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清县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显现时，贾珏馨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官道两旁，不再是纯粹的荒野或田畴，而是连绵起伏、杂乱无章的草棚窝铺，如同大地上一块块丑陋的疮疤。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汗臭、炊烟、草药以及若有若无的排泄物气息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
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难民如同工蚁般，在远处低洼的河床边、在近处新辟的土坡上蠕动着，号子声、凿击声、监工的呵斥声隐隐传来，构成一幅庞大而忙碌，却又透着莫名压抑的图景。
然而，就在这片庞大的“疮疤”边缘，北清县的城墙却显得格外齐整，甚至能看到城头上新添的雉堞。
城门口车马往来，挑着担子的小贩、骑着骡马的商人、还有看似悠闲的士人穿梭不息，与城外那死气沉沉的忙碌形成刺眼的对比。
“这里……好生奇怪。”贾珏馨忍不住低声说。
她看着那些在监工皮鞭下奋力夯土的难民，看着他们麻木的眼神和被汗水浸透的破衣，心中不免泛起一丝同情。
但旋即，她又看到远处新修的水渠轮廓，以及更远处似乎正在加固的堤坝，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似乎对这一切视若无睹，脚步不停地走向城门。守城的兵卒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他们一眼，并未阻拦。
城内又是另一番光景。街道虽不算多么繁华，但也店铺林立，人流如织。
叫卖声、议价声、茶馆里的说书声不绝于耳，仿佛城外的苦难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贾珏馨的目光掠过那些售卖粮食、布匹的店铺，心中暗自估算着价格，又联想到城外难民所得的“赈济”，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他径直带着她寻了一间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招牌上写着“悦来居”。
“两间房。”他依旧是那副言简意赅的模样，将一串铜钱放在柜上。
掌柜的堆着笑，一边登记一边搭话：“二位客官是远道而来吧？”
贾珏馨忍不住开口：“掌柜的，城外那些难民……官府是如何安置的？我看他们都在劳作。”
一听这话，掌柜的脸上立刻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这位娘子问得好！咱们县的林青天，林县令，那可是百年难遇的好官呐！别处遭了灾，要么开仓放粮坐吃山空，要么任由流民滋事。唯有咱们林县令，想出了这‘以工代赈’的妙法！”
他滔滔不绝起来：“让那些灾民修城墙、挖水渠、垦荒地！既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不让他们成了无所事事的流寇，又为咱们北清县兴修了水利，加固了城防！这叫一举多得，仁政啊！如今这北地各郡，谁不夸咱们林县令仁心慧智？”
旁边几个喝茶的食客也纷纷附和：
“是啊，林青天可是菩萨心肠！”
“若非此法，这许多灾民聚在城外，早晚要出大乱子。”
“听说林县令自己每日也是粗茶淡饭，与民同苦呢！”
听着这些几乎一边倒的赞誉之词，贾珏馨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她原本那点因目睹难民惨状而产生的阴霾，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驱散了。
是了！这才是正道！ 她心想，直接施舍，或许能救一时之急，却难免养出惰性，损了人的尊严。
而这般“以工代赈”，既解决了灾民的生计，又为地方创造了长久的价值，保全了人的体面！这比她之前所想过的任何“治病”方子，都显得更高明，更……君子。
她甚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他，心中涌起一股微妙的比较：他那种“擦拭”概念的力量固然神奇，但似乎总带着一种非人的冷酷。而这位林县令，却在用世俗的智慧，践行着一种她更能理解和认同的“仁术”。
进了客房，稍作安顿，已是傍晚。二人下楼用饭，在角落寻了一张方桌。
跑堂的伙计送上两碗粗茶，贾珏馨捧着温热的陶碗，目光还因方才听闻的“仁政”而闪着光。她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一个憋了许久的问题，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你当初……为什么愿意带上我？”她顿了顿，补充道，“别再说‘看你善良’这种话敷衍我。”
他抬眼看了看她，似乎觉得她这执着有些无聊，但还是平淡地回答：“看你顺眼。”
贾珏馨撇撇嘴，很不满意。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你这一路，好像总有目的。真的只是为了到处‘治病’吗？该不会这北清县……也有‘病’吧？”她说到这里，语气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而且，我们‘治病’，会不会动静太大，又把那些……‘卫士’招来？”
他端起粗陶茶碗，抿了一口，视线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此行，主要为寻剑。”
“寻剑？”贾珏馨一怔，这还是他第一次明确提及旅行的核心目的之一。好奇心瞬间被点燃，“什么样的剑？很重要吗？它在哪里？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你打得过那些‘卫士’吗？找到剑之后呢？我们又要去哪里？”
问题像连珠炮似的从她嘴里蹦出来，带着少女特有的、对神秘事物的探究欲。
连日来的同行与经历，让她在他面前少了许多最初的恐惧与拘谨，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应有的鲜活与灵动。
他对这一连串问题充耳不闻，只是看着窗外。
这时，伙计端着饭菜上来了。一碟腌菜，一盆看不到几粒米的稀粥，还有几个颜色黯淡、看起来就粗粝不堪的杂面馍馍。
贾珏馨的注意力立刻被这糟糕的饭食吸引了过去。
她看着那盆清汤寡水的粥，用勺子搅了搅，眉头紧紧皱起。
又拿起一个杂面馍，入手沉甸甸，粗糙得硌手。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那股混合着麸皮和说不清道不明杂质的口感，让她差点直接吐出来，连忙喝了一大口稀粥冲了下去，脸上写满了嫌弃与难以下咽的痛苦。
“这……这怎么吃啊……”她小声抱怨着，最终还是放下了馍，只就着腌菜，小口小口地喝着那没什么味道的粥，心里盘算着明日定要让他点些好的餐食。
他依旧沉默地吃着，仿佛手中的食物与珍馐美味并无不同。
窗外，夜色渐浓，北清县城华灯初上，将白日的喧嚣与忙碌掩盖在了一片朦胧的灯火之下。而城外的难民营地里，只有零星几点微弱的火光，在沉重的黑暗与疲惫的沉寂中，明明灭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