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兰高地的冬天来得比伦敦更早，也更狠。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艾莉丝·弗罗斯特站在宅邸二楼的窗前，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远处的山丘和森林甚至是近处的花园围栏，都被积雪覆盖，轮廓模糊得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素描。
这栋宅邸是弗罗斯特家族世代居住的地方。
石头砌的外墙，厚实的橡木门窗，壁炉里永远燃烧着火焰，并不华丽。但坚固——就像弗罗斯特家族历代冰之魔女给人的印象：不张扬，但可靠。
艾莉丝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雾。透过白雾的边缘，她能看到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冰蓝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蓝色的眼眸下方有淡淡的青黑，那是连续多夜失眠留下的痕迹。
她看起来很疲惫。
但她不能倒下。
“姐姐。”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然后是两只小小的、温暖的手，一左一右地拉住了她的裙摆。
艾莉丝转过身，低头看着她的两个妹妹。
安娜贝尔·弗罗斯特，十四岁。和艾莉丝一样有着冰蓝色的头发，但眼睛是更深一些的蓝灰色，性格安静，喜欢看书，说话声音总是很小，像怕惊扰到什么。
此刻她仰着脸看着艾莉丝，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索菲娅·弗罗斯特，十二岁。三个姐妹中最小、却最沉稳的一个。她的冰蓝色头发比两个姐姐都浅，近乎银白，眼睛是清澈的浅蓝色，总是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洞察力。此刻，她没有仰头看艾莉丝，而是低着头，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艾莉丝的裙摆，指节泛白。
“怎么了？”艾莉丝蹲下来，让视线和她们平齐，声音柔和得像在哄两只受惊的小猫，“做噩梦了？”
安娜贝尔摇了摇头。“不是噩梦。”
“那是怎么了？”
“姐姐，”索菲娅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艾莉丝，“你哭了。”
艾莉丝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湿意……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
“没事。”她用手背擦了擦脸，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只是……有点累了。昨晚没睡好。”
“你每晚都没睡好。”索菲娅说，语气平静，不像在抱怨，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自从塞勒涅·诺克斯上次来过之后，你就没有睡好过。”
艾莉丝的笑容僵了一瞬。
塞勒涅·诺克斯：魔女会的会长、支配魔女。
上一次她来，是三周前。
没有理由，没有事先通知，就那么出现在宅邸的客厅里，红发披散，慵懒地靠在沙发上，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艾莉丝，”她当时笑着说，声音甜美得发腻，“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托您的福。”艾莉丝站在她对面，手藏在身后，掌心已经凝聚了一层薄冰，“会长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吗？”塞勒涅歪着头，红色的眼眸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像在打量一件物品，“毕竟……你是我的魔女啊。”
“我是魔女会的成员。”艾莉丝纠正她，“不是‘你的’。”
塞勒涅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艾莉丝觉得整个房间都在跟着震动。
“有区别吗？”她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艾莉丝面前，伸出手，用一根手指挑起艾莉丝的下巴，“魔女会是我的……魔女会的成员，自然也是我的。”
艾莉丝咬着牙，没有后退，也没有打开她的手。她知道，在那样的距离下，任何攻击性的动作都是自杀。
“你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塞勒涅凑近了一些，红色的眼眸像两团燃烧的火焰，“你想知道么……冬日下的湖面……碎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她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停下脚步，侧过头，留下一句话：
“好好休息，艾莉丝。时间不多了。”
然后她走了，留下艾莉丝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浑身僵硬，掌心凝聚的冰层碎了一地。
三周了。
三周来，艾莉丝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梦——自己站在一片冰面上，脚下的冰在碎裂，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而她无处可逃。
冰面下方是黑色的、深不见底的水，有什么东西在水里看着她，红色的眼睛，像两团火焰……
她不敢睡。但她必须睡，因为不睡会死，睡也会死。
“姐姐。”
索菲娅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回来。
“嗯？”
“我们不怕。”索菲娅说，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不怕。”
安娜贝尔在旁边用力点头，蓝灰色的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泪光，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艾莉丝看着她们，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们知道。她们什么都知道。
她们知道塞勒涅来过，知道艾莉丝每晚失眠，知道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将要发生。
她们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她们能感觉到——就像动物能感觉到地震前的异常一样，弗罗斯特家族的女孩们，对“危险”有着天生的直觉。
但她们没有哭，没有闹，没有问“为什么”。
她们只是陪在她身边，安静地、固执地、用她们小小的、温暖的手，拉着她的裙摆，告诉她：我们不怕……
“不怕。”艾莉丝将两个妹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们的发顶，声音轻柔得像雪花落在湖面上，“不怕，不怕……”
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不知道是在安慰她们，还是在安慰自己。
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的三根枝丫。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下午三点。
门铃响了。
安娜贝尔坐在餐桌旁看书，索菲娅站在凳子上帮她搅拌锅里的牛奶，防止糊底。
听到门铃声，她们的动作同时停了一下。
“我去开门。”安娜贝尔放下书，跳下椅子。
“等等。”艾莉丝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平静，但手在微微发抖，“我去。你们待在厨房，不要出来。”
“姐姐——”
“听话。”
艾莉丝深吸一口气，走出厨房，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大门。
门外的风雪很大。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她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红色的身影。
不是红色的大衣，是红色的头发。即使在磨砂玻璃的模糊过滤下，那抹红色也刺目得令人无法忽视。
艾莉丝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掌心传遍全身。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然后，她打开了门。
塞勒涅·诺克斯站在门廊下，红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看起来像是白头发的老人。但她的脸依旧年轻，皮肤光滑，五官精致，嘴角挂着那种慵懒的、带着玩味的微笑。
“下午好，艾莉丝。”她说，声音甜美得像在哼歌，“不请我进去坐坐吗？外面好冷。”
艾莉丝挡在门口，没有让开。“会长来这种偏远地方，有何贵干？”
“都说了，来看看你。”塞勒涅歪着头，红色的眼眸越过艾莉丝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的走廊，“还有你的妹妹们。听说她们很可爱。”
艾莉丝的身体瞬间绷紧，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杀意。
“别紧张。”塞勒涅笑了，那笑声在风雪中显得有些飘忽，“我不会对小孩子怎么样的。至少——不是现在。”
“你来到底想干什么？”艾莉丝的声音冷得像冰刀。
塞勒涅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在她掌心停留了一秒，然后融化了。
“雪很美阿。”她说，“但留不住的，你留不住。”
她将目光转向艾莉丝，红色的眼眸里，那种慵懒的、玩味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期待。
“艾莉丝，”她说，“你的时间到了。”
艾莉丝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的宏愿，”塞勒涅向前迈出一步，艾莉丝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退进了门廊里，“伟大的宏愿——需要你的奉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艾莉丝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凝聚魔力，冰蓝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溢出，在脚下凝结成一层薄冰。
“你知道。”塞勒涅迈过门槛，走进门廊。她的靴子踩在薄冰上，冰层碎裂，发出细小的咔嚓声，但她走得稳极了，像是踩在平地上，“弗罗斯特家族历代冰之魔女，拥有一种特殊的能力——不只是操控冰，而是‘冻结’。虽然只是极其微小的一瞬，但那已经足够了。”
她走到艾莉丝面前，伸出手，轻轻抚过艾莉丝的脸颊，那指尖冰凉，但艾莉丝觉得那触感像火一样灼热。
“我需要那一瞬。”塞勒涅轻声说，“在‘日主降临之日’，当命运的齿轮转到那个最关键的节点——我需要你替我‘冻结’那一瞬。哪怕只有零点一秒。”
艾莉丝打开她的手，后退两步，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警惕。“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你是我的魔女啊。”塞勒涅的笑容重新浮现，但这一次，那笑容里多了一丝残忍，“因为你和你的妹妹们，从出生起，就属于我。”
“胡说——”
“你以为弗罗斯特家族为什么能世代传承‘冰之魔女’的称号？”塞勒涅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艾莉丝的心里。
她顿了顿，红色的眼眸直视艾莉丝的眼睛，像两把刀，要剜出她眼里的真相。
“是我给的。”塞勒涅说，“每一代。每一个。都是我选的。我你们活，让你们繁衍，让你们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只为了在‘那一天’到来时，有人能为我冻结那一瞬。”
艾莉丝的脸彻底白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知道——塞勒涅说的是真的。
她一直觉得奇怪，弗罗斯特家族的能力，和其他魔女家族不同。
其他魔女的能力大多来自于“契约”——与深渊的契约、与恶魔的契约、与某种古老存在的契约。而弗罗斯特家族的能力，更像是……从血脉里流淌下来的，代代相传，从不间断。
她以为那是祝福。
原来，那是养殖。
“你……”艾莉丝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把我们当成什么？”
“家畜？”塞勒涅说，笑容灿烂，“不不不，更准确地说——是储备粮~”
“储备粮？”
“我需要你的能力。”塞勒涅说，“把你的核完整地交给我——那你不会死。只是……会变成一个普通人。”
她歪着头，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当然，我不会骗你。‘奉献’之后，你确实不会死。但你会失去所有魔力，变成普通的人类女孩。然后，你会以普通人类的速度衰老、生病、死亡。也许能再活五十年，也许只能活五年——谁知道呢？”
艾莉丝咬着牙，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她。“如果我拒绝呢？”
塞勒涅的笑容没有变，但她周围的气氛变了。
空气变得粘稠，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挤压着一切。艾莉丝感觉到自己的魔力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本能的退缩。就像兔子遇到狼，就像飞蛾遇到火。
“你不会拒绝的。”塞勒涅轻声说，“因为你拒绝，我就只能‘取’。而‘取’的过程，不会像‘奉献’那么温柔。你的核会碎，你会死——而且，你的妹妹们也会死。”
她的目光越过艾莉丝的肩膀，看向厨房的方向。
“她们体内，也流着弗罗斯特的血。也继承了你一部分的‘能力’。”塞勒涅说，“虽然很微弱，但——聊胜于无。”
艾莉丝终于明白了。
塞勒涅不是来“请求”她的。不是来“交易”的。她是来“收割”的。而她和她的妹妹们，是田里的庄稼。
成熟了，就该割了。
“我不会让你碰她们。”艾莉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她周身的冰蓝色光芒猛地爆发，脚下的冰层向四面八方蔓延，瞬间将整个门廊冻结。冰柱从地面升起，从墙壁上长出，从天花板上垂下，形成一道道屏障，将塞勒涅和她隔开。
“冰霜·极域。”
艾莉丝的声音在冰层中回荡，带着某种近乎神圣的回响。这是她最强的防御术——不是制造一面冰墙，而是将整个空间“冻结”。在这片领域内，一切物质的运动都会变慢，一切魔力的流动都会受阻，一切生命的意识都会陷入短暂的凝滞。
哪怕是塞勒涅。
零点一秒。
艾莉丝转身，冲向厨房。
安娜贝尔和索菲娅还站在那里。安娜贝尔的脸色惨白，蓝灰色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但她没有哭出声。索菲娅握着她的手，浅蓝色的眼睛看着冲进来的艾莉丝，表情出奇地平静。
“走。”艾莉丝抓住她们的手，声音急促，“从后门走。不要回头，不要停，一直跑。跑到森林里，跑到河边——去找桑宁！”
“姐姐——”
“走！”
艾莉丝将她们推向厨房的后门，安娜贝尔踉跄了一下，索菲娅扶住她，两人跌跌撞撞地冲进风雪中。
艾莉丝转过身，面对着那扇通往门廊的门。
冰层在碎裂。
咔嚓……咔嚓……咔嚓……
那声音不大，但每一道碎裂声都像一把刀，扎进她的心脏。
塞勒涅的身影从碎裂的冰层中浮现。她的红发上挂着冰碴，衣服上沾着碎冰，但她的笑容依旧，慵懒的、带着玩味的、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表演。
“不错的防御。”她说，拍了拍衣服上的冰屑，“但你知道，这挡不住我。”
“我知道。”艾莉丝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艾莉丝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冰蓝色的光芒在她周身流转，像一件用冰织成的铠甲。厨房的窗户被风吹开，雪花飘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像是给她戴上了一顶白色的冠冕……
“为了时间。”她最终说，“哪怕只有几秒。”
塞勒涅看着她，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不是怜悯，不是赞赏，更像是某种……感慨。
“你和你母亲很像。”她说，“她也站在这里，用冰挡住我，让她的妹妹们逃跑。”
艾莉丝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杀了我母亲？”
“我没有杀她。”塞勒涅说，“我只是‘取’走了她的核。她活了下来，但失去了魔力，变成了普通人。然后，几年后，她死于一场普通的感冒——”因为她的身体已经被‘取’空了，没有免疫力了……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着艾莉丝。
“所以，严格来说，不是我杀的她。是她自己——太弱了。”
艾莉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也会是同样的结局。
但她不怕。
因为安娜贝尔和索菲娅还在跑。
“冰霜·终焉——”
艾莉丝抬起双手，将全身的魔力凝聚在掌心。冰蓝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坍缩——压缩、压缩、再压缩，直到那颗冰蓝色的魔女之核从她胸口浮现，悬浮在掌心上方，发出刺目的光芒。
“自爆？”塞勒涅挑了挑眉，“有意思。但你确定吗？自爆的话，你的核会碎成粉末，连‘奉献’的机会都没有了。你的妹妹们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她们不需要我的核。”艾莉丝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冬日的阳光，“她们有她们自己的。”
她将双手猛地合拢——
冰蓝色的光芒爆炸般绽放，将整个厨房吞没。
塞勒涅没有后退。
她只是抬起一只手，黑色的丝线从她指尖涌出，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空中编织成一张网，将那爆炸般的光芒笼罩、压缩、吞噬。
光芒消散。
艾莉丝站在原地，双手低垂，胸口的魔女之核已经消失不见，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冰蓝色的头发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塞勒涅看着她，表情有些意外……
“哦？”她伸出手，掌心上方悬浮着一颗冰蓝色的、只有正常魔女之核三分之一大小的晶体，“只有？原来如此——你真正的反抗……”
她抬头看向艾莉丝，红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兴趣。
“一份在你体内。另外两份——在你的妹妹们体内。”她笑了，那笑声低沉而愉悦，“有意思。真有意思。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
艾莉丝没有说话。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失去三分之二魔力的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但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冬天最后一朵冰花，在阳光下慢慢融化。
“她们……已经跑远了。”她的声音微弱得像一缕风，“你……追不上了。”
塞勒涅看着她的笑容，沉默了一秒。然后，她伸出手，黑色的丝线从指尖涌出，贯穿了艾莉丝的胸膛。
没有血。
冰之魔女的身体，在被贯穿的瞬间，从伤口开始结冰。冰层向四面八方蔓延，将她整个人封进了一座晶莹剔透的冰棺里。
她的眼睛还睁着，冰蓝色的眼眸依旧清澈，但瞳孔中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追不上？”塞勒涅将那颗三分之一的冰之核收起来，转身看向风雪中的远方，“你太小看我了，艾莉丝。”
她迈出一步，消失在了风雪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