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贝尔和索菲娅在森林里奔跑。
雪很深,没过了她们的小腿。
树枝在风中疯狂摇摆,将大片的积雪抖落下来,砸在她们头上、身上,冰冷刺骨。安娜贝尔跑在前面,一只手紧紧拉着索菲娅,另一只手拨开挡路的树枝。索菲娅跟在后面,步伐稳健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她们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她们怕一回头,就会看到姐姐站在那里,满身是血。她们怕一回头,就会失去继续跑的勇气。
“安娜,”索菲娅的声音在风雪中有些模糊,“姐姐她……”
“不要说了……”安娜贝尔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坚定,“跑。”
她们跑进了一片更密的树林。树木在这里长得更近,枝丫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挡住了大部分的风雪,也挡住了光线。四周暗了下来,只有偶尔从枝叶缝隙中漏下的几缕灰白色的光,照亮她们脚下的路。
“安娜。”索菲娅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你看前面。”
安娜贝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前方的树木之间,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不大,但雪地上没有任何脚印。干净的、平整的、像一张还没有人在上面写字的白纸。
而在空地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红色的头发在灰白色的光线中格外刺目,像是雪地里燃起的一团火。
塞勒涅。
她站在雪地上,靴子几乎没有陷进雪里,像是踩在平地上,她的衣服上没有雪,头发上没有雪,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和这片风雪肆虐的森林格格不入……
“两位可爱的小姐,”她歪着头,红色的眼眸里满是笑意,“要去哪儿啊?”
那是一种做作而又充满戏谑的笑。
安娜贝尔本能地将索菲娅挡在身后,蓝灰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但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有发出一声尖叫。
索菲娅从安娜贝尔身后探出头,浅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塞勒涅。她的表情出奇地平静——不是不害怕,而是那种知道害怕没用、所以选择冷静的平静。
“你把姐姐怎么了?”她问。
塞勒涅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小女孩的冷静有些意外。“她很好。睡着了。”
“骗人。”索菲娅说,“你杀了她……”
塞勒涅笑了。“没有。我只是取走了她的核,她还没死——但也差不多了。”
她向前迈出一步。安娜贝尔和索菲娅同时后退一步。
“把你们的核给我。”塞勒涅伸出手,掌心朝上,像是在向小孩子讨要糖果,“乖乖给我,我就不杀你们。你们会变成普通人,然后老去、死去——很普通的、很平静的一生。不好吗?”
安娜贝尔的牙齿在打颤,但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不。”
“这样啊,我就只能自己取了~”塞勒涅的笑容没有变,但她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黑色的丝线从她指尖涌出,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空中蜿蜒游动。只是,‘取’的过程,会比较疼。
她抬起手——
一道锁链从侧面破空而来!
那锁链不是普通的金属锁链,而是由暗沉的、刻满符文的黑铁铸成,表面流淌着幽暗的光芒。它精准地缠住了塞勒涅伸出的那只手,将她的手腕死死锁住,黑色的丝线在锁链的束缚下挣扎了片刻,然后不甘地缩了回去。
“……”
塞勒涅转头。
罪魔女从树林的阴影中走出来。
她穿着那件磨损的深灰色长袍,身上缠绕着无数锁链,有些锁链的末端拖在地上,在雪地上划出深深的沟痕——她的长发被风吹乱,浅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锐利。
“走。”罪魔女对安娜贝尔和索菲娅说,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安娜贝尔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抓住索菲娅的手,绕过空地,冲进另一侧的树林。
塞勒涅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又转头看向罪魔女,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
“哦?”她说,“你的契约……解除了?”
“托你的福。”罪魔女的声音平静,“被你的契约束缚了这么多年,我终于自由了。”
“谁帮你解的?”塞勒涅歪着头,“让我猜猜……联结魔女?桑宁·摩根?”
罪魔女没有回答。
“有意思。”塞勒涅笑了,“那个孩子,比我想象的更有用。”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锁链,轻轻挣了一下——锁链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但没有断裂。
“不错的束缚。”她评价道,“但你知道,这挡不住我。”
“我知道。”罪魔女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罪魔女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锁链在她周身缠绕、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浅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更像是某种……决绝。
“为了时间。”她最终说。
塞勒涅看着她,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熟悉的光芒——和刚才看艾莉丝时一模一样的光芒。
“你和那个冰之魔女说了一样的话。”她说,“嘛……魔女们有时候,果然很像呢……”
罪魔女的瞳孔微微收缩。“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塞勒涅打断她,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你那点伪装,能骗过我?”
罪魔女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周身的锁链猛地炸开!
无数条锁链从她身上弹射出去,像无数条毒蛇,从四面八方扑向塞勒涅。锁链的尖端锋利如刀,表面流淌着诅咒的幽光,所过之处,空气都在扭曲。
塞勒涅没有后退。她抬起双手,黑色的丝线从她指尖涌出,在空中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那些锁链一一缠住。
锁链与丝线在空中角力,金属摩擦声、丝线撕裂声、空气被挤压的尖啸声混在一起,震得周围的树木都在颤抖。
“不错的攻击。”塞勒涅说,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赞赏,“你的诅咒之力,比上次见面时更强了。看来自由对你来说,是件好事。”
罪魔女没有说话。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浅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塞勒涅,将全部的力量都灌注在那无数条锁链上。
但塞勒涅依旧站在那里,一步都没有后退。
“但你知道,”塞勒涅轻声说,“你不是我的对手。”
她猛地收紧了丝线。
那些丝线像是活了一样,顺着锁链向上攀爬,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罪魔女来不及收回锁链,丝线已经缠上了她的手腕、手臂、肩膀、脖颈。
“毕竟——”
塞勒涅向前迈出一步。只是一步,但她的身影在那一瞬间变得模糊,像是从一个点跳跃到了另一个点。
“——最接近深渊的——”
她出现在罪魔女面前,右手抬起,黑色的丝线在她掌心凝聚成一根细长的、尖锐的刺。
“——是我啊。”
那根刺贯穿了罪魔女的胸膛。
没有血。
罪魔女的身体在被贯穿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她的眼睛猛地睁大,浅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塞勒涅微笑的脸。
锁链哗啦一声全部坠落在地,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塞勒涅将手伸进罪魔女的胸口,取出了一颗暗灰色的、被锁链缠绕着的魔女之核。
“终于。”她看着那颗核,压抑着的大笑声从喉咙深处涌出,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愉悦,“终于……”
她将核收起来,松开了罪魔女。
罪魔女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软地倒在雪地上,那些缠绕在她身上的锁链,在她倒下的瞬间,全部碎裂,化作一地暗沉的金属残片。
雪还在下。雪花落在罪魔女的脸颊上,落在她睁着的、已经失去光芒的眼睛里,落在那些碎裂的锁链上。
塞勒涅低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复杂——不是怜悯,不是感慨,更像是某种……告别。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东方。
远处的天际线上,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不是自然的风暴。
是某种更古老的、更黑暗的东西,正在地平线的另一端缓缓升起。
“快了。”塞勒涅轻声说,红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远方的闪电,“我的计划……快要达成了。”
她迈出一步,消失在了风雪中。
森林里只剩下罪魔女的尸体,和那些碎裂的锁链。
雪越下越大,很快将她覆盖。白色的、柔软的、无声的雪,像一层薄薄的被子,盖在她身上。
远处的树林里,安娜贝尔和索菲娅还在奔跑。
她们不知道罪魔女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来救她们、不知道她已经死了。
她们只知道,要跑。一直跑。
跑到姐姐找不到的地方,跑到那个红头发的女人找不到的地方,找到桑宁,之后到任何能活下去的地方。
安娜贝尔的手紧紧握着索菲娅的手,索菲娅的手紧紧回握着安娜贝尔的手。
雪落在她们头上、肩上、睫毛上。
她们没有哭。
因为她们知道,姐姐已经替她们哭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