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的意识像是被人从身体里猛地拽出来,又粗暴地塞了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视野里只有一种颜色——黑。
不是夜晚的那种黑,夜晚至少还有星光、有月光、有远处灯火模糊的晕影……这是绝对而又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
他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撑着冰凉的地面,左手还紧紧抓着一人的衣领——不,是两个人。
和他一起被卷入的两名遇难者,一左一右被他夹在腋下,都昏迷着,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
最后记得的画面是那些黑影,蓝色的火焰,还有那道将自己和这几个人一起卷走的光芒。光芒之后就是虚无。
维克多站起身,将两个昏迷的遇难者调整到更容易背负的姿势。男人很重,他体格不是虚的、女人却轻得像一把枯骨,这让维克多的眉头皱得更紧,这并不平衡……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往前走。
没有方向,没有目标,没有任何理由。
但他的腿在动,一步一步,踏进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没有尽头。没有墙壁,没有地面纹理,没有任何参照物。维克多只能靠自己的脚步声确认自己还在移动。一步,两步,三步……他在心里默数,用这种方式维持着时间和空间的感知。
三百步,大约走了三分钟。
六百步,六分钟。男人的重量开始让他的肩膀酸痛,女人的手臂从他肩上滑下来一次,他停下来重新固定好。
九百步。
一千二百步。
一千五百步。
十分钟……也许更久。
话说,为什么要数数呢?维克多突然想到。
维克多的呼吸变得沉重,不是因为体力消耗,而是因为这片黑暗——它在压迫他。不是物理上的压迫,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黑暗本身有重量,有体积,在一点一点地挤占他的存在。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背影。
在无尽的黑暗中,那背影像是从墨水里浮现的剪影:模糊又遥远,但轮廓却清晰得不可思议。
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微微卷曲的发尾在某个不存在的“风”中轻轻晃动,肩膀不算宽,但线条利落,带着一种介于柔韧与坚硬之间的平衡感。腰身微微侧着,似乎在观察什么,又似乎在等待什么。
那姿态太熟悉了。
桑宁站在庄园里对着书籍发呆时,桑宁蹲在花园里给那些诡异的植物浇水时,桑宁靠坐在咖啡馆的桌上时——就是这种姿态。
漫不经心,却又带着某种随时会爆发的张力,像一只看似慵懒却时刻警觉的猫……
维克多的脚步停住了。
那个背影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缓缓侧过身来。
黑暗在她的动作中流动,像是为她让开道路,侧脸的轮廓从阴影中浮现——和桑宁一模一样的五官线条,同样的淡紫色眼眸,同样的面容……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完全不同。
桑宁的眼睛是活的。
总是转来转去,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就会亮起来,吐槽的时候会弯成月牙,认真的时候会微微眯起,像两颗随时在跳动的淡紫色星星。
而眼前这个人的眼睛是静的,不是死寂,不是空洞,而是那种见过太多、知道太多、已经不需要再对任何事感到惊讶的“静”,像深海,表面波澜不惊,底下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比桑宁成熟。
不是年龄上的成熟——她的脸看起来和桑宁差不多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沉淀过的东西。
而桑宁像一把刚开刃的刀,锋利,明亮,带着刚出炉的余温、她像一把被使用了很久的刀,锋芒内敛,刃口上留着无数看不见的细纹,每一道都是故事。
维克多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那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得像钟声:
“你不该在这里的……”
不是质问,不是警告,甚至不是陈述,只是一句平静的、近乎叹息的话,像是对一个走错路的孩子说“这不是你家”。
说完,她自顾自地转过身,朝一个方向走去。
没有回头看维克多是否跟上,步伐不急不缓,像是在走一条走过无数遍的路。
维克多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那个背影在黑暗中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几乎要和黑暗融为一体。
他犹豫了一秒——
两秒——然后迈开了脚步。
他保持着大约十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她的轮廓,又不会让人觉得是在逼近。
两人的重量依旧压在他肩上,但此刻他似乎感觉不到了。
黑暗在他们周围流淌。
没有声音。
没有脚步声——
她的,他的,都没有。
黑暗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吸走了一切声响。维克多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呼吸。
但有别的东西。
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能让人站立不稳的震动,而是一种极其微弱持续的、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脉动。
咚……咚……咚……像心脏在跳动。
不,不是“像”,维克多很确定,那就是心脏在跳动!
但不是他的心脏——他的心跳平稳而缓慢,每分钟不到六十次才对。而这个震动的频率要慢得多,慢到两次跳动之间隔着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咚……
然后是等待。
咚……
然后又是等待。
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沉睡。
在呼吸,在活着。
维克多的目光落在那人的背影上:她似乎对这震动毫无反应,步伐依旧平稳,方向依旧笔直。
也许她感觉不到,也许她感觉到了,但已经习惯了。
走了多久?
维克多不知道,在这片黑暗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他只能跟着那个背影,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黑暗开始变淡。
不是变亮——这片空间里没有“亮”这个概念——而是黑暗的浓度在降低。
像是有人在墨水里缓缓注入清水,灰色从地平线的方向渗透过来,稀薄、均匀、死气沉沉的灰色。
白色森林的边缘出现在前方。
那些扭曲的树从灰白色的背景中浮现,像是从水里浮上来的尸体……树干上的人脸瘤子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诡异,那些眼睛形状的凸起似乎在注视着他们。
那人停在黑暗与灰白的交界处。
一步之遥,身后是绝对的黑暗,身前是那片令人窒息的白色森林。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影在两种颜色的交界处被切割成明暗两半。
“请回到正轨吧……”
声音依旧很轻。
然后,她向前迈出一步,走进了那片白色。
不是走进去——是融入。她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光线中变得模糊,变得透明,像是被那片白色一点一点地吸收、溶解……先是发梢,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腰身,最后消失的是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在消失前的最后一瞬,它们似乎微微弯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微笑。
维克多站在交界处,看着那片空无一人的白色森林。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
然后他低头,发现那两名遇难者已经不在他肩上了。
他们躺在他脚边,姿势整齐,呼吸平稳,像是被人轻轻放下的一样。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放下他们的……
维克多蹲下身,检查了两人的状况——昏迷,但生命体征稳定。
他直起身,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外套口袋,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光滑的东西。
他掏出来。
一枚吊坠。
红色的宝石,不大,切割成泪滴的形状,用一条细细的银链穿着。宝石内部有光在流动——不是反射,而是从内部发出的、缓慢的、持续的光。
维克多盯着那枚吊坠,大脑一片空白。
他记得一些东西。黑暗。背影。然后呢?然后……然后什么?
他记得震动。
但忘记了心跳。
忘记了那个背影消失的时候。
忘记了那句话——“请回到正轨吧。”
但在这之间,有空白。巨大的、如同被挖去了一块的空白。
他明明记得发生了什么——他记得自己跟在那人身后,记得他走过黑暗,记得在交界处——但,细节呢?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种感觉像是试图回忆一个梦——梦里的情节明明清晰得令人心悸,但醒来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和挥之不去的情绪。
但这不是梦,他的肩膀还在疼——那是扛着两个人走了不知多远留下的酸痛,口袋里多了一枚他从未见过的吊坠。然后,他还回到了这片白色森林……
这些事发生过。
但他不记得了。
维克多·赫尔曼,一个以理性和记忆为武器的猎魔人,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来自自身内部的恐惧——不是对敌人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自己的记忆的恐惧。
他明明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这矛盾像一根针,扎在他意识的某个角落,隐隐作痛。
他站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周围是那些扭曲的、长着人脸瘤子的树,脚下是干裂的灰土地。两名遇难者的呼吸声在他耳边响着,平稳,均匀……
远处,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开始出现了。
然后——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不是他自己的声音,不是恐惧,不是疑惑,不是那些混乱的思绪。
是另一个声音。慵懒的,傲慢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某种恶劣的愉悦————
【有没有想我啊?小子。】
维克多的身体僵了一下。
巴尔的意识如同滚烫的岩浆,从他灵魂的某个深处翻涌上来,瞬间填满了那些空白和恐惧留下的缝隙。
【睡了个好觉。】恶魔的声音在他脑海里伸了个懒腰,【嗯——你身上这味儿不对啊。跑哪儿去了?这是什么鬼地方?白惨惨的,真难看。】
维克多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枚红色的吊坠。
【不说话?】巴尔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满,【我可是刚醒过来就问候你了,连句欢迎都没有?没良心的人类。】
“巴尔。”维克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睡了多久?”
【多久?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钟表。】巴尔不耐烦地说,【但肯定不短,你最近遇到了什么?】
维克多沉默了一下。
“我忘了。”
【忘了?】巴尔的声音微微变了调:【你?维克多·赫尔曼?那个把每一份任务报告都背下来的疯子?你忘了东西?】
“我忘了刚才发生了什么。”维克多说,“我记得有一个人,但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我记得我跟她走了一段路,但我不记得了……。”
沉默。
然后巴尔发出一声低沉的、若有所思的哼声。
【有意思。】恶魔说,【真有意思。你口袋里那东西,给我看看。】
维克多举起那枚吊坠。
巴尔的意识透过他的感知,探向那枚红色的宝石。片刻后,恶魔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这是罕见的,巴尔很少严肃。
祂说,【这是……深渊啊……】
他停住了。
【小子,】巴尔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维克多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你刚才见到的那个人,你最好想起来。】
“我想不起来。”维克多说。
【那就想办法想起来。】巴尔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他没有说完。
远处,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更近了。
维克多将吊坠塞回口袋,弯腰扛起地上两人。
巴尔的苏醒让他的体力恢复了不少,但肩膀上的重量依旧沉重。
【去哪儿?】巴尔问。
“找桑宁。”维克多说,“她应该也进来了。”
【那个麻烦的魔女?】巴尔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调,【行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过小子——】
“什么?”
【没什么。】
身后不知道何处的黑暗中,传来人们无法听见的声音……
咚。
咚。
像心跳。
更像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