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无双挑了挑眉。
白悠然轻笑道：“阿琳不是说离开王兄是为了养好身子的吗
？那阿琳现在哪有一点宽心养病的样子？什么青山绿水最为养人，本王只知道以前还有王兄每天逼着阿琳按时喝药，管着你早点休息。现在没有他在身边照
顾阿琳，阿琳就趁机折磨自己，毁了自己。”白悠然总觉得无双活得太累了，不能哭、不能恼、不能慌张，还没有什么可以依靠。原来还有一个欧阳御澈，那个世上唯一可以陪伴她，照顾她的人。可是现在……有时候觉得她
是故意的，故意折磨自己。
夏琳瑶轻笑道：“我作甚折磨自己，你把那本祈福的经书拿来。”
白悠然微皱眉头，其实他想问，为何她不能行走？为何她明明什么都没做，没做什么费力气的事，却日渐消瘦了呢？“哦。”
粉红花瓣飘飘洒洒落在桃花树下雪衣女子的青丝间、衣襟上。落寞，凄艳。她静静坐在一张华贵轮椅中，微垂头颅，眼睑半敛，只看得见长长睫毛覆在清冷如雪的脸上投射出一片阴影，以及，眉间那点高贵的朱砂。
欧阳御澈屏住呼吸，宛如一个误闯陷阱的凡夫俗子，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忽觉脚尖像磕着了什么东西，“咯吱”一声轻响，脆弱的枯枝断成了两截！
“谁？”白衣女子马上醒觉，他头也不转，右手捻住掌心一圈金线一晃一甩！金线立马毒蛇般直扑不速之客！
欧阳御澈迅速用剑一格！然后身子后倾避开金线的第二次杀招！等他站稳脚跟，早已吓得面色苍白，手心也被冷汗打湿了。
“给我出来！”她似是行动不便，但他垂目低首，双手连抬！只听“吃啦啦啦——”一声巨响，方君乾眼前的竹子竟相继倒了下去。竹子断口平滑整齐，竟是用金线切割！
她抬眉，他回首，她白衣胜雪纤尘不染，他满头华发红巾披颈倨傲似火，从此两人就栓在了一起，注定了今生这凄怆的结局……
二 十七岁，两人重逢在桃花树下。如果相遇是一场悲剧，那么前世，就已注定这凄怆的结局。此情可待成追忆，惟独你——是我终结不变的宿命……
“瑶瑶，朕终于找到你了……”兀的，俯下身在她耳边幽幽道：“我很想你……”我想你。
一梦惊寒，清醒时分，恍觉伊人不在眼前。凄冷与思念汹涌袭来，再难入眠……于是起身登上千年城楼，看那月斜夜深沉，却依旧不解相思，只徒然倍添思念。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瑶瑶，没有你在身边，欧阳御澈好生……寂寞。
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上苍……你对夏琳瑶……何其残忍。夏琳瑶一生命犯桃花却是无法厮守终生，不则折寿十年……唯一的破解之法——杀了他，夏琳瑶仰头，眼神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执拗与讥诮。你以为我不忍杀他？ 指节用力捏到几乎折断，眼瞳里的波动却渐渐平息，最终波澜不兴，如燃烧殆尽的炭，只剩下死灰。我们之间，会不会有明天？……
只听他道：“瑶瑶……”话音未落，
夏琳瑶右手轻弹，掌心金线毒蛇般直扑欧阳御澈！
一丝极细的金芒掠过。欧阳御澈手臂一震，龙辰剑脱手坠地！胸口，是最贴近心脏的地方。那儿扎着一条弦，特别幼细，在月光映照下，也特别亮丽，像金针，扎人心。欧阳御澈呼吸一窒，脑海之中“轰”的一声，整个人如坠冰窖……难以置信地死盯手拈金线的夏琳瑶“为什么……”
夏琳瑶手腕微转，慢慢圈起右手金线。
沉默。一阵死寂，空气似乎凝住。
“他在这里！”几个杀手尾随追杀，闯入小院。眼看就要刀剑加身，欧阳御澈居然纹丝不动，一双眼睛死死盯住白衣寂寞的夏琳瑶，悲伤而绝望。
左手一扬，几枚铁蒺藜直射杀手，将他们一招击退！夏琳瑶淡淡朝暗中潜伏的死士吩咐：“杀了他们。”
欧阳御澈忽然想笑。既然要杀他，为何又要救他？
夏琳瑶微抿着唇、勾着唇角、眼帘微垂，看着自己手里的金线：“他们不配杀你。欧阳御澈只能死在夏琳瑶手里。”金线渐渐收紧……看着血从欧阳御澈的胸口涌出，在那云纹锦衣上逐渐晕开、扩散，夏琳瑶丝毫不为所动。一用劲！“嗯！”欧阳御澈咬牙闷哼。一霎时冷汗淋淋，脸上惨白。只要再扎入一分，他就永远离开了吧？
夏琳瑶轻轻问：“认识我，后悔吗？”
往事的碎片仿佛一道静静流淌的小溪，悄然无声的从他们身边流过……相遇到相知，伤痛跟患难，寂寞与慰藉……
欧阳御澈回答：“我不后悔。”望着她白皙的侧脸，“我知道，你也不会后悔。”你和我，都不曾后悔……即使，注定了没有结局。相对无言。夏琳瑶粲然一笑：“有个问题……一直很想再问一次——寡人若死，瑶瑶可会为我流一滴眼泪？”
心底里，有一处最柔软的地方，霎时间，被欧阳御澈的目光触痛了……
夏琳瑶的手，一向秀气、优美，沾点灵，一如女子的柔荑。但熟知她的人都知道，这双手——稳定、有力、会要人命。而如今她抓着金线的手，出现了一丝颤动。很轻，很微……如茶叶在水面轻轻一颤。只要再扎入一分……就能保住自己了，报仇雪恨，得到天下。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一切一切都垂手可得！夏琳瑶，你还在犹豫什么？可是……夏琳瑶惊恐地发现——下不了手……
她居然……下不了手？！
心头涌上一个自怨自艾自怜自嘲的念头：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竟然已陷得这么久、这么深了吗？
也许，无论谁想杀欧阳御澈都要付出代价，而夏琳瑶的代价，就是她的心。毁了呀……那个算无遗策、冷静淡漠、杀伐果断的无双——毁了呀……有了感情的夏琳瑶，有了弱点的夏琳瑶，有了羁绊的夏琳瑶，怎还称得上绝世无双。
“你走吧。”平静无波的三个字夏琳瑶暗劲一吐，扯断金线。她双手按住椅轮往后退开数步，背对她。明明绝望得想哭，可最后，唇角却勾起一抹清浅微笑。甩掉段成两截的天蚕金线，夏琳瑶的表情颇有点自暴自弃。
遥远得仿佛从风中传来，欧阳御澈听到她的声音——凄凉、无力、悲哀……她说：“无双……毁在你手里。”蓦然间，欧阳御澈觉得胸口一阵剧痛！
咬着牙，死死捂住血流不止的伤口，身子摇摇欲坠。强自睁眼，却看见那人催动轮椅正待离开的背影。
“我今天杀不了你，以后都没办法杀你了，我等着你来杀我。”夏琳瑶闭上了眼，淡淡道。
欧阳御澈想要说话，甫一张开口，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身子跟着瘫倒在地。
“阿澈——”朦朦胧胧耳旁传来夏琳瑶担忧焦虑的呼唤：“阿澈？！——”
待欧阳御澈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躺在金銮殿侧殿的卧榻上。
“陛下醒了！”“陛下醒了！”房间里丫鬟忙作一团。
脑袋晕晕的。欧阳御澈甩甩头，勉强从床上挣起。慕容黎慌忙将一个软靠垫塞到他后背，一边双手合十喃喃祷告：“老天保佑，陛下总算醒过来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喜极而泣：“醒过来就好！醒过来就好！……这回可真把臣妾吓死了！……”
慕容黎怒道：“京城之中居然有狂徒如此嚣张，简直是无法无天！”
欧阳御澈想也不想张口就答：“朕不太清楚，应是朱南余孽的杀手。”悄悄隐瞒下夏琳瑶。四肢酸软，浑身乏力：“朕怎么了？”
慕容黎答道：“是瑶妹妹送陛下回来的，当时陛下浑身鲜血的样子可把臣妾吓傻了。”
微微垂下头，藉机掩饰自己因这话产生的某种复杂感情：“她……怎么说？”
“她说等你醒后我们自然就知道了。”
欧阳御澈抿唇微笑：“是吗……”犹记得自己昏倒后她焦急的呼喊，还有她那句——我今天杀不了你，以后都没办法杀你了。胸口的伤疤还在隐隐作痛，他却觉得很开心：没死呢。毕竟最后还是手下留情了呀……
瑶瑶，你这回没有杀我，是不是意味着你心里有我？……如果真是这样……这伤，受得值。
其实放眼天下，欧阳御澈确实足以自傲。无双想除掉的人至今还能活在世上的，除了他，一个都没有。夏琳瑶，算是栽了。
慕容黎关切将茶水递与欧阳御澈：“睡了这么久一定渴了吧，喝口茶。”
欧阳御澈微笑接过。
“对了，瑶妹妹让臣妾传话给陛下……”皱着眉头，“这话也是臣妾一直想说的。今后切不可独身出宫，真龙天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谁也担待不起。”
“啪！”欧阳御澈捏碎了手中的白玉杯，血沿着掌缘一颗颗坠落在被褥上，溅成美丽的血花。慢腾腾转身：“她真这样说？”
慕容黎连忙跪下：“臣妾不敢欺瞒陛下。”
夏琳瑶，你想就此一刀两断吗？真是笑话！你我之间，怎可如此水过无痕！？“我们，注定了没有结局。”夏琳瑶在心里这样说道。“既如此，相见不如不见。”
小院的门，从此对他紧闭。当无双不相见一个人时，就不会让那人有任何机会。小楼的灯火依旧从傍晚点至黎明。依稀会有箫声从园中传来。箫声里依然透着忧悒和寂寞，幽幽冷冷得直渗人心。从那天起，总能看见一个人影在小院外徘徊。静静伫立。站得很久。直至露湿重衣。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黄仲则《绮怀》十六首之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