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陌听着，脑子里面和基地的数据库进行比对，H37区确实有过类似的自毁记录时间对，所描述的地方特征和当地的信息也对得上，没有矛盾也没有说谎。
回答都符合一个作为从h37区逃出来的幸存者。
就是太符合了，每个回答都像是从数据库里出来的标准答案，没有说错，也不说出任何证明自己的东西。
无从定罪，无从怀疑。
一个真实的幸存者在经历了那么多恐怖的逃亡后，叙述中就会有恐惧、愤怒、悲伤、麻木的情绪。
而希雅叙述，情绪刚好，恰到好处的回忆带来让别人相信的证据，有平静的讲述来让聆听的人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
是完美的讲述者，但不像真实的经历者，两个小时过去了，白陌感觉自己在面对一个精密的问答程序。
她的直觉已经开始想起警铃，不对，但理智又不能出现任何可以指出的错误，检测都是“正常”，回答都是“合理”。
“你休息会。”
白陌最后又问道，“下午我安排你体力测试和基本能力测试。这里有健身器材和模拟设备。”
“体力测试？？”希雅有些吃惊。
“测试你的生存能力吧”白陌说，“作为监管者我需要知道你的价值，没有价值的目标，基地不会浪费资源。”
这句话很冷酷，完全符合“执行官”的角色。
其实也没多符合吧……单纯想看看身材而已……
她看到希雅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是理解？是漠然还是别的？“
我知道了。”希雅微笑着说道，“我会配合的。”
白陌关掉了对讲器，她看到屏幕上希雅安静地坐着的样子，心里“家”的疑虑又有了，这个完全骗过检测、完美扮演受害者，眼中燃烧非人磷火的
……人，真的是人嘛？
她想做什么？她想要什么？
白陌调出了深度扫描的基因报告，干净到“可疑”的片段……真的会有那么干净的人类基因吗。
阅读了最新的异种进化理论。
高阶异种的一个理论的能力，就是“进化出人类无法识别的细胞结构”，是不是希雅的细胞也在基因层面完美地被伪装？
静默剂对她没有用，是不是说明她的生理系统的确和一般的异种是不同的？
她需要一个不同的测试角度，不是检测，不是问询，
而是……交互。更深层的、非理性的交互。
下午的测试在基地模拟训练区中进行。
可惜了，下午还有很多的事情，所以白陌没有亲自去，是让两名异能警卫来监督，测试内容是基本体能、简单的生存技能模拟
就是些找掩体、用基础工具和压力反应测试
测试报告也是随后上传到了白陌的终端。
体能：基本正常。高于一般幸存者的平均水平。近乎于初级异能者。初步鉴定为在长期在污染区中求生锻炼，也可以解释为经常在污染区中求生。
技能：熟练，对于基本生存工具的使用非常熟练，反应快速。
压力反应：正常。
对于模拟的污染兽突袭场景，她的心率、呼吸以及行动选择都是冷静得过分的，没有震惊，只有评估、判断和规避。
最后警卫在报告的最后给出了提示：“目标比较冷静，可以提高监控级别。”
白陌看着报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冷静？不，不是，是对危险的绝对把控，一个真正从污染区逃出来的人面对模拟的污染兽，即使知道是模拟，身体本能的反应，也会有恐惧，紧张，而她，就是那个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的参观者。
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一个“受害者”。
傍晚，白陌又来到安全屋，她带来了另一支营养剂和一份记录板。
“测试结果。”她坐下，把记录板放在桌子上，
“很好，很棒。很有价值的‘有价值幸存者’。“
希雅，没有回应，翘首以盼，好像在等着下一段话。
”但是，压力反应，这个很有趣。”她身体前倾，“在模拟污染兽突袭的时候，你的心率只有110，并且是3s之后又马上降回去了。大部分人都在模拟的时候心率超过了140，也持续了很久。你完全没有恐惧。”
希雅听了好一会儿说话：“我在污染区……我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白陌问，“习惯了？习惯了吧？你连模拟的袭击都是这样的心率吗？”
希雅默了好久，“告诉我，希雅，“
白陌的声音收敛了，带有一点狐疑，“你想逃避什么，还是想等待什么？”
当然还是没法定她的罪，现在也仅仅只能聊天而已。
希雅抬起头，看着白陌漆黑的眼睛。那眼中的磷火没有出现，但白陌感觉到了在那漆黑的深处，好像有什么在涌出来。
“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执行官。”希雅很稳，
“是吗。”白陌站起来，“你明天被送到基地最深的监护室。
我在那里更加厉害。
你的“被监护人’身份不会变，你的自由会受到更多限制。
“我接受。”希雅立即答到不再说话。
“很好。”白陌走到门口，把门口的把手按在门把上，突然回头，
“还有一个问题。你昨天喝下的那个‘补充剂’的时候，知道是什么吗？”
希雅的脸上完全没有变化。“您说是补充剂，我就相信你。”
“你相信我？”白陌重复这几个字，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容，“你连我的名字都是刚才才知道的，你相信一个刚把你扣留、用各种方式测试你、把你关在这里的人？因为她给了你活路？”
希雅回头看一下白陌，平和的作出回应：“就在基地门口，要不是因为您，我可能已经被驱逐出基地了。你没有直接处决我，给了我资源，安排了测试，无论是因为什么，反正我现在还活着，我还有可能留在这里。在末世里，不反抗且相信给我活路的人不是最基本的生存逻辑吗？
她逻辑完美无缺，她把一切归结为“生存逻辑”。
一个幸存者最合理的解释。
但白陌听出了不是“放我一条活路”的感恩，而是“谢谢你选择了我，谢谢你对我做了这些事”的感恩，
她在说，你不杀我，给我机会，所以我相信你，这是一种更基础的、基于“选择”的纽带而非利益的纽带。
白陌没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背后安全屋的电子锁自动打开。走廊里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闭了闭眼，她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迷宫的入口。每一条路都是正确的，都通往一个“合理”的结论。
希雅是幸存者，所有证据都支持这一点。
希雅是异种，她的直觉和那些非人的迹象也支持这一点。
两条路都完全矛盾，也都完整。
“家的味道。”那个声音又一次响起。一个来自异种的、关于“家”的陈述，一个在所有检测中都符合“家”的安全定义的“正常”存在。
静默剂发作的六小时过去了，她眼中的磷火没有熄灭，它只是暂时隐蔽在更深的黑暗里。
而白陌知道，等蓝色再燃起，也许就不那么和平了。
那不是苏醒的信号，而是……别的什么。她需要更多的观察，不是监管者与被监管者，
而是一种……猎手与猎物，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之间的博弈。
也许，是更对称的、相互试探的关系。
第二天，白陌作出了让副官和警卫都吃惊，却没有犯任何违反任何规定的决定：她会亲自来执行希雅的日常监管和问询，所有希雅与她的交谈都必须直接向她汇报，而不能有中间环节。
她把自己和这个谜题锁得更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