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意识是清醒的。
梦里黑黑的，什么都看不到；很安静，什么也听不到。偶尔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声，两声，三声。很轻盈的心跳，又仿佛很沉重。
沉重得仿佛过了一万个世纪。
我在这黑暗中漂流了好久，直到一点光亮由远及近的慢慢变大。
刚开始像一颗星星，然后是一盏灯，最后是一个大月亮。
在我眼前发着光的，没有尽头的大月亮。
梦里变得亮起来了，却除了月亮什么都看不到；还是很安静，什么也听不到。
心跳也听不到了。
好多天过去，某一天，月亮突然动了一下。
不对。
是裂开了。
从中间裂出的缝隙向着上下两个方向蔓延，将那片令人心安的光明从中撕开。
我屏住了呼吸——话说梦里本来就不用呼吸吧?
在那道越来越宽的漆黑缝隙中央，有什么东西……转动了一下。
随后，一片暗金色取代了缝隙后的纯白。
此刻，我才终于看清，那根本不是月亮。
——是一只眼睛。
我感觉自己被凝视着，千万万个细胞都被拆解了。
是之前的魂晶唤醒了祂吗?
一个庄严的声音开口。
“报上汝之名。”
我想开口，却发现发不出声音。
“准许你说话。”
仿佛呛水一样，我猛地咳起来。
能……说话了。
我觉得坦白。
“我叫苏晓。想为我哥哥……复仇。”
“人类间的仇恨，真无聊，冤冤相报何时又能了。”
“可是老哥对我很重要。就算牺牲这条命也要杀了那个人。”
“命?你只有这个筹码吗?”
“……现在我只有这个。但我以后还能给你……魂晶。”
书里说魂晶是珍贵的东西，但眼前的存在看上去明显强的可怕，祂会不会看不上这种东西?
——不过只能孤注一掷了。
世界陷入寂静。
祂在思考。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
拜托拜托拜托……
五秒后，祂尖利的瞳孔动了一下。
“你的命能作为筹码——我会一点点抽走，或者你愿意用纯粹美味的晶石来兑换——而不是这种浑浊的恶心东西。”
……这算的上是不错的契约。
我为了报仇可以牺牲这条命。但倘若杀死凶手后又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我也能用东西去置换本该被取走的生命。
……很划算呢。
“好。谢谢你！”
我向祂深深鞠了一躬。
仿佛契约结成一般的感觉自然而然在脑海中浮现。
大概是……成功了吧?难以想象的顺利啊。
“记住，你有七天的时间。七天之后，给我一个编织者的晶石——或者你生命的四分之一。”
……只有一个星期？！
整天想着契约的事，一天糊里糊涂地悄然落幕。
放学后的教室冷清得只剩下我和前桌夏晴。
跟她不算熟，算是点头之交。
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神情却忽然恍惚。
……其实心里是有点羡慕她这样的女孩的。
每天和朋友一起吃饭，一起打打闹闹，有时候会害羞地拒绝男孩子的表白。
就像鲜花一样。干净又纯洁，不用背负那些黑暗的阴森森的东西。
——我却已经半只脚踏进泥泞里，沾满了名叫复仇的污秽。
她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今天我们组值日生呢。”
“嗯，好像是的。”
“苏晓，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待着?你喜欢一个人吗?”
“一个人更方便嘛。”
“哦……说的也是。我懂我懂啦。有时候朋友一起决定的事情，也不好拒绝……”
你懂什么啊。
“我这边弄完了。”
“苏晓，我有点事情要先走。我已经弄完了我的了，你要记得把垃圾袋带下去哦。”
“噢噢……好的。”
“我有点事情，先走啦～拜拜。”
“拜拜。”
她吩咐了两句也背着书包离开了。
垃圾要放到……楼底的垃圾车里。
我在偌大的校园里晃荡着。对刚来的我来说，这里简直像迷宫一样。建筑长得都一模一样，再加上晚上天黑得可怕。
——我迷路了。
楼底的垃圾车在哪啊?视野里只有一片漆黑……
不过我不是那种怕黑的女孩。
身畔的草丛突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大概……是吧……
刚刚左边是不是有一个黑影闪过……
我逃进室内，声控灯应声而亮。
这是一栋老旧的多功能楼。走在空旷的走廊上，脚本带着回音，沿途的教室都锁的严实，窗户也从里面拉上了窗帘。教室门前贴着的标签昭示着他们的用途。
体育器材室，化学实验室，生物样本室……
我的目光停留在下一个不算陈旧的标签上——超自然现象研究室?
我从没有听说过这所学校有这样奇怪的教室。不过大概是像社团活动室一样的地方吧?
他们是用什么样的方法让老师同意创立这么……奇怪的社团呢?
对于知晓魔法的我来说，这个名称既讽刺又莫名带着吸引力。
……有人。
灯光透出窗帘。里面传来了说话的声音，声线听得出来是女生。
因为隔着一层墙再加上他们声音比较小，我只捕捉到一些关键词。
好像是打架，不良少年什么的。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尽管心里期待着不是这样，但那个危险的念头还是不受控制地疯长出来。
会是那个……他吗？
片刻犹豫后，求知欲占了上风。深吸一口气，我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夏晴现在心里还在后怕，那天晚上的事给她的心理阴影让她几天都睡不着。
每次闭上眼睛，黑暗降临，她就会幻听到铁器碰撞的声音，仿佛拿着刀的杀人犯就在她房间门口磨着刀，准备把她千刀万剁。
她从来没有想到过班里那个孤僻男孩竟然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
开学时她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那是开学典礼之后的班会。班主任在讲台上高谈阔论，台下闹哄哄的——半个小时之后就要放学了。
然后夏晴在自己座位旁，看到了那个戴着耳机，默默看着书的男生。
有点好看。
夏晴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唇语说：
“你在看什么？”
他摘下耳机，向她展示书的封面——《射雕英雄传》。然后侧过头继续旁若无人地看起来。
真是冷淡啊。
他的名字……好像叫云生来着。真罕见的名字啊。
之后几个月的相处也差不多是这样。明明就像陌生人一样，不温柔也不暧昧，可不知为什么夏晴渐渐对这个小同桌生出些奇妙的感情来。
不是喜欢，也不是爱慕。
只是觉得在其他人都乱成一团时，他只是一个人做着自己的事，很安静，与世界格格不入。
看到难懂的地方时会皱眉，看到有趣的地方时会嘴角上扬。
夏晴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的孤独并不是他不愿与人交谈，而是他自己的选择。是对世界的温柔。
——这样想很奇怪吧。可当夏晴看着他对别人的热闹只是微笑一笑，这句话自然而然地从脑海中浮现。
这些这些，让她莫名地想要接近他。
直到那天晚上——作业忘拿了的她跑回学校，却听到了打架的声音。
是校园霸凌吗？
她害怕校园霸凌，也讨厌打打杀杀什么的。可还是因为好奇踮着脚向着声音一步步靠近。
二打一。
被夹在中间的是云生。
她吓了一跳，正准备报警。可月光惨白，云生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平日里的温柔。
那是杀人的眼神。
云生被连连逼退到墙边，随手捡起一根铁棍，然后——
她不想回忆了。
她看见了让她世界观破碎的景象。
不过姑且当做幻觉好了。
第二天，她加入了超自然现象研究社。
开学第一天，在社团名单里看到这个名字比别的什么足球社绘画社都长那么一大截的社团时，她的第一个想法是自己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和这样的东西沾边吧。
两个多月后，她站在了超自然现象研究社门口，手里攥着一份手写的申请书。
事实上没有筛选就过了。因为这个社团因为种种原因只剩下了三个成员：一个行为怪异的阴森学长和一对成天唧唧我我的百合情侣，加上她正好四个人。
她加入社团当然不是为了和这些怪人们交谈，她的目的是社办书柜里的资料。
据说那里面有着创立这个社团的前辈留下的，货真价实的超自然事件簿。还有可靠消息说这个前辈毕业后成了强大的魔法师……
虽然一听就知道是假的了。
为什么这么珍贵的东西在社办里社团却濒临解散?夏晴一直好奇这个问题，直到被三个怪人折磨的第四天。
“宝贝，来嘛来亲亲喵……嘛……”
“过来喵……嗯嘛……”
两个狗百合缠在一起。
——你们是猫成精了嘛?干脆找个情趣酒店喵喵叫好了！
“同学，物质遵循能量守恒定律，所以世界上是没有魔法的，别再盯着那个书看了……不如来看看做这道去年调考的压轴题吧，还挺有新意的，用到了极点极线呢……”
名叫季和的男人和试卷缠在一起。
——你又为什么会加入这个社团啊?
真是难以忍受！
要不是因为社团资料不能擅自借出，她早就气冲冲地跑掉了。
不过这几天的翻看倒也不是毫无收获。
这不是一本热血少年的中二病记录，更像是一本研究报告。
资料里，前辈用几个证物证明了不可能之物的存在。
其中一张照片裁剪自某期报纸，年份已经有些久远了。图片中央是不规则的水晶，仿佛无视了重力般漂浮在半空中。那个时候的p图水平完全没办法达到这样天衣无缝的水平。
照片下方用工整的笔迹写着：“自之前的‘吊桥事件'之后，又出现了新的能量体，甚至还上了报纸！然而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编辑给大家开的玩笑，真是愚昧啊。”
这几天来，夏晴几乎翻遍了这本
资料。彻底相信了魔法的存在，也终于有了向旁人提起这个事的底气——而不是被嘲笑成沉浸在幻想里的可怜虫。
“我说，各位。能不能停下现在手边的事，听我说两句话。”
狗女女放开彼此，一致地看向季和——他是社长；季和则放下了手边的试卷，打了个哈欠，用阴森森的语气开口：
“正好让手休息一下……你说吧。”
“你们相信魔法吗?”
“你说什么喵?”
“My Dear，她是不是刚刚提到了魔法喵?”
“你是疯子吗?”
——一天到晚捧着几何图看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啊！
“你们先别急，听我说完……你们最近有在学校看到过人打架吗?”
“没有喵。”“没有喵。”“没有。”
——异口同声。
“我一个月前在学校，亲眼看到了几个不良少年，在一起聚众打架。”
夏晴没有提云生的名字。
“然后喵?”
“其中一个，当场把捡起的铁棍变成了一把……刀！”
并没有想象中的震惊氛围，三人脸上只是一副“原来只是这样啊”的表情。
“是变形玩具吗喵?”
夏晴顿时有些无语，刚准备开口解释时，社办的门被推开了。
“打扰了……诶?”
等等等等，推开门的时候没想到会是这样要打马赛克的画面啊！
抛开旁边的冷脸眼镜男不谈，这种两个女孩子黏在一张椅子上的坐姿是在玩什么新式play啊?颈窝那里是吻痕吧，是的吧?眼睛、眼睛不知道要看哪里了！
“你好，我叫喵柚喵。你是来投入社申请的喵?”
这是哪里来的猫咪……所以你到底是喵柚还是喵柚喵还是啊?
“sweetheart，她一看就是走错路了啊……这样的社团除了这个研究魔法的笨蛋还会有人参加吗?”
——你是不是没把自己算在内哇！
话说回来，原来这个超自然现象研究社是研究魔法的吗?
走进了社办才发现里面还有第四个人，在门口时刚好被挡住了。
好像还是个熟人。
“啊……苏晓同学，又见面了。”
……夏晴?
所以这就是你说的放学后要干的事啰?
表面看起来挺乖的，没想到居然还相信这种玄学东西啊……
——虽然这世界上的的确确有魔法。
“你好。”
“你们俩认识吗?你也相信魔法吗?”
眼镜男向我投来威胁的视线，仿佛一个发现主被冒犯的虔诚教徒，他的手上……是调考数学试卷啊！
“同班同学啦……魔法这种东西，我肯定是不会信啦……”
“我就说是走错了喵！柠檬，快奖励我～”
“好的喵……”
然后，这俩就在三个人的注视下接了个吻，还是拉丝的那种。
这什么鬼社团啊！
我后退两步，关上门。
“等等！我有很大的发现！只有你会听我说了！”
门被从内拉开，夏晴追了出来，手上拿着一本封面老旧的书。
“你先看看这个！”
我接过那本书，扉页用印刷体印着“超自然现象研究记录”。然后用签字笔在“超自然现象”下画了一道波浪线，批注道：“应该叫魔法才对。”并配上一个笑脸。
——魔法。
写这个的人不是在倾诉幻想，他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并坚信它的存在。
“这是什么?”
“是这个社团创立者留下的笔记！”
“他还在学校吗?”
“早毕业啦，有好几年了。”
“这样啊。”
我继续翻下去。
“3月15号，在松山公园的一起**案。警察很快封锁现场并草草结了案，但在那之前，我就目睹了全过程。那根本不是什么**，是一起魔法袭击案啊！警察上面似乎有一个更加权威的势力接管了后续的调查，线索断掉了。”
“他们自称为执法人。哈！抓到尾巴了！他们似乎属于一个保密等级不亚于国防机构的官方组织，专门处理涉及魔法的各种事件。话说我写这些会不会被他们抓去洗脑啊?（笑）”
“他们把魔法师里的底层称作‘异触’！这是异界触摸者的意思吗?没想到官方的称呼居然会这么中二啊！还是说这是异化的触媒?总之这个词给我一种不好的感觉。”
接下来的笔迹稍微潦草了些。
“太奇怪了！为什么都是魔法师实力差距居然如此之大！恐怕五个异触都没办法战胜一个执法人，要是我也会魔法的话，一定要当执法人啊！另外，异触死后会生成一种奇怪的结晶物质，可以提供魔法能（姑且先这么叫吧）。他们管那物质叫魂晶。”
“我有一个细思极恐的设想……假如异触被杀了会变成魂晶，执法人死了会变成什么呢?更厉害的魂晶?”
那本书不算厚，除去粘贴的大量资料外，自己手写的内容不算多，大概就只有这些。
真是受益匪浅。难以想象一个高中生居然能把这种事情查的这么清楚，可惜他早就毕业了，没办法遇到这位天才了。
这个官方组织毋庸置疑就是老哥生前干活的单位。我掏出之前那个小哥递给我的名片——我一直随身带着，那个名片上方赫然一个天平标志，天平上面还写着一行小字。
天平理事会。
书翻到了最后一面，有一张清晰的彩色照片。
有点像游戏的第一人称视角，主人公伸出右手，一簇火苗在手中燃烧，旁批的字迹相当潦草，看得出来写的时候相当兴奋：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本书的主人最终掌握了魔法吗？或者只是精巧的p图?
我不知道。
不过图片和中二配文的旁边，那一行明显成熟多了的笔迹让这一切又显得诡异起来。
“那么，维系平衡的代价是……”
合上书页，脑袋里翻滚着各种各样的想法。
“你现在应该相信了吧?”
“嗯。真的很神奇。”
我表面惊讶地敷衍道。在报仇成功之前暴露自己知道魔法甚至会使用魔法这件事也只会引来不必要的注视啊。
“你是不是觉得魔法什么的就算存在也和我们没关系?”
夏晴叉着腰，似乎有点不开心。
“没有啦……”
她忽然凑上来。
“那个……你知道云生吧?就是坐我旁边那个男生……他其实会魔法哦?”
“嗯……这是真的吗？”
“我亲眼看到的，他不但打架，还会把铁棍变成刀！”
“什么时候看到的?”
“额……我想想。差不多一个月以前……”
老哥就是一个月之前被杀害的。
“他当时……在跟谁打?”
面对我的打断，她有点手足无策，过了好一会才支支吾吾地开口：
“我看了一眼就跑掉了……好像是两个成年人……”
只可能是老哥和李雯姐。
证据确凿无疑，没有辩驳的余地了。
对门的云生，的的确确就是杀死我哥的……
凶手。
我的心脏砰砰跳起来。
不能在这里失态。我必须得回家，找个安静的地方消化这个事。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等等，你去哪?垃圾袋——”
一股寒意笼罩全身，夏晴的话语被丢在身后，越变越小。
我在孤独的月光下狂奔，一座座似曾相识的教学楼在视野里消失。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只是向前跑着。
眼前仿佛有幻觉浮现。
左边是好心人的话，夏晴的目击，老哥的笑脸。
右边是云生打游戏时的侧脸。
别再质疑了！
我在心里吼着。
与此同时，世界忽然慢了下来。
路灯灯丝滋滋的电流声变成嗡嗡的蜂鸣，草丛里的小猫的动作成了幻灯片，走完一栋教学楼似乎要一万年。
听不见……心跳了。
这是我的力量吗?
惊讶还没来得及落地，一切又转瞬间回归原速，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紧随其后的是一股恐怖的压迫感。
双腿像是灌了铅，五脏六腑都要炸开，心脏后知后觉地狂跳起来。
眼前赫然是学校门口。
直到温热的水流流过身上的每处肌肤，我才慢慢冷静下来。
挤出一点沐浴液，涂抹在身上，一股好闻的沁香弥漫在浴室里。我和老哥一直用的是同一款——这是我身上的味道，更是老哥身上的味道。
顺着脸颊流下来的一定是水流吧。
我现在可以敲云生的家门跟他对峙。
但是我打不过他。肯定打不过他。
那么强的老哥都被杀掉了。
我也会被干掉的……
弱小又无能的我。
我食指轻点，尝试找到方才那样的感觉，和食指接触的水滴只是稍稍迟缓，可转瞬间又继续下落。
——真是可笑的能力。
就好像一把大火掠过，留在我手上却只有一点点火星。
我又伸出手，对着水滴拼命集中意志。
慢下来，拜托！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我膝盖一软跪在冰冷的瓷砖地上。
已经是极限了吗……
没有了洗浴的兴致，我随便冲了一会就擦干身体出了浴室。
敲门声突然响起来。
啊！
云生?！
他已经知道了?！
他是来取走我的性命的吗?
可是敲门声很柔缓，一点都不因为无人回应而变得急躁。
我给自己壮胆，一步步挪向门口。
猫眼里，云生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手上似乎提着什么……
“苏晓……你在家吧?”
他的声音意外地透着温柔。
开……还是不开?
我看向时钟，现在已经是深夜了。如果真的想杀我，拥有金属魔法（疑似）的他就算我不开门也能入室强杀；可他不但敲门，还看上去毫无敌意。
——我抱着赌一把的心态，把门猛地推开，险些把他推倒。
“啊……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我这才看清，他提着的居然是超市里那种塑料袋，还贴着一个小标签。里面有一包素面，还有一些零食什么的。
颤抖的手忽然缓和了些——还不能大意，也许他只是想先让目标放松警惕，再趁机……
他脸颊忽然泛起潮红。
“你……”
我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
啊。
完蛋！
我身上只穿着睡衣，还是垮垮的那种……而且我下半身只穿了短裤，大腿全都都露在外面了！
完了完了，苏晓你怎么还没开始复仇就被复仇对象看了个精光啊啊啊啊啊啊啊！
又紧张又害羞，我吃力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串字。
“不……不许看，你可以出去了！”
云生侧过头去，似乎在憋笑。
门再度关上时，我靠着门无力地瘫坐下来。
地板好凉……
发呆的方向刚好对着那张标签，上面的字也看的一清二楚。
“今天超市做活动买一送一。我一个人吃不完就送你一些。不用回礼。吃速食不太健康，你偶尔也可以自己学着做饭哦。一个人也要好好生活。(●'◡'●)”
你是老哥吗?！
不对！
重要的难道不是为什么他会送我东西吗?
一个会跟新搬来的邻居分享食材的杀人犯?
——前提是他不知道我是被害人的妹妹。
可如果他知道呢?
他在演戏吗?一直在演戏?可是又为了什么?
就在我一头雾水时，一阵风拂过皮肤。
“啊啾！”
我摸了摸自己已经愈发冰凉的大腿。糟了。
——我感冒了。
躺在床上，意识朦胧。
身畔的模糊身影捧着一碗粥，用勺子挖了一勺，大概很烫吧。他下意识想吹气又觉得不妥，于是在空气里慢慢让粥凉下去。勺子顿在空中，我下意识的把嘴微张。
“你难道还要我喂……”
身畔传来的声音很轻。
“噢……”
我眼前花花的，看不清他是谁。
不过在我感冒的时候照顾我的，只有老哥啊。
勺子稳稳地被送进我嘴里。白粥很清淡，点缀着的一点咸菜别有一番风味。
“很好吃啊……老哥，你什么时候，会做咸菜粥了……”
身畔的人没有说话，只是机械地一勺一勺喂着。
“哈——够了够了……要溢出来了！”
搞什么，老哥是心情不好吗。
——停下来了。
“怎么停下来了……我还没……”
又递过来一勺。我满足地**着勺子，把勺子含在口中用牙齿轻轻咬住。
老哥拔勺子的力量忽强忽弱，有种……在拔河的感觉。
我加重咬合的力度，老哥似乎是怕伤到我，忽然卸了力。我就这么叼着勺子，勺柄上沾着的粥忽然滴落在脸颊上。
黏糊糊的，很难受的感觉。
“欧尼桑嘛——帮我擦掉嘛……”
我像平时一样，学着漫画里一样撒着娇，词语吐出口时却顿时觉得有些生疏了——大概是长大了就没这么喊过了吧?
餐巾纸的质感划过脸颊，老哥的手好柔软啊……
什么……
什么东西滴落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好像下雨了一样。
可是明明是室内呐，怎么会有雨。
身畔传来呢喃声。
“对……对不起……对不起啊……”
可声音好小，我一个字也没有听清楚。
“老哥我最喜欢你啦……诶?老哥你为什么发抖……床也跟着在颤啊……”
清醒时才发觉没有粥，更没有喂粥的人。
——毕竟老哥早就死了啊。
我伸了个懒腰，窗外阳光温和地照进来，吃了药之后好了不少，胃里也暖暖的——这个梦做的好真实，就像真的喝了老哥做的美味的咸菜白粥，然后像小孩子一样撒娇一样。
感觉……偶尔回到小时候也不错。
心脏那里也有一股暖和的感觉啊。就好像有一个太阳在里面燃烧着。
——我记得老哥好像有描述过这种现象。
我拿起放在床边的手记，向后翻了几面。
“身体发烫是魂晶完全吸收的体现，这说明你已经变强了，晓晓。”
我伸出手臂，指向窗外。下一秒一只鸟飞过窗口，瞬间被减慢到几乎停滞，仿佛一件拟真标本。
然后继续……
只是在脑海里想着要达到的效果，手指就不自觉地在空中划出弧线。好像一个厉害的指挥家一样。
另一只鸟从相反的方向以几倍于平常的速度撞过来。
精准的穿透。
先前的那只鸟雕塑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红色涂料飞溅。
意外地不觉得血腥——反倒有种艺术的感觉。
回想起云生给我送食物的事，我有种绝处逢生的后怕，但更多的是一头雾水。
假设他知道我是苏秋华的妹妹——
或许他因为过失害死了老哥，现在正在自责?之前借我毛巾擦头发，陪我打游戏，还有刚刚送我东西是因为愧疚感?
不过无论怎样，他既然杀了老哥——
就以命偿命吧。
虽然力量还是很弱，但一步步来，足够了。
下个星期，我会杀死一个织法者，吸收他的魂晶。
血腥又算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