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丽不知道在这个灰白色的世界里待了多少天。
这里没有日出,没有日落,天空永远是那副死气沉沉的灰白色,像是蒙着一层永远洗不掉的旧床单……
她只能靠大人们偶尔的低声交谈来猜测时间——“今天应该是第四天了”,“不,我觉得是第五天”。
她学会了分辨那些声音。
白天,森林里相对“安静”——只有那些窸窸窣窣的、远处传来的爬行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阴影里游荡。
但到了“晚上”——大人们把大家聚在一起、轮流守夜的时间——那些声音就会变得密集起来。有时候近得仿佛就在耳边,近得能听到那些东西的“呼吸”:一种湿漉漉的、带着黏液感的抽气声。
营地里有十三个人了。
艾米丽是第十三个。
第一个来的,是那个银行职员,詹姆斯·卡特。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和马甲,金丝眼镜的镜片裂了一道缝。他来的时候还在自言自语,说自己只是加了个班,离开办公室走了一条近路,然后就到这里了……
第二个是退休教师理查德·格兰特。老先生最镇静,来了之后第一件事是清点自己口袋里有什么——一支钢笔,一块怀表,半块吃剩的三明治。他把三明治分给了大家,自己一口没留……
第三个是码头工人亨利,就是救艾米丽的那个。他力气大,帮大家搭棚子,搬石头,还试着爬上一棵特别高的树想看看周围的情况——但爬到一半就下来了,脸色发白,说“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树,无边无际的树”……
然后是家庭主妇玛莎,瘦瘦的年轻女人爱丽丝,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木匠,一对来伦敦旅游的年轻夫妇,一个带着工具箱的管道工人,一个穿着体面但精神已经有些崩溃的商人……
十三个人。
有的来了三天,有的来了两周。
最长的那个——一个叫乔治的老兵——说他已经在这里“过了至少二十个觉”。
他们每个人都带着伤。
不是普通的伤。
木匠的右手从手腕处开始,皮肤变成了奇怪的灰褐色,摸上去像树皮一样硬。他说有天晚上被一个黑影碰到了一下,然后就这样了。那手还在慢慢往上蔓延,每天都比前一天更高一点。
年轻夫妇里的丈夫,腿上有一道黑色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那纹路会动,会像虫子一样在皮肤下游走,妻子每晚都抱着他的腿哭。
管道工人的背上长了几个奇怪的疙瘩,和那些树干上的人脸一模一样。
艾米丽偷偷看见了,但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于是艾米丽帮他瞒着,但大家偶尔还是能听到他压抑的呻吟。
商人的精神已经不太正常了。他总是一个人喃喃自语,说什么“报应”之类,有时会突然尖叫起来,指着树林的方向说“它们来了!它们又来了!”——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
艾米丽是唯一一个毫发无伤的人。
也许是因为她是孩子。
也许是因为她来得晚。
也许是因为……大人们把她保护得太好了。
可,食物是个永远的问题。
这里没有可以吃的东西——至少一开始看起来是这样。那些扭曲的树上结着一些奇怪的果实,灰扑扑的,像是腐烂的肉。老兵乔治第一次看到有人试图吃那个的时候,一巴掌把那果实打掉了。
“有毒。”他只说了两个字。
那他们吃什么?
玛莎发现了水源——一条几乎干涸的小溪,水很浅,但至少是流动的。
她用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破罐子,每天往返三次,一点一点地把水运回营地。
詹姆斯找到了几种可以吃的植物。
不是那些树,而是地面上一些不起眼的灰色苔藓……他试了一点,等了一天,发现没有死,才敢让大家吃。
亨利和木匠负责“打猎”。他们用削尖的木棍,试着捕杀那些偶尔出没的小东西——一种像老鼠但又不是老鼠的生物,全身灰白,眼睛是两个黑点。
很难抓,但偶尔能成功。抓到了,就烤着吃。那肉的味道很奇怪,又酸又涩,但能活命。
老兵乔治负责守夜。他不睡觉,整夜整夜地坐在营地边缘,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长木棍。
他说自己在军队里学过,睡觉是最危险的事。
爱丽丝负责照顾伤员。她把自己的裙子撕成布条,给那些人包扎伤口。虽然那些伤口不是布条能治好的,但至少让他们感觉好一点。
所有人,都在努力活着。
努力让这个小小的营地,在这片灰白色的绝望中,保持一点温度。
但绝望,是会传染的。
艾米丽有时会在夜里醒来,听到大人们在低声争吵。
“我们出不去的。”那是商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个地方没有出口,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闭嘴。”这是亨利的低吼,“有孩子在。”
“孩子?那个孩子早晚也得死!跟我们一样!”
“我让你闭嘴!”
然后是沉默。但那种沉默比争吵更可怕。
詹姆斯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营地边缘,望着那些扭曲的树发呆。玛莎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摇摇头,说“我在想我的女儿”。他有一个和艾米丽差不多大的女儿。
老教师格兰特越来越沉默。他不再教艾米丽认字,只是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那块怀表——那是他妻子送给他的结婚礼物。他说妻子还在家里等他。
那个被感染的木匠,手臂上的树皮已经蔓延到肘部了。他说不出话,只是用还能动的左手,默默地帮大家加固棚子。
内讧的影子,像那些树上的瘤子一样,悄悄地生长着。
但每当艾米丽出现,那些争吵就会停止。每当她问“我们能回家吗”,所有人都会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说“当然能”。
他们用最后一点力气,为她撑起一个不那么绝望的幻象。
艾米丽不知道,在那层幻象下面,恐惧和绝望正在慢慢吞噬每一个人的心。
直到那一天。
那天,营地里突然来了一个人。
不,不是“来的”——是从一片扭曲的树影中走出来的,像是那些树突然张开了一道口子,把他吐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高大男人,脸上没有表情,戴着一只单片眼镜。他的眼神冷得像冰,但在看到营地里的十三个人时,那冰冷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兵乔治第一个站起来,手里的木棍对准那个男人:“你是什么人?”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扫过那些扭曲的伤口,扫过那个快要疯掉的商人,最后落在艾米丽身上。
那一瞬间,艾米丽觉得他的眼神变得……柔软了一点点。
似乎在这里的每个人对待孩子都是这样。
“我是来带你们出去的。”他说。
沉默。
然后是爆发。
“什么?”亨利冲上去,几乎要抓住那个男人的衣领,“你能带我们出去?你知道怎么出去?”
“我在找出口。”男人说,声音依旧平静,“跟我走。”
“你是谁?”詹姆斯问,眼睛里带着警惕,“为什么你能找到出口?”
男人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个词:
“圣殿。”
又是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里有不同的东西。
圣殿——这个名字,他们中有人听说过。报纸上偶尔会出现一些含糊的报道,说某个神秘组织在暗中处理“异常事件”。有人说那是都市传说,有人说那是政府编造的谎言,但此刻,这个词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你……你是圣殿的人?”老兵乔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那些传闻是真的?”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说:“走不走,随你们。但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十二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
他们跟着那个男人——他说他叫维克多——走进了那片扭曲的森林。
十三个人,加上维克多,一共十四个。
艾米丽被玛莎牵着,走在队伍中间,她的小手在玛莎的手心里,那只手有点发抖。
队伍在森林里穿行。那些扭曲的树在两边后退,头顶是永恒不变的灰白色天空。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艾米丽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的腿开始发软,但她咬着牙没有喊累。
然后,争吵开始了。
先是商人——那个精神不太正常的人。他突然停下来,指着前方,尖声喊道:“不对!这不是来时的路!他在把我们往深处带!”
“闭嘴。”亨利低吼。
“你才闭嘴!你看看他——”商人指着维克多,“他根本不是来救我们的!他是来把我们送给那些东西的!圣殿?什么圣殿?你们谁真的见过圣殿?”
没有人回答。
商人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他说得……也有道理。”年轻丈夫的声音很虚弱,腿上那道黑色的纹路又扩散了一圈,“我们凭什么相信一个陌生人?”
“就凭他是唯一一个说要带我们出去的人!”詹姆斯反驳,但他的语气里也有了一丝不确定。
“万一他带的路是错的呢?万一我们越走越远呢?”木匠用左手艰难地比划着,他的右手已经完全不能动了。
“都别吵了!”老兵乔治吼道,但他的声音里也透着疲惫和迷茫。
维克多停下脚步,回过头。他的眼神扫过每一个人,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艾米丽觉得,那冰冷的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叹气。
“信不信,随你们。”他说,“想跟的跟,不想跟的可以留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没有人留下。
但队伍里的气氛变了。那些原本被压下去的恐惧和绝望,像被捅破的脓包,开始往外流。
詹姆斯和亨利走在最前面,紧跟着维克多。老教师格兰特走在中间,一直沉默,玛莎紧紧牵着艾米丽的手,手心全是汗,商人在后面不停地小声嘀咕,年轻夫妇互相搀扶着,管道工人和木匠落在最后。
又走了一会儿,周围开始出现那些黑影。
不是一只两只,而是很多只。它们从树的后面探出头来,从头顶的树枝间垂下触手,从地面的裂缝里冒出黑烟。那些没有眼皮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这支小小的队伍。
“它们……它们来了……”商人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尖叫。
“别慌!”老兵乔治喊道,“保持队形!别散开!”
但他的声音淹没在更大的混乱中。
那些黑影开始动了。
它们飘过来,涌过来,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跑!”维克多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再是那种冰冷的平静,而是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往我指的方向跑!”
亨利一把抱起艾米丽,撒腿就跑。玛莎紧紧跟在旁边,詹姆斯搀扶着老教师,年轻夫妇互相搀扶着,管道工人和木匠跌跌撞撞地跑。
但那些黑影太快了。
一只黑影扑向商人,他尖叫一声,然后——消失了。不是被吃掉,是整个人凭空不见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又一只黑影扑向年轻丈夫。妻子死死抱着他,不肯放手。然后,两个人都被黑影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管道工人跑得慢了一点,被一只黑影的触手碰到。他惨叫一声,整个人突然僵住,然后,从碰到的地方开始,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扭曲、变形,最后成了一团看不清形状的东西,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木匠被另一只黑影缠住了。他用仅剩的左手拼命挣扎,但那只黑影像烟雾一样,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口鼻。他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也倒了下去。
艾米丽趴在亨利的肩膀上,看到那些黑影一个接一个地吞没那些照顾过她的人。她看到老教师格兰特被一只黑影扑倒,手里的怀表掉在地上,表面裂了。她看到詹姆斯试图去救他,却被另一只黑影拦住了去路。
“詹姆斯叔叔——”她喊道。
然后,她看到维克多停下了脚步。
那个男人转过身,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然。他抬起手——他的手上突然燃起了蓝色的火焰,那火焰像是活的一样,猛地扑向最近的一只黑影。
黑影发出尖锐的嘶鸣,被火焰烧得连连后退。
“走!”维克多对亨利喊道,“带着孩子走!”
“你呢?”亨利喊道。
“我有办法!”
然后,一道奇异的光芒突然从维克多身上爆发出来。那光芒把亨利、艾米丽,还有玛莎和另一个幸存者——爱丽丝——一起卷了进去。
艾米丽感到天旋地转,周围的一切都在飞速旋转——那些树,那些黑影,那些还在尖叫的人。
她看到维克多和另外两个人在光芒中消失,然后那些黑影迷茫地涌向剩下的人。
她看到老兵乔治用最后一口气,挡在那些黑影面前。
她看到詹姆斯被黑影淹没前,最后的目光投向她的方向。
她看到玛莎被一道黑影的触手缠住,但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她——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艾米丽摔在一片坚硬的地上。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回到了那个熟悉的空地。
那个最初的营地。
玛莎躺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爱丽丝也躺在另一边,脸色灰白。
亨利抱着她,浑身发抖,大口喘气。
“玛莎阿姨……”艾米丽的声音很轻。
亨利没有说话。
艾米丽挣开他的怀抱,跌跌撞撞地走向玛莎。那个一直抱着她、一直保护她、一直在夜里轻轻拍她背的玛莎阿姨,此刻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但她的手,还保持着那个牵她的姿势。
艾米丽跪在她身边,小手握住那只已经开始变冷的手。
“亨利叔叔……”
没有回应。
艾米丽抬起头,看向亨利。
亨利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她看向周围——那些熟悉的棚子,那堆冰冷的灰烬,那些她每天都会看到的简陋的“家具”。
还有那些躺着的人。
不只是玛莎。爱丽丝也躺在那里,那个瘦瘦的、总是照顾伤员的年轻女人,也一动不动。
不……不只是她们。
艾米丽环顾四周,发现——那些之前失踪的人,那些被黑影吞没的人,此刻都躺在这片空地上。
詹姆斯、老教师格兰特、老兵乔治、年轻夫妇、管道工人、木匠。商人。
十个人。
十具尸体。
他们不知道怎么回来的。他们不知道怎么死的。他们只是躺在这里,安静地,一动不动。
艾米丽跪在他们中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亨利走过来,蹲在她身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后来,亨利也死了。
艾米丽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她只知道,有一天醒来,亨利也躺在那些人的旁边,再也不会说话。
只剩下她一个人。
十三个人的营地,只剩下她一个人。
艾米丽没有再哭。她不知道是不想哭,还是眼泪已经流干了。
她坐在那棵最粗的树根下,抱着那个破破烂烂的布偶——那是詹姆斯送给她的,用他自己的衬衫撕成的布料做的。她看着那些躺着的人,一遍又一遍地回想他们的脸。
詹姆斯教她认字,还说过要带她去看他女儿。
玛莎每天晚上抱着她,给她哼歌,虽然哼得走调。
老教师格兰特给她讲故事,讲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童话。
亨利总是让她骑在肩膀上,说这样就不会被那些东西碰到。
老兵乔治从来不说话,但每次她醒过来,都看到他坐在营地边缘,背对着她。
他们死了。
为了保护她。
他们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她围在中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些最后扑来的黑影。
而她活了下来。
为什么?
为什么是她活了下来?
艾米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抱着那个破布偶,看着那些不会再醒来的人。
一天,两天,三天……
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有一天,她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动。
那是人的脚步声吗?
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是脚步声吗?
两个人影出现在空地边缘。
其中一个,是个有着淡紫色眼睛的女人。
那女人看到她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然后,那淡紫色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艾米丽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
很久很久,她第一次开口说话:
“姐姐……你是来救我的吗?”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眼泪——那些她以为已经流干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没有声音,没有哭泣,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流下来。
流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