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陌生的梦。
夕阳下的景色浸染着血水,晕透得漆黑一片。乌鸦用喙贪婪啄食着腐烂的土地,享用尸体横陈。连声音都仿佛迎来终结的此地,宛如地狱干涸的横截面。
在这片末日光景中,一个男人正在哭泣。
尸堆中流出的脓水弄脏了他的手。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停下。在寂静中,只有黏腻的触感在体内回荡,这是一个黑白的世界。
不知不觉间,黄昏降临,原本灰色的世界褪去了亮度。这时,男人才站起身来。虽然体感上只是短短的几分钟,但他仿佛已经随之老去了十数年。
他茫然地仰望着漆黑的天空。许久之后,他踉跄着向这边走来。
在笼罩的黑暗中,自己无法辨认他的面容。唯有那双眼睛之间,闪烁着如残烛般微弱的情感碎片。
怨恨、憎恶,还有悔恨。
当他从我身边擦肩而过的瞬间,世界仿佛第一次有了声音。
「……奥菲里斯。」
那声音像是被随意抛出的,但在长久的沉默中,它如雷霆般劈入耳中。被那干涩的低语惊得猛然扭头。那里,有一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
「克劳德,奥菲里斯,要降临了……」声音仿佛从将要咬碎的牙缝间传出般,撞入自己的耳廓。
大约在这个时候,克劳德喘着粗气从睡梦中惊醒。
心脏像刚上岸搁浅的鱼儿一样扑腾着,推开了沉重的眼皮。急促的呼吸中带着一丝腥甜,连被冷汗浸湿的枕套也散发着令人不快的气息。每次从噩梦中醒来,总是伴随着这种不适感。
呼——长舒一口气,用冷水洗了把脸,这才让呼吸平复下来。那梦境太过真实,所以格外让人感到不快。
对了,"尤比德勒姆"。是的,就是尤比德勒姆。
克劳德像剔除鱼刺一样,一点一点地回想着噩梦的内容,最后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只有在主神教的创世神话中才会出现的名字。人类最初的背叛者,一切罪恶的根源。以及万魔之主。
是特伦斯教授的神话学课程给我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吗?少年苦笑着甩掉了梦的余韵,避开潮湿的床单坐起身来。
不大不小的房间里一片昏暗寂静。这已是熟悉的景象了。这是学院里贵族学生居住的宿舍,克劳德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年。
如果家族势力再显赫一些,或许能住上宽敞奢华的房间,但遗憾的是,自己不过是乡下子爵家的次子罢了。
也就是说,家里能为克劳德支付昂贵的学费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哪还有余钱住更贵的宿舍呢。
克劳德呆呆地坐了一会儿,脑袋开始隐隐作痛——昨晚喝得太多了。感觉像是有块沉重的巨石压在脑神经上。一阵令人不适的口干舌燥袭来,他摸索着看向床头柜。
随着「咔嗒」一声,房间里重新亮起了光,温度也恢复了。宿舍里安装的魔力灯虽然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但足以提供朦胧的视野。
少年伸手去拿床头柜上常备的水壶,想要喝口水,却突然顿住了。
一种莫名的违和感。明明什么都没变,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歪着头思索片刻,很快就找到了原因。
日历已经翻过了一页。按理说,丰月还有三天才结束,可转眼间就到了弦月。看来昨晚自己醉得不轻。
正当克劳德试图回想昨夜模糊的记忆时,他的动作第二次停了下来。因为就在他摇头的瞬间,视线一角突然瞥见了一样陌生的东西——那是一封信。
精致的信纸上写着工整的字迹,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教养良好、学识渊博的贵族所写。正因如此,克劳德心中更添了几分困惑。
认识的人中,有谁会给自己写信呢?况且,就算有,也不记得自己收到过这样一封信。
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拿起了信。第一行写着的「克劳德·库里佩斯」这个名字,表明这封信的收件人没有错。
那么,解开谜题的方法就只有一个了。很快,克劳德的目光开始迅速扫过那些工整的字迹——
致:亲爱的,我的克劳德·库里佩斯
说来奇怪,难道会有人讨厌春天吗?
不久前,我在阿兰库尔的市区听到一位衣着得体的老先生这么说。他谈吐优雅,举止得体,令人印象深刻。回想起来,他或许曾在某个声名显赫的贵族家族中任职吧?
虽然您说去年冬天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但您的笑容却如春日暖阳般温暖。想必是托了冬天结束的福吧。
每当那时,我都会想起我们所取得的成就。守护了世界,成为了英雄。
小时候以为只会出现在童话故事里的虚幻情节,不知不觉间,我们的名字已经镌刻在了那本书的一页上,至今仍觉得不可思议。
这一切都多亏了克劳德。不,正如您所说,或许是我们所有人的功劳。
在科尔兰特的生活也逐渐适应了。当初穿越无边无际的大沙漠时,还担心会怎么样,结果发现这里也是有人居住的地方啊。
阳光温暖,海面闪烁着清澈的光芒。古语有云:'以精灵之眼观之,可见隐藏之珍宝。'诚如斯言。
而给你写信,不知不觉间也成了我每日的重要功课。
起初,对于每月一定要寄一封信的要求,我还感到些许疑惑。不过,谁让你是克劳德呢?那个总是沉默微笑的你,想必是因为送走心爱的恋人而感到寂寞,才让我心中小鹿乱撞吧。
然而,悸动似乎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我每两天寄出一封信,却要等上一周才能收到你的回信。
我当然明白,克劳德先生在政务上可能非常繁忙。我不是一个无法理解你肩上重担有多沉重的女人。毕竟我就在你身边,亲眼目睹了你的痛苦、悲伤和煎熬。
在你如此忙碌和艰难的时期,作为未婚妻却没能给予你支持,这是我的失职。对此我深感愧疚。
但守护科尔兰特——帝国三大贸易港之一,也是守护大陆西岸的战略要地,同样是身为帝国贵族应尽的义务。
克劳德,你也知道吧,去年冬天的余波至今仍未完全平息。
尽管如此,我还是会抽出时间给你写信,希望你能稍微理解我焦急的心情。
今晚特别想念克劳德。不知不觉间,满月已经升起,天空中繁星点点,如同那晚一般跳着群舞。
我们的缘分也是在满月时节的狩猎祭上加深的。对于总是被自卑感折磨的我来说,那天的记忆至今仍是令人心动的回忆。
回想起来,那一年的狩猎祭格外多事。炼金学部的艾玛为了采集材料而遭到神秘魔兽袭击,被发现时已经失去意识,这就是一切的开始。当时我就该察觉到的。
剑术学部的实战训练课上,魔兽群突然来袭时也是如此,如果当时没能迅速应对,后果不堪设想——然而,竟无人在意。
那时我们以为森林是狩猎祭的场地,所以故意放任魔兽繁殖。这是学生式的天真判断,听说当时教务部可是乱成了一锅粥。
无论如何,我认为那年的狩猎祭强行举办是德勒摩尔校长的失误。
但在我内心深处,仍对校长心存感激。因为那天之后,我们的关系有了进一步加深的契机。
而且,我还第一次赢得了狩猎大赛的冠军。当时面对那只怪物时,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多亏了克劳德,我才能安然无恙。
说起来,至今仍有个疑问。你是怎么知道那怪物的弱点是它的角呢?
每次问起,克劳德都只是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呢,说「就是知道」,即使过了七年,这依然是个未解之谜。
即便在打倒怪物后,我们还遭遇了突如其来的袭击,但最终夺取怪物首级的仍然是我们。现在回想起来,我甚至有些感激那次袭击。
因为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取得胜利。虽然仰仗了你和其他朋友的帮助,但那天的记忆依然是我人生无比重要的转折点。
自那日起,我开始对克劳德产生了更深的兴趣。从某种意义上说,那天的经历成为了我生命中珍贵的时光。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我们会成为恋人。
月亮已经西斜,信就写到这里吧。能够重温与你共度的美好回忆,这个夜晚让我倍感愉悦。
枯瘪的冬天已经过去,哀婉的春天悄然而至。冬天的最后一场雪早已消融无踪,但思念你的心却依然如故,连春日的暖阳也无法融化。
今夜,我依然在数着日子,期盼与你重逢的那一天,克劳德。
不,应该是克劳德哥哥。
我祈祷着,哪怕在梦中,也能与你相见,哥哥。
附言1:对了,听闻近日圣国的黑猫造访了帝都。虽是多此一举,但我仍想提醒您,即便那黑猫百般纠缠,我也相信兄长不会背弃与我的誓约。顺便一提,自上任阿拉科特以来,我便不曾与任何男性单独共进过晚餐。就此搁笔。
来自:今夜依旧思念着您,塞菲亚敬上。
帝国历571年,丰月第五日。
……
克劳德花了几分钟读完这封信,随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是一封长信。无论是措辞还是礼仪都无可挑剔,字迹也颇为工整,可见写信之人耗费了不少心思。
然而,面对这封饱含深情的信,他的反应却只有一个——
「……在胡说什么呢?」
少年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将信纸揉成一团握在手中。从头到尾,都是些不知所云的内容。
狩猎祭?那是上弦之月学院最大的庆典活动。不过这是月底才举行的活动,目前只是公布了计划而已,那自己又怎么可能知道那天会发生什么?
「苏菲亚」这个名字也很奇怪,听起来像是在说「苏菲亚花」,可惜他身边并没有叫这个名字或绰号的人。
最重要的是,这封信最让自己在意的,是最后一行写着的日期。
克劳德的目光再次投向桌上的日历。在印有半透明弓箭图案的背景上,写着象征今年的数字——帝国历564年。
那么,这封信就是从七年后的未来飞来的,这简直是荒谬至极。
克劳德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准备把信揉成一团,突然,信上某个地方吸引了他的目光,使其浑身一僵。
那是信上尚未阅读的后半部分,这个位置用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笔迹潦草地写着一句话。
「如果无法守住未来的锚点,世界将会迎来本有的终结。」
这句话中透露出压抑已久的悔恨与愤怒,让少年一时之间只能茫然地盯着那些字迹。
恍惚间,噩梦中的一幕闪过脑海——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
但恍惚终究只是恍惚,克劳德很快回过神来,继续把信揉成一团,然后随手扔进了离床不远的垃圾桶。
随着"啪"的一声,那封曾经是信件的纸团被扔进了垃圾桶。
确认了这一幕后,克劳德咕咚咕咚地喝光了水壶里剩下的水,然后再次躺下睡觉,装作对一切一无所知。
可是从收到那封信的那一刻起,克劳德的生活就已经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