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过程。
白陌现在只记得一些零碎的片段。希雅吻上她的唇、眼、锁骨，轻柔得像羽毛；
希雅的手贴在她的身体上，小心翼翼，像是脆弱的琉璃；希雅温柔的触感从身边的每一处涌上来，包裹着她，让她分不清哪里是希雅，哪里是自己的部分。
而最让她难以忘记的是那种奇怪的熟悉感。
希雅把她拥进怀里，希雅那些微凉的体温由肌肤传递给她，白陌脑海中总会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黑暗、寒冷、以及一双紧紧抱着她的手，那双手也是这样的温度，这样的柔软，这样不想松开。
那是属于这个身体原主人的记忆，还是属于她自己的？白陌已经无法辨识。
她只知道，当希雅用失而复得的眼神看着她时，她的心跳会不由自主地加快。
当希雅轻声喊她“白陌”时，胸口会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抗拒，而是一种奇异的……安心。好像漂泊的很久很久终于可以停下来休息一下了。
白陌这样告诉自己，虽然还没有深入探究，希雅是污染物，极危等级的深海污染物，是可以毁灭整个基地的东西。目前还没有什么仪器能够识别出它的拟态。
只要她们之间能够交换东西，用她的身体换来基地的平安就行了。
可当希雅将她整个吞下，她还是忍不住颤抖。
那是一个充满着触须的空间，温柔、温凉、滑腻，带着深海特有的阴暗。
白陌没有了视觉，没有了听觉，只有触觉——每一寸肌肤被包裹，每一根神经被抚摸，从外到内，从浅到深，没有一处不在。
这种感觉太过刺激，太过羞耻，但又奇异的……安心。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无死角抱过她，为她挡住黑暗、寒冷、伤害。希雅的思想在她的体内缓缓蠕动，像是最温和的潮水，将她一点一点地浸透。细软的触须贴在她的皮肤上，扫过她的每一条线，每一条纹理，指尖、指缝、手腕、小臂、肩胛、腰侧……没有一处不在她的眼前。
她想挣扎，但那些触须缠得太紧，紧到她无法动弹。她想呼喊，
可那些触须已经探入了她的口腔里，轻轻地扫过她的舌面、上颚、咽喉，将她破碎的声音全部吞没。只能接受。
只能沉沦。不知道过了多少天，白陌感觉触须蠕动慢了下来。它们不在匆忙地探索，而是轻柔的环抱着她，像是暴风雨后的一片平静的海。
然后，她感觉到有东西在轻轻触碰她的掌心。那触感很轻，像是一个小小的指尖，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白陌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希雅在和她交流。
她凝神去感受，那些笔画逐渐连成文字：
【你……还好吗】
白陌沉默了，好，不好？
她被吞进一个深海污染物体内，从里到外占有了不知多久，现在她连动一下手都没有。
这叫什么好，但希雅说这话时，那些触须变得更轻了，小心地绕着她，生怕碰疼她，那句担心和着急，透过触觉传递来的真实感并不像做了伪装。
白陌抬起手来，在裹着自己的触须上写道：【还活着吧】希雅似乎松了一口气，那些触须轻轻颤动了一下，继续在她掌心写道：【你累了，休息吧，我守着你。】
白陌又沉默了，这个存在，这个刚才还疯狂占有着她的存在，现在用这样温柔的语气说，休息吧，我守着你。仿佛她是什么需要珍惜的东西，仿佛她的疲惫比什么都重要，她应该警惕的，她应该知道的，这是污染物，是诱捕，是陷阱。
但她，被这个温软柔软的空间包裹着，被小心翼翼的触须环抱着，感觉她的心都是踏实的了——感觉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有人为她挡住一切黑暗的时候。她没有再说什么，闭上了眼睛。那些触须拢着她，像是最温暖的襁褓把她带进入了深睡。
白陌再次恢复意识，第一感觉是酸软，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在叫嚣，每一根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装过的。不是普通的疲惫，是彻底被榨干、连灵魂都掏空的那种疲惫。她动了动手指，指间有些迟钝的感觉，是柔软的床铺，是温暖的被子，是人类的感觉。
她被吐了出来，而希雅又变成了人型。
白陌睁开眼，安全屋惨白的屋顶。灯光依然刺眼，但让她有点安心，至少，她还活在人类的世界里。她偏过头，看见希雅蹲在床边，双手托腮，一副亮晶晶的眼神一直盯着她，就像是一只等着主人醒来的大型犬。
“你醒啦！”希雅说的很开心，全身都亮了起来。
白陌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可嗓子有点干，只能发一声沙哑的“嗯”。
希雅立马起身从桌上拿了杯水，小心翼翼的放到她嘴边，白陌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温润的水润入喉咙，终于让白陌能说话了。
“多久了？”她问，声音还是沙哑，希雅眨眨眼睛，天真无辜的样子。
“多久了？”“我……在里面待多久啊。”希雅歪着头想了想，最后说出了一个让她差点晕过去的答案，“九天啊！”“……九天了”
“嗯。”希雅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委屈，“你中间醒过几次，但很快就又睡着了。我就……继续了。”
白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九天。她在那个深海污染物的体内待了九天，被从里到外占有了九天。而现实世界里，她失踪了九天。
她猛地睁开眼，伸手摸了摸手腕——空的，生命监测器早被她拿走了，她问，希雅乖乖从床头柜拿着通讯器递过来。
白陌接过，按下开机键，下一秒就被满大街的警报和未接电话淹没。副检察官消息一条接着一条，
从“长官，您在哪”到“长官，请回复”到“长官，出事了”
最后“S级污染物正在攻击基地防护墙”。
这些消息还挺重量级的……失职的自己应该直接就被砍头了吧。不想管了。
白陌的心一沉。
她看看消息时间第一条是她进入希雅体内的第三天，第二条是五个小时前。
S级污染物攻击基地防护墙持续了整整六天，而她已经在这九天里消失在了人群中。
白陌扶着床沿坐起来，腿软的好像要散架，可她已经顾不得什么了。
她看看希雅，希雅深蓝的眼睛看着她。
“我要出去。”白陌说。希雅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下去，委屈得就像被抛弃的小狗一样：“可是你才刚醒……你还没恢复……”
“基地出事了。”白陌打断她的话，声音冷冷的说，“有一个S级污染物正在攻击防护墙，我是最高执行官，我要去处理。”希雅眉头一皱，那双深蓝的眼睛中闪过危险的光：“S级污染物在哪？我去吃它”。
白陌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行。你不能出去。”
“为什么？”希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满，“它伤害你的基地，我去消灭它，有什么不对？”
“因为你。”白陌看着她，一字一顿，“你是极危等级。你一出现，整个基地都会知道有一个比S级危险一万倍的存在。那会造成更大的恐慌。”
希雅抿了抿嘴，委屈的说：“可是我想帮你。”白陌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那双深蓝的眼睛里，有着担忧、紧张、不舍——这个“配偶”对于“配偶”本能的保护欲，真实的不能再真实。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抚上希雅的脸颊。
那样感觉是那么微凉、柔软，有着深海特有的温度，“在这等我。”白陌放松了声音，“我处理完就回来。”希雅看着她，那双深蓝的眼睛里光芒明灭灭的，像是在挣扎。
“多久？”白陌问。希雅答：七十二小时。
“太久了”希雅声音有些闷，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角，那动作就是不想让主人出门的狗，“你刚醒，还没恢复，就又要出去……”
白陌看着她，忽然觉得好笑。这个极危等级的深海污染物这个能毁整个基地的存在，这个想要拉住她的衣角的存在，这个小孩子想要拉住她的衣角，白陌垂下眼睛看着希雅那双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然后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希雅身体僵了。那双深蓝的眼睛瞪大了，里面的光芒几乎要溢出。“听话。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