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来了为何不进来?”
欧阳御澈缓缓闭眼——这倾尽一生一世的爱恋,惟愿执君之手度华年,莫非只换来苦难半生的梦魇?
进了屋,夏琳瑶伸出手。“帝君坐。”
欧阳御澈心狠狠一疼——帝君,帝君,从那时候起她便一直唤自己帝君了……“瑶瑶,你可是恨极了寡人?”
“帝君说笑了,臣妾不敢。”夏琳瑶将茶递给他。收拾着纸张。
“瑶瑶……寡人哪怕倾尽天下之力,亦要治好你的眼睛。”
“无碍的。”原本冷亮如寒星的双眸此刻竟水汽氤氲,“臣妾已经习惯了,就不劳帝君费心了。
”
习惯……欧阳御澈自嘲一笑——怎么可能习惯!即已品尝过琼酿,怎能再咽苦酒?明明本可以看见的,快乐滋味已食髓知味,再让她得而复失饱尝那份难堪与痛楚。明明眼眸流转倾倒世人,习惯光明所在,却偏偏夺走瞳中光亮,等在眼前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瑶瑶……你为何这般疏离寡人?”
“怎么会呢?”
欧阳御澈语气锋锐:“那请问,你绝世无双如此深思远谋殚心竭虑,是为了这万里江山还是为了欧阳御澈?”
闻言,无双浑身一颤,静默无语,似已痴了。半饷。“有一种感情是永远都不能开口说出来的,说出来便是错。”
“可寡人明知后果还是说了出来,那便是错上加错,一错再错。而瑶瑶,虽从未说过,但心里早已认定了这情缘吧……”人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得今生一次擦肩,而需要多少次轮回的眷恋才许得今生一次姻缘?即使知道是错,是痛,是劫。
“夏琳瑶爱欧阳御澈自知陷得无药可救,实在配不上绝世无双之称……倒是让帝君笑话了。”
欧阳御澈怔怔望着她。泪如此隐忍,却也滑落无痕。“你……爱寡人?”
无双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帝君糊涂了。我爱的是欧阳御澈,不是你。帝君若无事,就请回吧。”
“寡人试了几天不用眼睛过活,结果跌跌撞撞手忙脚乱,心中害怕忐忑莫可名状……”没有亲身体会过的人永远无法想象那种如坠深渊的绝望。犹如孤身一人走在绝路上,左边是悬崖,右边是峭壁,后面全无退路,蒙着眼,只能不断前行、前行、前行。最可怕的是,还不知前方有没有路!“寡人这才知道,瑶瑶是多么了不起。”
拾掇了下情绪,欧阳御澈勉强一笑:“瑶瑶是否渴了。”亲自斟了杯茶水,递到她手边。
无双接过。手中有杯,杯中有茶,忽微微掀起了涟漪、波纹。一杯茶,一杯下了药的茶。喝下后足以让人无知无觉直到治疗结束。夏琳瑶端着那杯茶。他端茶的姿势很优雅,细腻的雪白瓷以那样安静的无力姿态围圈在他手中。“这茶……”寥寥二字,没了下文。
欧阳御澈心神一紧——无双医术超绝,莫非觉察了这茶水有问题?“可是这茶不合瑶瑶口味?”
“非也。”夏琳瑶朝他惊艳一笑,终是当着他的面喝下了那杯茶。粼粼眼波从微垂的眼帘下荡漾出来,白衣女子神情淡若柳丝。“能看见自然最好……若是看不见,有阿澈这般付出,夏琳瑶此生也了无遗憾了。”
欧阳御澈疾步上前扶住那个白衣翩飞如蝴蝶般坠落的躯体。生怕自己一松手,她就会在自己怀中随风逝去。你是知道的吧?“我的,瑶瑶啊…”他唤着她。就像当初,她接下自己的玉时,在心底轻叹的那般。欧阳御澈承载了夏琳瑶太多的悲欢——前世的,今生的,以及来生的。
“帝君,您准备好了吗?”何鼎手捻金针在火焰上来去为其消毒。
桃花的冷香从欧阳御澈颈部旁边传过来,熟悉而芳香地叫人融化。神医何鼎说瑶瑶还能感觉到光线明暗,意思就是说——瑶瑶还有机会……虽是他无意中从古医书里看见的,讲的是以目换目,再用金针刺激其天阴穴和睛明穴——此法太过凶险而且有伤天和,也就是说,要治好瑶瑶需得牺牲另外一个人的眼睛。他的瑶瑶,无知无觉地睡在自己身边,脸上还挂着笑意,仿佛一梦好眠。等她一觉醒来,也许就能看见世间美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深深注视了她一眼,与她十指相扣。绝世双骄并躺在手术台上。玄衣男子闭上眼:“开始吧。”
门外,白悠然如坐针毡。看了旁边站如青松的朔冷,不确定道:“我说……王兄跟阿琳不会有事吧?”得到的回答生硬如铁:“不知。”
“手术还顺利吧?”“不知。”
“何鼎靠得住吧?”“不知”
白悠然眼瞪如铜铃:“那你知道什么?”还是那两个字:“不知。”典型的一问三不知让白悠然愤怒得直喘粗气!朔冷的眼睛直直投向帐门,完全无视恒王的怒火。一个时辰过去了。帐中毫无动静。
“怎么还没好……”已经有人沉不住气了。“闭嘴!”白悠然气急败坏,“惊扰了医士你赔得起!?哪有手术这么快,瞧你们那点见识!”此话颇有威慑力。原本蠢蠢欲动的官员顿时消声屏。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着。下面的官员终于忍不住提醒他:“殿下,这都两个半时辰了。”
白悠然头也不回答了一句:“四个时辰也要等!”有时候,沉默能比语言给人更重的压力。所有官员局促不安,不住的拧着自己的手,嘴唇嗫嚅着,看着白悠然欲言又止。天色已蒙蒙亮。帐中之人竟还未走出。
“帝君和娘娘一定不会有事的……他们是人中龙凤天之骄子,一定会得到上苍庇佑……”别说其他人了,连他自己都不信这话。云火抿着唇,他神情坚毅,身上衣服早已被露水袭透,整整五个时辰,竟连动也不曾动一下!突然朔冷迈步朝大帐冲去!众官吓了一大跳,还以为这个沉默不语的人终于忍无可忍火山爆发了,忙不迭要去拦他!
脸色苍白的何鼎步履飘忽,掀帐而出。刚出帐的何神医还没等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就被朔冷劈头一句:“怎么样了?!”
看看大伙儿兴师问罪的架势,何鼎倒也不敢犯众怒,乖乖解答:“何某已经竭尽所能了!至于效果如何,还是等帝君醒来后大家自己问吧!”
“帝君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午时左右吧,娘娘要再晚一些,大概得等到申时。”何鼎迟疑着:“如果帝君看不见,那就说明娘娘也不会看见了……”
药香缭绕中。何鼎一点一点地解开缠在玄衣男子眼上的纱布。群臣全部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喘口气都会惊了帝君。这时,猛然刮进一阵风,雪白帐帘飘荡开,雪白的阳光如蝶般飞舞进来。“帝君,感觉到光线了吗?”欧阳御澈不答。
何鼎抑制不住心中忐忑,双手也不由紧张地微微颤抖起来。一圈,一圈,又一圈……白色纱布纷纷垂落于地。终于,何神医一咬牙!最后一层纱布萎顿落地。彷佛一时间受不了强光的刺激,玄衣男子用手微微遮住眼。帅帐里静得落针可闻。过了良久,玄衣男子似乎开始适应这强烈光线。一点一点移开手。邪魅的眼睛暴露在众人视线中。
欧阳御澈垂下眼睑,长长睫毛覆盖下的眸子,流动着暗涌。熟悉的帅帐,熟悉的脸庞。一张张脸都刻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和希冀。欧阳御澈感动一笑,抬头掠去的视线里,光彩陆离。“可以看见了……”
大家看着面前华发早生的年轻帝王,默默无语,后面的将官中,有的人轻轻地哭起来……
“帝君您干嘛去?”侍卫眼睁睁见自家皇上打横抱起昏睡未醒的无双,拦之不及下,被他跨马而上,黑马一声长嘶,转眼跑得无影无踪。想到她即将重见光明,欧阳御澈抑制不住的心情激荡,那种心情就跟孩提时踏青郊游一般,激动中带着期盼,跃跃欲试。
待夏琳瑶从药效消退下渐渐清醒。就闻到一股浓郁的桂花香味。冷中见烈,香味弥久,澈人心肺。一个人轻轻从后面怀抱着自己,捂住她的眼睛,贴住她的脸颊,他的拥抱如他的人一般灼热而坦荡,叫人安心也叫人软弱。“瑶瑶……”他在他耳边这么轻声唤她。随后,缓缓松开了手。夏琳瑶有些不适应地眨了眨眼。终于看清楚了眼前的美景。春意盎然,乐河桂花正开得繁盛,风虽不大,但也不见有停歇的势头,卷得漫天遍地花瓣飞舞,在空中旋转交织,夹着清香的花瓣被风吹得摇荡在苍穹。夏琳瑶静坐在草地上,看着眼前这一幕,竟有些迷了。桂花被片片打落。
只片刻功夫,无双已经满头满身落得落英。欧阳御澈轻轻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