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风吹红满天,花飞莫遣感流年。
秋千上的白衣女子晃在石桌旁,正专心研究着珍珑残局。夏琳瑶专注的时候,眉峰微微的蹙着,眼神却是自信优雅的,盯着棋局,仿若一场看不透的盛世烟花,惊艳的璀璨。
刚至琳幽轩时,慕容黎便被此景深深吸引……
夏琳瑶眉头微皱,缓缓起身:“臣妾见过帝后娘娘。”
慕容黎点头:“起身吧。”
“本宫可是打扰到妹妹了吗?”慕容黎轻声问道。
“臣妾不敢。不知帝后前来所谓何事?”夏琳瑶淡笑,伸出纤纤细手,对慕容黎朝一边琉璃台桌作了个请的手势。
慕容黎落落大方地坐了下来,眸光却不由被石桌上的玲珑残局所吸引。
夏琳瑶悠然一笑,移动“相”子破解掉棋局。“瑞麟百年残局,不过如是。”
慕容黎顿时一愣,扫了眼棋局,顿时惊讶起来,细细的看了起来。惊喜的双手合十道:“奇才啊!天降奇才我瑞麟,感谢上苍啊!”
夏琳瑶讥讽一笑,“真是稀罕,娘娘此番踏临琳幽轩不会只为了看臣妾下棋吧。”
随着一声悦耳的说话声飘出,慕容黎这才恍收了心神,诚恳地说道:“冒然拜访打扰妹妹雅兴,请多多见谅。只是,本宫还望妹妹可以明白雨露均沾四个字,在这后宫中希望妹妹计较下生存之道。”
“哈哈……”夏琳瑶狂肆一笑,目光却冷意摄人——“怪哉,帝后先前还让臣妾认命,现今又让臣妾离帝君远些。恕臣妾愚笨,无法理解帝后的意思。”
“妹妹,你不懂现今朝中局势,帝君不能这般只宠之人,姐姐给你跪下了,求求你了…”慕容黎声泪俱下的乞求着,字字血泪。
夏琳瑶不知她在说些什么,只看见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在这空荡荡的庭院里,显得飘渺且不真实。忽然意识到欧阳御澈不是他。夏琳瑶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可欧阳御澈不是。这段感情,得不到全世界的祝福。落日余晖最是美丽辉煌,只是照在身上,似乎有点冷了。
“帝后过虑了……”夏琳瑶抬头,面色苍白如雪。
慕容黎止住眼泪,迷茫道:“妹妹?”
夏琳瑶微微一笑,声音轻的像风,看不见,抓不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似乎在说:“北度国公主今晚不就要来了吗?我一个亡了国的哪里比得上?!有何愁帝君会专宠我…”夏琳瑶只觉心在流血淌红。但眼神依然清定如故。“帝后在担心什么—帝后尽可安心,臣妾向你保证,不出三日,帝君定会到别的妃嫔那里。”
看着眼前这个绝世无双的白衣女子年,不知怎的,慕容黎心中隐隐涌起不安和歉疚:“妹妹……”
夏琳瑶清雅淡笑,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帝后还有何事,尽管开口。”此际内心哀痛,更要凝神定容。决不可让人觑出一丝异样。所以,她端起了案上的茶盏。双手在不可抑制地微颤。几乎是用尽了浑身力气才勉强稳定了自己的手。然后,高华优雅地抬手抿了一口茶。上好的雨前龙井,在唇齿间细细流连了一圈,只感觉苦涩郁结……
她居然……还能不动声色饮茶!慕容黎禁不住疑惑:莫非这真是自己多虑了?“没事没事……那本宫就不打搅妹妹了,告辞。”客套了几句,慕容黎拜辞离去。
小院内,风雪哀落。
慕容黎走后。雨凝悄悄走了进来。在她身边,站定。屋子深处有些幽暗,但白衣少年就象是发光体似的散发着淡淡的、孤独的光。那微微上弯的嘴角,好似在笑。
看着这样的夏琳瑶,雨凝心痛地想哭。“娘娘,”雨凝不忍地闭上双眼,劝道,“你哭出来吧。”
夏琳瑶全身一震,抬起眼看着雨凝盛满忧郁的眸子,笑:“绝世无双,怎么能哭呢。”
不哭。
不哭。
绝不哭。
雨凝看见她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茶盏在她掌中嗒嗒轻响,几乎端拿不住。
在那一刻,雨凝有种想替她痛哭的冲动……
“哐当”——茶盏终于拿捏不住摔落在地!洒落的水渍溅成支离破碎的花瓣。“雨凝,”女子的微笑伤彻心扉,“我也会痛呀。”
夜凉如水,月如钩,清冷的光倾泻下来,静静地洒在清池之上、竹林之中,淡淡的风轻拂过水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夏琳瑶倚在窗台前,随风摇曳的烛火将她绝美的容颜衬得愈加迷离,淡淡的愁绪如烟雾般紧锁了她一汪清眸,单薄的身子在寒夜下,微微地瑟缩。
夜深了,风起了,天上的月亮都躲进了云层里,似乎是不忍看到她的悲伤似的。夏琳瑶这样地站在窗台前,不知自己苦等什么,守望什么……偶尔有风声扬起,她惊喜回头,除了漫无边际的黑夜,只有自己心底浓浓的怅然和无法言喻的痛意……
突然内室的门被一双大手蓦然推开,紧接着,烛光将男子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单薄冰冷的背贴在男人温热的胸膛上,低柔的嗓音透着无尽的疼惜,如梦般在耳畔轻轻扬起:“瑶瑶,怎么穿得这样少?”
夏琳瑶一怔——连忙推开他。“帝君不是要迎娶莼阳公主,为瑞麟联姻。怎的来这里了?”
欧阳御澈上前。“夜深天寒,我怕你受寒。瑶瑶——你是不是不开心啊?!”
夏琳瑶淡淡道:“多谢帝君了。”谢过后再不看他一眼,后退转身。
“我不要你谢我。你我之间,岂是一个谢字就能两清的?”欧阳御澈一把拉住她。
夏琳瑶冷笑着甩开他的手,跪下:“是臣妾疏忽了。臣妾祝帝君与北度公主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愤怒、不解、无边无际的绝望……他盯着她,咬紧牙关,生生如恨!谁都可以说这句话,为什么偏偏是你?只有你不可以!我一腔真情就换来你亲手将我拱手让人……为何要如此待我!莫非你真的狠绝如斯!?惨笑:夏琳瑶呀夏琳瑶,你这心,究竟是用什么做的?你让我情何以堪?欧阳御澈冷漠如沉寂的火山:“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夏琳瑶沉默片刻。淡淡道:“恭送帝君……”
果然——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你动容呀。你置我欧阳御澈于何地……欧阳御澈甩袖离开——“成全你。”
年少时,以为冠绝天下便可无所顾忌肆意独行。直到年纪稍长,才知人毕竟身处十丈软红,哪得如此恣意妄为?有些人,有些事,当时无法理解,难以接受。等到长大了,才知那个人所做的一切,全部都是为了你。他为了你,舍弃了自己。
独自背负着,隐忍着,痛苦着,企盼着,只是因为她——爱你。她明白:除了爱情,人世间还有很多无法割舍的东西。
“傻瓜呀——”多年之后的欧阳御澈双目含泪,“你总是这样……”可是,你可知,其实欧阳御澈是多么希望你,多一些自私,多一点任性。但,如果这样的话,你就不再是你。是吧?我的——瑶瑶……
夏琳瑶眼睁睁看着他从自己身边经过。突然有种瞬间寂灭的感觉。一瞬间,心如刀割。忍不住阖目,露手去扯他衣袖。想,伸手挽留!然而,衣袂从他指尖翩然擦过。你现在一定在心里怨我为她让你走。可是,阿澈……夏琳瑶只能以这种方式保全你和你的江山。你能理解吧?你能……理解吧……胸口疼得喘不过气来!那是一种无法用笔墨形容的痛楚。
“娘娘,夜深了。”雨凝恭敬地出言提醒。
夏琳瑶出了宫门,仰头望月,脸上流露出的淡淡的寂寥:“你睡吧,本宫想静一静……”
“可是娘娘您若着凉,帝君会怪罪奴婢的……”
“他——以后都不会来了,去睡吧……”
雨凝犹豫了一会儿……“喏”
夏琳瑶坐在秋千上,从袖中拿出莲玉,那时他问,喜欢吗?……往事一一浮现眼前,彷佛昨日发生,清晰,刻骨,历历在望。景物依旧,故人何在……忍住悲伤,似想排解迷茫,纤细的手指拨动琴弦。
弦随心动。奏出的竟是那夜与他舞剑相和的旋律。转瞬沧桑,时过境迁,这旋律竟然不曾改变……“嘣!——”弦断,手伤。指尖传来钻心的疼痛……然而胸口传来的痛楚更甚万倍!捂住胸,却不知该如何将这种痛彻底释放。
“瑶瑶——”这声音,何等熟悉……夏琳瑶想应,热流却迅速封住喉咙,痛涨得再难发出一字。那修美身影朦胧浮现在回廊柱边,忽又消失不见。连同将心底希望都吹得分崩离析!……阿澈……在心底横冲直撞的名字终于破喉而出……
明明绝望得想哭,可最后,唇角却勾起一抹清浅微笑。
樱花树上突然传来了一声低低的笑声,充满着磁性魔魅的力量,令夏琳瑶也不禁迷怔片刻——“娘娘,有心事?!”
她抬眉,他低眼。
夏琳瑶淡淡一笑,道:“恒王殿下,夏琳瑶今日想任性一遭,想要你陪我一夜。”
白悠然有点受宠若惊,要知她生性清冷,犹如寒塘浸月,更兼少言内敛清心寡欲,平素里便是对自己,也从没要求过什么。他能拒绝吗?纵然此刻有天大的事,也万万说不出推拒的话来。长身玉立,眉目含笑:“那不知娘娘要如何度过这漫漫长夜呢?”
月悬星河,园中花木似承载溶溶月色,飘渺得有点不太真实。石桌,石凳。两只白玉酒杯,一坛碧血桃花。还有两个漫谈对酌的绝世之人。此情此境,当真如诗如画。夏琳瑶喝得很优雅,却是杯不停盏,一杯接着一杯没有丝毫停顿,看得白悠然不由暗暗咂舌。
心下担忧:“娘娘,酒多伤身,少喝点吧。”
夏琳瑶抬起一双似有醉意而分外流光潋滟的眸子,眼波迷蒙如梦:“这红尘繁华的清醒,不胜人间一场醉。如若……真能喝醉就好了。”
白悠然突觉自己的心慢跳了一拍,茫茫然转首看去,她秀逸的侧面在分外清凉的月夜下,如重笔勾勒的水墨写意般温润柔和。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然而一身白衣胜雪,在月下闪耀潋滟波光,如风中一株寂寞幽兰。遗世独坐灵透月,长袖漫卷隐暗香。这般如诗如画的绝代风华,令见者目眩神摇,意乱情迷。
直至一坛酒饮尽,已经月斜夜深。夏琳瑶微醺地闭着双眼,淡淡晚风吹来,她衣带翩然,宛如翩飞惊鸿。
白悠然见她雪白脸颊泛着红晕:“阿琳可是醉了?”将她从石椅中打横抱起,缓步进了卧房,将她轻放在床榻上。长而微翘的睫毛不时的颤动。白悠然情不自禁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的触摸着。“亏得你聪明一世,固然亦是个傻子。”
夏琳瑶迷迷糊糊,凭着一丝丝理智道:“何出此言?”
“既然你爱王兄,有何苦将他让与他人?”
夏琳瑶缓缓道:“你不懂……”后来见她的眼泪就这般,一泄如注……
白悠然叹了一口气,拭去她的眼泪。
“因为爱,所以放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