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珏馨被那凄厉的哭喊彻底惊醒,心口怦怦直跳。
何事——好奇之心被勾了出来。
她匆忙套上那身粗布衣裙,也顾不上整理睡乱的发髻,推开房门。
楼道里,他已站在栏杆旁,俯视着客栈门外街道上的混乱。
只见他此时一身洁净的月白细麻布衣,虽仍是简朴的样式,却熨帖平整,毫无褶皱,与昨日那身污泥板结、难以蔽体的破衫判若云泥。
满头墨发亦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在脑后齐齐束起,洗去了尘垢,露出清晰而饱满的额角与流畅的面部轮廓。
晨曦的微光柔和地勾勒着他的侧影,那张洗净的脸庞,竟显出几分出乎意料的清俊文雅,肤色白皙,鼻梁挺直,唇色淡薄,唯有那双眸子,依旧沉静如水,映着楼下街面的喧嚣,却未泛起丝毫涟漪。
贾珏馨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呆了。
在泥尘与汗臭中模糊难辨的影子,与眼前这个清矍挺拔的身影几乎无法重叠。
这身素净的布衣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寒酸,反而奇异地被他穿出了一种落难公子般的文儒气度,仿佛他是手持书卷、立于清雅竹舍窗前的人物。
可这层薄薄的文气之下,依然透出那股刀锋般的冷峻。
他那过分平静的侧脸,那敛去了所有情绪的眼神,都像初冬湖面上凝结的一层薄冰,看似明澈,底下却是刺骨的寒与深不可测的沉静。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竟在他身上浑然交融,让人一时辨不清。
贾珏馨醒过神来,快步走到他身边,向下望去。
只见一个头发凌乱、衣衫破旧的妇人,正死死拽着一个穿着体面些、头戴灰色皮质小帽中年男人的衣袖,能瞧见那男人此刻一脸不耐与晦气。
“大妹子,都说了,已经报了上面让等。嗐!”男人白了一眼,就要离开。
“冯把头!冯老爷!您行行好!您再给催催吧!”妇人声音嘶哑,眼泪混着尘土在脸上拦在冯把头跟前,“石头躺家里几个月了,那点药钱早就见底了!抚恤金再不下来,我们……我们真要饿死了啊!”
冯把头用力想甩开她,语气烦躁:“李家的!你跟我闹有什么用!我早就上报了!是镇上衙门的刘书吏那边压着文书,说还有排你家前头的没赔偿完,这流程都没走到你家这,我有什么办法?我还能去逼官老爷不成?”
“可您当初说……说很快就下来的啊!”李三媳妇泣不成声,“几个月了,石头的药不能断,娃儿们饿得直哭……您就不能……就不能先支点钱给我们应应急吗?”
“支钱?”冯把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账目都是清清楚楚的,官府没批下来的款项,我怎么能动?垫付药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家李石头出伤的那月的月钱也结清了的,你再胡搅蛮缠,休怪我以后不再管你家的事!”
周围已经聚拢了一些早起的矿工和镇民,大多麻木地看着,偶有低声叹息的,却无人上前。这种场面,在这里似乎并不稀奇。
贾珏馨看着那妇人绝望的哭求,看着冯把头那套滴水不漏、责任推诿干净的说辞,昨夜听到的那些碎片化的信息,此刻凝聚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令人窒息的悲剧。她感到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她不由得看向身旁的他。
他依旧平静,目光在那拉扯的两人,以及周围麻木的看客身上缓缓扫过,像是在观察一幅动态的民俗画,又像是在分析一个精密的机械结构是如何卡死的。
“猜猜真相如何。”他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贾珏馨能听见。
贾珏馨一怔。
真相?什么真相,贾珏馨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方。
或许是冯把头早已领了赔偿金,瞒着那家人,那钱早不知道花得还剩多少了。
或许正如昨日那些矿工说的,这事根本没上报过。
或许矿工根本就伤得没那般重,却追着冯把头想要赚上一笔养伤钱。
“规则,写在纸上。”他目光指向虚空,仿佛那里有一本无形的《工律》。“执行规则的人,有自己的利弊要权衡。”他的视线落到冯把头身上。“维护规则的人,”目光又扫过隐约传来官衙方向的镇子中心,“则遵循另一套,更隐形的规则。”
他的话语没有任何感**彩,却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这幕闹剧的本质。
“所以……”贾珏馨声音微涩,“石头一家,就成了这些规则缝隙里……被漏下去的人?”
他没有回答,但那沉默本身就是肯定的答案。
他接着翘唇露齿,面色满意地说:“民何不告发乎。”
并不像是在提问贾珏馨,也非疑问。就好像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为之作注。
就在这时,冯把头似乎厌烦到了极点,猛地用力,终于将李三媳妇甩开。那妇人踉跄几步,跌坐在地,发出一声更悲切的嚎哭。
冯把头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袖,啐了一口,转身快步离去,留下那妇人在尘土中无助地哭泣。
围观的人群见没了热闹,也渐渐散去。
他收回目光,转身向楼下走去。“该上路了。”
贾珏馨看着他那毫无波澜的背影,又看了看街上那个蜷缩哭泣的弱小身影,此刻目睹不公的无力感,以及一种莫名的冲动交织在一起。
她快步跟上他,在他身后低声却坚定地说:“我们……去看看那个石头,行吗?”
他脚步未停,也没有回头,只是传来平淡的一句:“可以。”
贾珏馨心中一喜,几乎以为他终于是要出手“治病”了——或许是治好石头的腿,或许是让那该死的抚恤金从天而降。
她鼓起勇气,快步走向那仍在街角尘土中呜咽的妇人。
“这位大娘……”贾珏馨蹲下身,试图去搀扶她,“您别太伤心,我们……”
那妇人却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悲恸世界里,对贾珏馨的搀扶和话语毫无反应,只是用力甩开她的手,自顾自地用袖子抹着眼泪,嘴里反复念叨着“没法活了……”,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棚户区的方向蹒跚走去。
贾珏馨的手僵在半空,有些无措。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却带着几分官家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这位大嫂,请留步。”
贾珏馨愕然回头,只见他不知何时已走上前来,身上那份超然与神秘竟收敛得无影无踪,背脊挺直,神色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读书人特有的、略显刻板的严肃,活脱脱一个县府里常见的文吏模样。
那妇人闻声,也茫然地停下脚步,回头看来。
“本官乃郡府户曹文书,姓何。”他语气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方口吻,“此番巡查,正为核验各矿场事宜。方才听闻你家之事,特来查问。”
妇人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光彩,像是溺水之人终于看到了一根稻草。
转过身又愣了片刻,似是见他一身布衣。
“官……官爷?您真是郡里来的官爷?”她声音都在发抖,作着确认,旋即扑通一声就要跪下,“青天大老爷!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他踏前一步,虚扶了一下,阻止了她下跪,表情依旧严肃:“且带本官去看看伤者,核实情况。”
“哎!哎!好!好!”妇人连声应着,也顾不上哭了,慌忙用脏污的袖子擦了把脸,像是抓住了唯一的希望,热泪盈眶地在前面引路。“官爷这边请,这边请!”
贾珏馨跟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惟妙惟肖的“扮演”,心中五味杂陈。
他竟能如此自然地融入这世俗的身份,利用这身份带来的微弱权威,轻易敲开了那扇原本对他们紧闭的门。
穿过几条更加狭窄、污水横流的巷子,空气里劣质炭火、汗臭和廉价草药的味道愈发浓烈。妇人在一间低矮的、墙皮剥落的土坯房前停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他爹,孩他爹!郡里的官爷来看咱们了!”妇人声音带着哭腔和一丝奇异的兴奋。
屋内比巷子更加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一个汉子——李石头,面色灰败地躺在靠墙的土炕上,身上盖着一床看不清颜色的破被,一条腿僵硬地伸着,裹着脏污且似乎许久未换的布条,隐隐散发出不好的气味。
几个面黄肌瘦、穿着破烂单衣的孩子蜷缩在屋角,睁着大眼睛,惊恐又好奇地望着闯入的陌生人。
李石头挣扎着想坐起来,脸上是混合着痛苦和卑微的惶恐。
“不必多礼。”他抬手示意,目光在屋内扫过,最后落在李石头那条伤腿上,“伤势如何?将事发经过,以及后续申报抚恤的详情,细细道来。”
王石头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如何在矿道里被松动的石块砸中,冯把头如何送他就医、垫付了最初的药费。他的妻子在一旁补充,语气从最初的激动,渐渐又染上了熟悉的麻木。
“……冯把头当时是说……已经上报了,让我们安心等着。可这一等,就是小半年……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他娘留下的一个铜镯子都……去矿上问冯把头,他总说‘官府的流程慢,催不了’,鼓起胆子去镇上衙门问刘书吏,那边又说‘没接到矿上的正式文书,无法办理’……”
她说着,眼泪又无声地淌下来:“我们就像个球,被他们踢来踢去……官爷,您说,这《工律》上明明写着的条陈,怎么到了我们这儿,就这么难呢?石头这腿……怕是废了,往后这一家子,可怎么活啊……”
她絮絮地说着,言语间并非针对某一个人的刻骨仇恨,而是被一个庞大、迟滞、无处说理的体系反复碾压后的彻底无力。
冯把头“仁至义尽”地垫了药费,反而让他们连怨恨都找不到着力点;官府的“按章办事”,更像一堵柔软的墙,将所有诉求无声地弹回。
他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偶尔问一两句细节,比如具体日期、经手人姓名。
贾珏馨站在一旁,只觉这昏暗破败的屋宇内,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循环。但她隐约捕捉到一丝异样,忍不住轻声插言:“这位嫂子,恕我冒昧,你们家中……可有人识字?”
李石头与那妇人俱是茫然摇头。
“是当年……嗐!”妇人重重叹了口气,蜡黄的脸上悔恨交加,“早知道是今天这般光景,当初说什么也不该信那话,卖了家中那几亩活命的田产啊!”
“田产?”贾珏馨愕然,目光不解地在妇人与他那张莫测高深的侧脸之间游移。
不是矿上的事么?怎么又与田产扯上了干系?
他不询问,也不解释,只维持着沉默。
那妇人却像是被这句话撬开了尘封的话匣,幽怨地低诉起来:“官爷、小娘子有所不知,三年前这里还只是个靠天吃饭的西山村。后来官家的人来了,连同乡里的老人一起说道,说这山里有富矿,是条活路。但家中凡有田契的,须得先卖了,方有资格去矿上谋个工职,若不肯,便只能守着薄田继续过苦日子。”
“卖了田契才能上工?”贾珏馨心头一震,一股寒意沿着脊背爬升,“这岂不是逼人……”
她话音未落,却被他平静地打断,语气淡然,仿佛在陈述一件最寻常不过的道理:“此乃我家族中子侄,不谙世事,让嫂子见笑了。”他转向妇人,继续道:“官府此举,自有其深意。卖了田,人才能安心在矿上做工,心无旁骛。你且看如今这西山镇,可比当年那西山村繁华百倍?酒肆茶栈,皆是兴起。然,若无一纸田契归公,化零为整,这万千屋舍、街巷道途,又如何能兴建在你我昔日阡陌纵横的田野之上?矿上给的月钱,比起以往看天吃饭、缴完粮税后所剩无几,想必也是丰厚不少的。是也不是?”
“官……官爷说的是。”妇人被他这番话镇住,唯唯诺诺地应声。
“官府亦需引资开流,方能兴业。”他像是在为贾珏馨解惑,又像是在做最后的陈词,“兴建村镇,是为尔等提供安身立命之所;收购田亩,亦是按土质优劣,公价偿付,未曾强夺。若无当年变卖田契之举,何来今日西山镇之繁景?此刻再来怨怼,于情于理,似乎皆有不妥。”
妇人被他一番话说得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他话锋却随即一转,声调依旧平稳,却如一枚冰锥,刺入核心:“至于《工律》条文,当年官府张榜公示,确有凡因工受伤者,可依伤情领取抚恤金之规定。然,尔等可知,矿上提报此事,须在事发一月之内?逾期不报,视同放弃。”
“一……一个月?”妇人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全然的惊骇与恐慌,“没有!从来没听人提过啊!念榜那日,我和我家汉子都在场听得真真的,绝无此条!这……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她慌乱得手足无措,双手死死绞在一起。
“尚有一线之路。”他平淡地给出指引,一副仿佛早已料到如此的神情,“你等可去寻一家官办的医馆,为你家男人重新验伤,开具一份伤势证明。之后,携此证明,亲自前往县衙禀明原委,言说矿上未曾依时上报之情。或可……另辟蹊径。”
妇人依旧困在他那一番关于“逾期不报,视同放弃”的话中惊魂未定,慌乱之后,却是更深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愤:“可……可冯把头他……他为什么要瞒着不报啊?早点报了,石头拿了钱,他也省心不是?拖着对他有啥好处?”
他目光依旧平静,仿佛早已洞悉一切,语气淡然地解答,如同在讲解一道简单的算术题:“上报工伤,矿场记录便多一笔‘重大事故’。主事者考评便要降等,年终赏银扣除不说,升迁之路也可能就此断绝。此外,按矿上内部章程,出此等事故,所在工队把头及一应矿工,皆需扣罚当月部分工钱,以儆效尤,名曰‘事故连带之责’。瞒而不报,风平浪静,于他而言,才是最‘划算’的选择。”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贾珏馨浑身发冷。
原来,那抚恤金迟迟不下的背后,竟是这样一套精密的、将所有人捆绑在一起的“责罚”机制。它让本该互助的工友,因利益受损而可能心生怨怼;让本应负责的把头,因害怕惩罚而选择掩盖真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略显迟疑的脚步声和低语。破旧的木门被再次推开,探进几个脑袋,正是昨日在食肆里为王石头抱不平的一伙汉子。他们手里提着一点可怜的吃食,显然是来探望工友的。
一进门,他们先看到了炕上形容枯槁的李石头和他那垂泪的媳妇,随即目光便落在了屋内唯一的“生面孔”——他和贾珏馨身上。
几人脸上顿时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眼前这男子,气度沉稳,衣着虽不华贵却整洁,与昨日食肆里那个缩在角落、浑身污垢的乞丐模样判若两人!他们几乎不敢相认。
李石头媳妇见他们来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忙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带着几分讨好和急于分享“好消息”的语气介绍道:“陈哥,赵叔,孙大哥,你们来得正好!这位是郡府里来的何文书官爷,是来查石头抚恤金的事的!”
“官……官爷?”王石头几人面面相觑,更是惊疑,但还是下意识地弯了弯腰,不敢怠慢。
孙满仓毕竟沉稳些,压下心中的怪异感,顺着话头叹道:“官爷能来过问,自然是好事。只是……唉,这事难办啊。冯把头那边,分明就是想把事情拖黄了。”
赵老蔫也嘟囔着补充,语气里带着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可不是么!上回石头出事,咱们整个队这个月的工钱都被扣了‘事故罚银’,说是咱们监管不力,没及时发现矿层隐患……大伙儿背后没少骂娘。”他说着,小心地瞥了一眼炕上的李石头,声音低了下去,“石头你也别怪大家,都是苦哈哈,指着那点钱养家呢……”
陈大牛性子火爆,忍不住接口道:“冯把头就是吃准了咱们耗不起!他拖得起,石头一家可拖不起!真要把他逼急了,他随便找个由头把石头家的记名从矿上抹了,那才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我看啊,除非他家婆娘能闹到县衙门口去,把事情捅大了,冯把头怕担干系,说不定才会赶紧想办法敷衍过去,随便给几个钱打发……”
工友们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的图景愈发清晰而残酷。
贾珏馨默默地听着,之前对冯把头个人的那点愤怒,渐渐被一种更庞大的、无形的窒息感所取代。
怎会有如此之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