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早上开始就很不对劲。确切地说,是从自己准备出门的那一刻起。
克劳德像往常一样洗漱完毕,穿好衣服。最后准备系上腰带时,发现上面挂着一件他从未见过的武器——是一把小斧头。
一直以来,自己惯用的武器只有一把剑,现在却突然多了一件副武器……
虽然感到有些疑惑,但他还是歪着头,先把腰带系上了。大概是喝醉时不知从谁那里拿来的吧,克劳德只是单纯地想着之后要还回去就是了。
披上象征学院三年级的红色斗篷走出门外,校园里已经有许多人来来往往。
从这时起,少年开始真正感到困惑。当然,并不是因为单纯地人多才这样。
学生、教职员工,再加上管理学校设施的常驻人员,这里生活着数万人之多。从早上开始就熙熙攘攘,倒也不足为奇。
让他感到窘迫的,不是人潮的大小,而是他们投来的目光与打量。
刚一踏上道路,无数目光便如影随形地黏在克劳德身上。很快,窃窃私语的声音开始在他耳边萦绕。
“那个人,就是他吗?”
“听说他把尤尔迪娜打得半死不活……”
初次听闻这样的流言,克劳德的视线倏地转向了低语的源头。然而,当少年的目光扫过去时,他们却只是假咳几声,加快脚步匆匆离去。
难道他们是在谈论自己?克劳德困惑地歪了歪头,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这里可是‘奥祈学院’,名副其实的大陆最高学府。
声名显赫的学者和各国派遣的顶尖高手云集于此,培养着大陆上最优秀的人才。它的历史和规模,与其他教育机构相比,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作为自诩世界顶尖的学府,想要进入这所学院绝非易事。
唯有经过层层筛选的大陆精英,才有资格跨过这道门槛。那从数百比一到数千比一的录取比例,令无数天骄折戟沉沙,而且,入学考试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无论是皇族、贵族还是平民,每当回忆起入学考试,总是忍不住爆粗口。
要求考生在考试前签署生死契约,是学院由来已久的传统。虽然实际出现伤亡的情况很少,但光是需要签署生死契约摆明‘生死无关学院,自己负责’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入学考试有多么凶险。
而在这般艰难的选拔过程中,只有击败来自各国的数百名被称为天才的竞争者,才能勉强成为‘奥祈学院'的新生。
当然,即便侥幸入学,也并非万事大吉。因为在接下来的四年教育过程中,每年都会有约10%的学生因无法通过考核而遭殃。
在学院,考核失败就意味着面临退学。因此,那些历经千辛万苦才得以入学的学生们,无不竭尽全力避免失败,这进一步加剧了竞争。
整个学院教育的过程犹如遵守丛林法则的猎场。只有在这持续四年的生存竞争中脱颖而出,才能最终获得‘学院毕业生'的头衔,踏入社会。
不过,只要能顺利毕业,几乎意味着前途就一片光明,从这点来看,这倒也不算是个坏投资。
甚至可以说,许多父母正是看中了‘经过认证的稀有人才'这一名头,才争先恐后地将子女送入这所学院。
比如克劳德的父母就是如此。
自幼对领地管理毫无兴趣,对大多数事务也提不起劲的他,很快就成了父母操心的对象。
继承权早已落在长子,也就是克劳德的哥哥身上,而他也不像妹妹那样精通商业,父母自然要为其将来的生计发愁。
在他八岁那年,父母终于下定决心:既然小克劳德暂时没有感兴趣的领域,那就先为他谋个安身立命之本,提高身价先吧。
从幼时起,严苛的训练便一直持续着。所幸自己的天赋还不算太差,在付出了血汗般的努力后,总算取得了一些成果。再加上一点运气的成分,克劳德得以勉强进入了学院。
当然,进入学院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天赋根本不值一提。
这里汇聚了来自大陆各地的天才。理所当然地,仅凭拙劣的努力和不够看的天赋,是无法弥补与他们之间的差距的。
要说自己还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天赋,大概就是身手敏捷和擅长马术吧?多亏了这些,现在的克劳德勉强跻身于不至于被淘汰的群体中。
也就是说,克劳德属于中下游水平。但即便如此,只要保持现状,他应该能顺利从学院毕业。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少年心满意足了。
认清自己的位置一直都很重要。克劳德早已在年少轻狂的十五六岁时,就抛开了自己是世界主角的幻想。
所以直到现在,他在学院里都保持着一种“啊,那个人!”的存在感。
往坏了说,这意味着克劳德毫无亮点;往好了说,这也说明他已经很好地适应了学院生活。
正因如此,今天周围人对他的反应,难免让克劳德感到有些陌生。
每当自己迈出一步,身后就会传来窃窃私语。起初少年以为是自己穿错了衣服,但事实并非如此。
他宁愿相信这只是错觉,但周围人偷偷打量自己的眼神,却绝非错觉那么简单。这让并未踏入社会,脸皮尚薄的克劳德感到十分尴尬。
没有什么比无缘无故的关注更令人不安了。因为你根本无法分辨那究竟是善意还是恶意。
困扰的窃窃私语声过了许久仍未平息。现在自己正要去听课,照这样下去,恐怕连上课时也得忍受这些闲言碎语了。
可克劳德又不能随便拉住一个路人,质问他们为何对他指指点点。就在少年一脸窘迫地环顾四周时,一个救星般的身影映入了眼帘。
那男生踉跄的步伐让人感到莫名的熟悉。其稚气未脱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苍白,想必昨天又喝得酩酊大醉了吧。
他那棕色的头发和绿色的眼眸相得益彰,来者是克劳德多年的挚友,从小就经常往来,又是学院同期的同学,缘分匪浅。
“莱耶·斯特列安”,若要说学院里最出名的纨绔子弟,必定有人会提起他的名字,占据一席之地。
他似乎还在为昨夜的宿醉所苦,打了个哈欠后,看到迎面走来的克劳德,顿时僵住了身子——他眼中闪过的情绪分明是惊慌失措。
不过,少年和他之间还不至于生疏到连这种瞬间的反应都要一一计较的地步。克劳德满心欢喜地立刻抬起手,开始打起了招呼。
是啊,如果是莱耶的话,应该知道原因吧。为什么周围的人一看到自己就忍不住窃窃私语,简直像急不可耐的猴子。
“嘿,莱耶!”
克劳德一边说着,一边毫不犹豫地大步走向莱耶。但不知为何,莱耶看起来有些不自然的坐立不安。
他支支吾吾地察言观色着,随后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睛瞪得圆滚滚。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他显然是非常惊讶。
眼神的搜寻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克劳德站在他面前时,莱耶才带着哽咽的音色和险些落泪的神色,猛地抱住了他。
“克劳德,你终于回来了……!”
不,这是什么鬼话!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克劳德一时露出茫然的表情,但很快回过神来,双手立刻推开了莱耶。
自己可没有大白天和男人热情拥抱的癖好。而且据他所知,莱耶也不该是这样的人。他可是自称‘夜晚在酒馆游荡狩猎独身女性的孤狼’。
这样的他突然抱住我,在酒馆难免感到慌乱。那感觉就像在迎接从战场上归来的朋友——而且是先前听到其死讯的战友。
克劳德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嘴里不由自主地冒出责备的话语来。
“喂…你疯了吗?!一大早的干什么呢,不觉得恶心死了……!”
然而,尽管他颤抖着身子大声责备,莱耶却只是抽泣着用袖子擦拭眼角,这位友人抽噎着说道:
“呜…这才是我认识的克劳德嘛。对,这才是克劳德…欢迎回来,臭小子!”
说着,像是要表扬克劳德似的,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少年则见了鬼似的看着他,但他沉浸在感动中,完全不在意他的反应。
肩膀被狠狠拍打的触感让克劳德感到一阵钝痛,他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扭曲,口中发出困惑的声音:“……你在干嘛?”
面对理所当然的疑问,反倒是这个家伙吓了一跳。他瞪大了眼睛,随即跳起来反过来质问:“喂,你不记得了吗?过去一周你这家伙都干了些什么疯狂的事?!”
“过去…一周?”
而克劳德对莱耶夸张的反应更加困惑,反问道。莱耶则像是憋了一肚子气似的,用力捶打他的胸口,压低声音道:
“你,你……连这个都不记得了?上次课上你不是把尤尔迪娜打得半死吗!”
“……我吗?”少年的手指不确定的指向了自己。听到这匪夷所思的话,他下意识地又吐出一句疑问,对方则用力点头,再次予以确认。
“没错,你这疯子!上次课安排三年级和二年级分组对练,你居然把尤尔迪娜打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你知道我和席琳听到这事有多震惊,嗯?喂,你小子昨天喝酒的时候是不是把下酒菜给吞错,喝到断片了……”
莱耶激动的声音还在回荡,但克劳德只能回以一脸茫然的表情。
因为这是不存在的记忆。过去一周?难道说自己这一周都神志不清了?
更何况学院中盛传的‘傲慢的尤尔迪娜',指的对象就是那个女人。
尤尔迪娜侯爵家的庶女,‘塞瑞亚·尤尔迪娜'。
虽说是庶出,但她身上流淌着帝国北方霸主尤尔迪娜侯爵家的血脉。即便在汇聚了各路英才的学院中,她所展现的剑术天赋也是独一无二。
入学之前她就已经是剑术学部首席的有力候选者,虽然还只是二年级,但就连一般的四年级学生也不是其对手。
尽管她的才华、背景和美貌吸引了无数追求者,但她始终以冷漠的态度拒人于千里之外。因此,她得了个‘傲慢的尤尔迪娜’的绰号。如今,学院甚至形成了一种隐隐排斥她的氛围。
当然,没人敢公然欺负她,因为其才华实在太过耀眼。毕竟在学院里,实力就是一切。
她的实力确实非同凡响。虽然还比不上尤尔迪娜家族的嫡系继承人——目前就读四年级的那位,但在二年级中,她的剑术天赋绝对是数一数二的,毋庸置疑。
呵呵,自己竟然把那位塞瑞亚·尤尔迪娜打得半死不活?
克劳德哭笑不得,不,连笑都笑不出来。当他发出一声未完成的苦笑时,莱耶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喂,真的不记得了?说起来你确实怪怪的,眼睛疲惫得不行……该不会是中了某种诅咒吧?”
难道莱耶的话并非玩笑或谎言,而是认真的?因为他的眼神中掠过了一丝浅浅的担忧。
以这家伙一贯乐观的性格,能让他如此严肃对待的事情,多半不是开玩笑——令人感到一阵头痛。
心里只有一个疑问,为什么?”
脑海中传来一阵模糊的刺痛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从记忆的海洋里浮出水面,却若隐若现,憋闷的令人烦躁。
按理说,这应该是件非常严重的事情,但不知为何,克劳德内心却觉得理所当然,而这种反常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喂喂,你没事吧。”
回过神来,自己竟然在呻吟。
“等等,能让人丧失记忆或人格错乱的诅咒有哪些来着?班西的哀嚎、潘的竖琴,还是高阶幽灵的附身……”
有种预感,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卷入更大的麻烦。该不会要被带到魔法学院的某个隐蔽的实验室接受各种人体实验吧。
光是想象就让人不寒而栗。克劳德抬起手,打断了莱耶即将说出口的话。
“够了,别太在意。再说了……谁会对我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乡下小贵族家的次子下手呢?”
听他说得轻描淡写,莱耶闭上嘴,摸了摸下巴。
确实如此。谁会费尽心思对一个无足轻重的贵族次子施放足以颠覆人格的高阶诅咒呢?
见莱耶的表情依然没有放松,克劳德轻笑一声,开了个玩笑,借此表达自己真的没事。
“知道吗,那个整天关在房间里研究诅咒的研究生,说不定已经疯了,到处乱放诅咒呢。”
“倒也是,既然是研究生,那确实有可能……”
虽然只是句玩笑话,但莱耶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这种可能性。
魔法学院的研究生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克劳德心里摇头。
莱耶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右肩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仿佛终于放下心来。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说实话,我还以为你下一节课会翘掉呢。”
下一节课……听到这话,立刻想起了自己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尽管一周的记忆被删除了,但所有的课程都是按照星期来安排时间表的,所以自己要去的地方并没有改变——正是剑术训练场。
克劳德不由地发出一声充满困惑的、扭曲的叹息。
“听说昨天出院了,那个傲慢的尤尔迪娜。”
说着,莱耶露露出洁白的牙齿,又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听说她气得咬牙切齿呢?不过不用担心,放心放心。"
不,我觉得还是应该担心一下的。克劳德一边冒着冷汗,一边这样想着。
因为像那么一个自尊心受伤的洪水猛兽会做出什么,实在是太显而易见了。
少年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拖去屠宰场的猪,不对,是自己走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