头。
男人牵起她的手,带着她穿过那片诡异的森林。路上,他告诉艾米丽,他叫亨利,是个码头工人,三天前下班回家的路上,突然就来到了这个地方。
“还有几个人?”艾米丽问。
“嗯。”亨利说,“一个银行的大叔,一个退休的老教师,一个家庭主妇阿姨,还有一个年轻姐姐。还有好多好多人……我们,大家几个被困在这里,互相照应……”
“大家……能找到回家的路吗?”
亨利沉默了几秒,然后挤出一个笑容:“能。一定能。我们都在想办法。”
艾米丽看着他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笑容下面藏着什么别的东西。但她没有问。
又走了一会儿,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上有几个用枯枝和破布搭成的简易棚子,中间有一堆冒着烟的篝火——艾米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在这种地方生起火的。
“亨利!”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你回来了!今天有什么发——”
那个声音突然停住了。
一个穿着碎花裙子、头发有些凌乱的年轻女人从棚子后面走出来,看到艾米丽时,整个人愣住了。
“这是……”
“我在那边发现的。”亨利说,“一个人,小孩。”
女人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快步走过来,蹲在艾米丽面前,仔细打量着她:
“孩子……你……你多大了?”
“八岁。”艾米丽小声说。
女人的眼泪涌了出来。她一把抱住艾米丽,抱得很紧,紧得艾米丽有点喘不过气。
“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她喃喃着。
棚子里又走出几个人——一个穿着衬衫马甲、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个办公室的;一个头发花白、有些驼背的老爷爷;还有一个瘦瘦的年轻女人,穿着一条脏兮兮的长裙。之后,还有好多的人……
他们看到艾米丽时,脸上的表情都一样——先是震惊,然后是心疼,最后是某种复杂的、艾米丽读不懂的东西。
“我是詹姆斯。”戴眼镜的男人走过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别怕,小姑娘。我们会照顾你的。”
“我是玛莎。”抱住她的女人擦擦眼泪,“你叫什么名字?”
“艾米丽。”
“艾米丽……”老爷爷走过来,花白的眉毛微微皱着,“好名字。我有个孙女,和你差不多大……”
他说着,声音有些哽咽,没有继续说下去。
瘦瘦的年轻女人——她叫爱丽丝——走过来,轻轻摸了摸艾米丽的头:
“饿不饿?我们有一点吃的。”
艾米丽的肚子适时地叫了起来。
几个人都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疲惫,带着苦涩,但也带着一丝温暖。
玛莎从棚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有几颗干瘪的野果——艾米丽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找到的,这片森林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她把野果递给艾米丽,柔声说:
“吃吧,孩子。慢慢吃。”
艾米丽接过野果,咬了一口。又酸又涩,一点都不好吃。但她的肚子太饿了,她还是把它咽了下去。
那天晚上,艾米丽蜷缩在玛莎的怀里,听着周围森林里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怎么都睡不着。
“玛莎阿姨……”她小声问,“我们会回家吗?”
玛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拍了拍艾米丽的背,声音温柔而坚定:
“会的。一定会。”
艾米丽不知道,在那个瞬间,玛莎和周围那几个同样睁着眼睛、望着灰白色天空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从她来到这个营地的第一天起,这些人就达成了一个无声的约定——
无论如何,要保护好这个孩子。
因为她是这里唯一的希望。
因为只要她还在,他们就还没有彻底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