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小时是静默剂的药效时间。
白陌没有睡。她坐在监控室里,里面有三块屏幕,有一块是安全屋的实时图像,希雅还是在那里睡着,惨白的灯光照得白陌发蒙。
另一块是基地外围辐射指数,曲线平稳到令人窒息。
第三块是基地内部网络,她在查阅静默剂的所有副作用记录。
正常剂量,
人类人体进入睡眠是,醒后只有短暂定向障碍和轻度认知迟钝,而对于已知异种,它会强制限制其体内能量流动,导致其活跃度极大降低,类似冬眠的低耗能,对于未知等级,未知类型的异种的记录还是空白的。
这本身就是冒险。
她用一个已知种类的工具去应对一个未知的、危险性远超常规的威胁。
她就像给一个可能的高爆炸弹插上了不稳定的引信。
时间过得飞快。安全屋里的阴影会随着模拟日光的移动而移动,
希雅的睡颜根本没有变化。
呼吸平稳,心跳曲线在监控中几乎画成一条拉直的线。
太安静了。其实拉直的直线还是有些夸张了,不过就算是进入到了深度睡眠,估计都没有那么平缓的曲线。
正常人在药物作用下的睡眠一般不会这样,人睡觉的时候会有几个小的翻身,眼动,呼吸,而希雅就像一个标本,或者一个暂停键。
都已经末世了,人体出现什么状况貌似都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没有变异到认不出人样这都算是好事了……
第5小时58分,白陌手上的通讯器响了,副官发来的例常汇报,基地一切正常,没有新的污染入侵警报,
她扫了一眼,关掉了通讯器,目光再次锁在监控里。
第6小时整,安全屋的灯闪一下,模拟的清晨光渐渐变强。
希雅的眼睫毛摇一下,白陌坐起身体,手停在了控制键里。
希雅的呼吸开始有些变化,慢慢睁开了眼睛,
这是怎样的一双眼睛,监控冷光里的它们仍旧是黑的,有初醒时的迷茫和少许水汽。
她看着天花板,眼睛没有焦点,仿佛在努力回忆自己究竟在哪里,然后她坐起来。
坐起来的动作很慢,带着一丝药效残留的虚幻感。
她扶着椅子扶手,环顾四周,看到了自己面前的空营养剂容器,看到了安全屋里冷冰冰的一团,面色平和,没有惊慌,也没有困惑,只是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白陌审视每一个细节,
定向障碍?认知迟缓?
都不是。
她目光最后落在监控镜头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移开了,
她知道自己被看着,这很不正常,这个方向是单向窗。
然后,希雅做了让白陌大吃一惊的事,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把空的营养剂包装拿起来,很仔细的折叠好,装进衣服里。
然后,她走到墙角的供水器前,接了一杯水,小口小口喝着,一切流程很顺利,像是刚从药物的强效剂中苏醒的人,甚至比一些刚刚睡醒的正常人还要流畅。
白陌的眉头皱了起来。
希雅太清醒了。
静默剂的副作用在她身上根本没有什么影响,这是什么?
她的代谢系统特别高效快速的能把药物杀死的?
还是……她的生理结构本身就不受这种化合物的影响?
或者是,她“选择”不受?
就在这时希雅放下了水杯,她站在房间门口,没有转身看,她的眼睛里那抹诡异的深蓝色磷火,没有预兆地燃了起来,不是昨天那么时不时的闪现。
这一次它留住在了眼睛里,像两团暗淡的、冰冷的火焰,沉默的在眼睛里燃烧。
监控里那双眼睛发着非常强的光,直直的看向镜头,就像能穿过监控,看到监控室里的白陌。
白陌的心跳被惊了一下,她伸手去摸通讯器,喊警卫,
不过手指动作停了。
不,她不是危险的举动,她只是在看,告诉我,她醒了,并且她知道我在看。
又或者只是自己乱想罢了
她在监控里缓缓的、清晰的笑了一个,很轻很轻,松松的又有一种意味深长的样子,
伸手对着摄像头做了个“你好”的手势,
然后又回到了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
恢复了完美的等待着问询的“幸存者”样子。
磷火烧了,眼神又变得漆黑没有异样的光芒了,
那个笑容,那个手势,那个短暂却清晰的燃烧像印在白陌的眼底。
白陌站起身来,长长的吐了口气。她打开对讲器。
“醒了吗?”她的声音通过安全屋的扬声器传出来,
“是,执行官。”希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有一点沙哑,有点睡太长的反应,
“谢谢您的……照顾。”
“感觉怎么样?”白陌问,这是必须的问题要知道药物反应。
“有点头晕,口渴。”希雅说,声音还是那样,
“好像睡了一个很沉的觉,醒来还是有点不真实。其他……还不错。”
“补充剂喝完了吗?”白陌指的是那支营养剂,
“嗯,很好喝。”希雅看了看口袋,
“我……可以留着这个包装吗?”
白陌眉头微皱,留着包装?不符合这种正在被审查的“可疑目标”的行为逻辑,没有权力让她留下任何东西,要么是在试探自己的权限,
要么……这真的是她根深蒂固的“拥有”的执念。
“你可以收着”白陌说。“它一文不值。”
“谢谢。”希雅抬起头,又是温顺的笑容。
“今天继续观察呀。”白陌说,“我需要你回答一些问题。
你的过去,你的经历,所有有利于我判断你身份的事情。”
“好的。“希雅点点头,“我尽力。”于是,白陌问了问题。
h37区是什么地方,怎么逃出来的?路上见过什么?吃过什么,遇到过其他幸存者吗?还有逃出来之前最后看见的是什么?
她回答依旧流畅有条理,描述h37区某个废墟,描述逃难的时候喝过脏水,吃过不知名的根茎,遇到过一小队幸存者,被污染兽冲散了。
最后看到的是……停顿了一下,目光垂下,回忆那场痛苦的经历:“火光。爆炸。我想是某个设施已经被烧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