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告别,旅行

作者:书者佚名 更新时间:2025/10/26 22:41:57 字数:3832

溪水潺潺,在临近正午却还稀薄的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波纹。贾珏馨跟在那个沉默的背影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只觉得眼前的景物都在晃动。

腹中的饥饿早已超越了“钝刀磨肠”的阶段,化作一种掏心蚀骨的虚空,让她四肢发软,头重脚轻。

方才巷中逃亡全凭一股气撑着,如今那口气泄了,身体的疲惫与饥饿便如同潮水般反噬上来。她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几乎要栽倒在地。

前面的身影停了下来,是那条僻静的溪流。

他侧过身,目光在她虚浮的脚步和苍白的脸上扫过,没有询问,只是伸出了手。

他掌心里,赫然是那半块她之前慌乱中塞进衣襟,后来又被他掰走一小半的、冷硬如石的饼。

贾珏馨愣住了,看着他,又看看那饼。理智告诉她应该维持最后的体面,可身体的本能却让她喉咙不自觉地滚动,目光死死黏在那救命的食物上。

“我……”她想说些什么,却干涩得发不出声。

他没有给她犹豫的机会,直接将那饼塞进了她手里。“吃了。”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指尖触到那冰冷而又坚硬的饼,贾珏馨最后一丝挣扎也瓦解了。

她背过身,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啃咬起来。

饼渣混着口水,艰难地咽下,刮擦着疼痛的喉咙,却带来一种真实的、维系生命的暖意。

她吃得急切,甚至被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憋了出来,也顾不上擦。

直到最后一点碎屑都落入腹中,她才喘着气,慢慢直起身。

胃里有了东西,那股要人命的虚弱感才稍稍退去,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清晰的、遍布全身的污秽与不适。

好似看穿了她此刻的所思,他指了指溪水,自己则背对着她,走到不远处一块青石旁坐下,仿佛与周围的草木融为一体。

贾珏馨看着清澈的溪水,又低头看看自己满是泥污、血痂和汗渍的手脚,那股黏腻肮脏的感觉几乎让她作呕。

渴望洁净的冲动强烈地驱使着她,然而……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尽管知道此地僻静,尽管那个唯一的“外人”已经背身而坐,一种根深蒂固的羞耻感还是让她僵在原地。

她攥紧了粗糙的衣角,迟迟没有动作。

风吹过,带来溪水的湿气和草木的清新。

最终,对洁净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溪流下游一块大石后,借着石头的遮挡,飞快地褪去那身几乎已成破布的衣裙。

冰凉的溪水触到肌肤,她猛地一颤,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爽感传遍全身。她蹲下身,将整个人埋入浅水处,用力搓洗着头发、脸颊、手臂……每一寸皮肤。

污垢在水中漾开,渐渐消散。她闭着眼,感受着清水带走疲惫与污秽,仿佛也将连日来的恐惧与绝望稍稍冲刷去了些许。

然而,当她在水中看到自己那模糊的带着涟漪的倒影——那个瘦削、苍白、穿着陌生粗布衣的影子时,一种巨大的虚无感攫住了她。

水中人是谁?

不是贾府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公子。

也不是破庙里那个蜷缩等死的流乞。

只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跟着一个陌生男人,不知前往何处的……游魂?

她没有流泪,只是静静地站起身,水珠从发梢滴落,如同告别。

她逆着水流,迟缓地踏向岸边。她拧干湿发,欲整理好那身残破的带着尘与土的衣裙,却发现哪还有何属于过往的痕迹,只有身折叠好,过于宽大、却异常干净的粗布衣帽。

贾珏馨愣了片刻,随后了然般闭上了眼,深深地从鼻息呼出一股气。

像是在将那个名为“贾珏馨”的过往,一点点沉入身后的溪流。

她走到他身后,低声道:“……好了。”

他站起身,没有回头看她焕然一新的模样,只是平淡地说了句:“走吧。”

贾珏馨最后望了一眼那流淌的溪水,水中金光粼粼,似倒影着二人身影,又随波散去。她转身,跟上他的步伐,走向未知的前路。

旧日已被洗涤,沉于水底,而前路,唯有手中空无一物,与身旁这个莫测的身影。

溪流的清凉似乎还附着在皮肤上,但脚下的尘土很快便重新沾上衣裙的下摆。

离开了那片短暂的清净地,贾珏馨跟着他,沉默地行走在官道旁的小径上。

隆江郡西边的地貌逐渐显出些不同,屋舍变得稀疏,田野间劳作的身影愈发佝偻,远处的山峦轮廓也清晰起来,带着一种沉默的压迫感。

她身上的粗布衣裙宽大且粗糙,摩擦着刚刚洗净、尚且脆弱的皮肤,带来一种鲜明而持续的、属于“现在”的触感。

长发未干,几缕湿发贴在颈侧,偶尔随风拂过脸颊,带着溪水的微腥和草木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这双手,这双脚,一切都陌生得让她心慌。

唯有腹中那半块饼带来的些许踏实感,提醒着她还活着,并且正在移动。

官道上偶尔有车马驰过,带起烟尘。

他们看到一队押送库粮的官差,赶着沉重的牛车,车轮在并不平坦的土路上发出呻吟般的吱呀声。

路边田埂上,几个面黄肌瘦的农人停下劳作,沉默地看着官差队伍过去,眼神浑浊,看不出喜怒。

贾珏馨看着这一切,与她记忆中前呼后拥、鲜衣怒马的出行截然不同。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不知从何问起。

她过往所学的诗词歌赋、清谈玄理,在此刻这片真实而沉重的土地上,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辆看起来还算结实的骡车从后面缓缓驶来,车夫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

他停了下来,“二位,可是要往西去?捎带一程?价钱好说。”车夫打量着他们,目光在贾珏馨虽穿着粗布却难掩清丽轮廓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前方那气质迥异的邋遢男人身上。

他停下脚步,看了车夫一眼,并未讨价还价,只吐出仨字:“西山镇。”

车夫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随即笑着点了点头,“好勒。”

车厢里堆着些麻袋,散发着木霉和尘土混合的气味。贾珏馨蜷腿坐在靠近车尾栏楯的位置,他则坐在对面,依旧合着眼,臂膀叉在胸前,仿佛外界一切与他无关。

骡车颠簸前行,车轴的吱嘎声成了单调的背景音。

贾珏馨看着外面流动的风景,大片因缺水而显得有些恹恹的庄稼以及远处山坡上被砍伐得斑驳的林地还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孩童站在破败的村口,呆呆地望着骡车……

一种她从未真切感受过的、属于“民生”的沉重,透过帘子,压在她的心头。

“那些树……”她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在问他,“为何砍得那样难看?”

他并未睁眼,声音在车厢的颠簸中依旧平稳:“官坊造船,需合抱之木。限期缴纳,责者重罚。”

贾珏馨心头一震。造船?她想起家中画舫的精致,从未想过那些木材从何而来,更未想过“限期缴纳”四个字背后,意味着怎样的斧凿与催逼。

“会……很严重吗?”她怯声的问道。

“主责除职,罚钱五十金,余者罚十金。”

听他作答,贾珏馨若有所思地算着五十金同十金究竟代表着怎样的数目。

她并非不知一金是千一百又二十二钱,只是回想过往家中下仆每月银钱几何。

似是每月有二金的,又有五金的,一金和半金的也朦胧地出现在回忆中。她试图将这些数字与“重罚”联系起来,却只觉得抽象。五十金,或许是她院中一个办事得体的丫鬟一年的例钱?似乎很多,但又好像……不足以形容“重”。

这时,前头赶车的车夫似乎听到了只言片语,忍不住插话,带着一种底层人特有的、对官家事务既敬畏又爱议论的口吻:“哟,二位是在说官坊征木的事儿吧?五十金?我的天爷,那得是多大一官儿才扛得住的罚哟!真要落到咱这种小民头上,砸锅卖铁,再把一家老小都填进去,也凑不出个零头啊!”

车夫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贾珏馨心湖。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换算,是完全站在“贾府”的角度。对于车夫这样的人家,五十金意味着灭顶之灾?

“那……”贾珏馨听了车夫插进的话,想问,又被该如何称呼给卡住了喉头,本想叫老伯,又怕将人叫老了,惹对方不悦,只凭感觉,约莫车夫只有三十几的年纪,不似自家父亲那般年纪,或可称大叔?

“那大哥您跑这车……每月能挣多少啊?”最终她还是选了个年轻的叫法,只是她问出了口,才觉得询问薪酬是否显得失了礼份。

“小娘子咋会觉得我这粗汉靠这营生呐。”车夫的声里倒也没听出责备,“也就外出挣个余钱,靠着家中几亩地和点牲畜养着呢,抽了官税一年到头也就能挣个二三金罢了”

“说道这些个糟心事啊!”车夫似乎打开了话匣子,继续道:“嗨,官字两张口,上头动动嘴,下头跑断腿。那些里保才叫难受哩!完不成摊派,上头要罚他们;逼急了乡民,闹出事来,还是他们顶缸。最后还不是变着法儿地摊到我们这些苦哈哈头上?多交几斗粮,多服几天役,都是这么来的。”

贾珏馨沉默地听着。她想起刚才看到的被砍得斑驳的山林,那不仅仅是树木的消失,更是无数个像车夫、像那些沉默农户一样的家庭,被一层层奴役的具象体现。

她不再追问罚款本身,而是轻声问了另一个问题,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那……为何一定要造那么多船,砍那么多树呢?”

车夫嘿然一笑,带着点认命的麻木:“那谁知道呢?官家的事,总有官家的道理呗。许是边境不安?许是……哪位贵人又想修新园子了?总不会是官家又要修葺哪个地招呼咱百姓去开荒吧!”

一直假寐着的他,此刻却淡淡开口,回答了贾珏馨的问题,也似在回应车夫的猜测:“三年前,东海郡贡上一对丈二珊瑚,龙颜大悦。次年,宫中下旨,命沿海三郡营造‘迎祥宝船’十艘,以备巡幸观赏。”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道冷光,瞬间刺穿了层层迷雾。

贾珏馨彻底明白了。

那一对珍稀的珊瑚,引发了皇帝的喜好;皇帝的喜好,化作一道旨意;旨意层层下达,变成沿海三郡必须完成的“迎祥宝船”任务;为了造船,需要巨木;为了巨木,官坊下达严苛的征木令;征木令压在地方官吏身上;地方官吏为了自保和前程,将压力转嫁给里中、保中乃至;最终,斧凿落在一片片无辜的山林上,沉重的负担压垮了一个个像车夫这样的普通家庭。

一切的源头,竟可能只是深宫中某位贵人的一时兴起。

但很快地,她又思索另一种可能。朝廷如若大兴土木改建营生,是否也是如此呢?依然招募徭役,依旧伐木凿林。那民生是苦还是乐呢?

兴许是乐的吧——

可她转睛瞧见他此刻正微睁着眼,露出此前解决那伙恶汉后的诡异笑容,如同将她此刻所想的看穿,以至于她不得不再次思索是否真的想错了,乐观了。

又或者仅仅只是他的恶趣味——

车厢内陷入了沉默,只剩下骡车吱呀前行,以及远处那越来越清晰的、沉闷的凿击声,如同这个世界沉重而缓慢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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