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喧闹声中,一男一女手持长剑对峙。德里克教授爽朗地笑着,接受了突如其来的比试请求。
虽然约定不使用真剑,但即便如此,也足以清晰地展现双方的实力。
当然,过程中并非没有干扰。一位黑发少女突然闯入,她将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显得格外清秀。
她二话不说,一掌拍在克劳德的背上,发出”啪”的一声,显然有些慌乱地开始语无伦次。
“喂!喂!喂!你疯了吗?额,尤,尤尔迪娜小姐?看来克劳德哥哥刚才好像有点神志不清了……”
“希琳,我没事,别担心。”
“不,你到底哪里像是没事了!”
黑发少女哭丧着脸喊道,但少年的表情却纹丝不动。塞瑞亚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禁有些羡慕。
能有真心为你担忧的人,本应是一种祝福。若是能听进那些珍视之人的劝告,或许会更好吧。
可惜的是,克劳德似乎完全没有听取关心自己的友人建议的打算。
塞瑞亚也许确实是傲慢的。她放弃了一切,只为追求剑道。正是凭借这种执着,她才勉强达到了如今的境界。
与那些整日饮酒作乐的人相比,她的执着程度是那些家伙想象都无法想象的。这是理所当然的,对她而言,剑就是生存的根本。
因此,塞瑞亚并不怀疑自己的胜利,只是有一件事让她耿耿于怀——
那个时候看到的那诡异的剑。
回想起那时的记忆,握着木剑的塞瑞亚不自觉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原本平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紧张。
那真的只是错觉吗?当时塞瑞亚曾短暂地被那把剑的气势所压倒,即便克劳德看起来像个整日酗酒、令人失望的前辈,但这里毕竟是学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否则根本无法在学院生存下去。
塞瑞亚那双青玉般的眼眸中浮现出谨慎的神色。她的目光细细打量着克劳德的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
他姿态从容,连剑都未出鞘,一派轻松自若的模样,仿佛随时都会打个哈欠似的。
塞瑞亚心中怒火中烧,不得不再次强压下愤怒。
无论如何,这毕竟是剑士之间的对决,双方理应遵守最起码的礼节。虽然她偶尔也会无意间说出失礼的话,但从未在对决中表现出轻视对手的态度。
她的眼神骤然冷峻,握紧剑柄,摆出随时准备出击的架势。
如果对手暗藏杀招,那么最好的应对之策只有一个。
那就是在对手亮出底牌之前,将其彻底击溃。幸运的是,塞瑞亚拥有魔力强化的爆发力。
从一开始就以压倒性的速度爆发占据优势,这是与魔兽的长期战斗经验给出的答案。
少女的肌肉紧绷着,而德雷克教授瞥了一眼连剑都没拔的克劳德,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的表情显然已经预见到了结果,似乎认为克劳德是在倚仗前辈的身份虚张声势。但他足够友善,也不会去对一个分不清勇气与鲁莽的学生指指点点。
一切都要靠身体去领悟。怀着这样的信念,他宣布了比试的开始。
“那么,开始!”
而那沉重的声响还未在比试场中回荡开来时,啪的一声,空间骤然压缩。如版画般布满直线的景色如激流般飞速掠过。
破风之声,却比剑鸣更快。
紧绷的肌肉如箭矢般将塞瑞亚的身体射出,眨眼间她已逼近克劳德身前。木剑钝钝的剑尖直指少年心窝,若是刺中就算是木剑也必定见血。
即便剑刃未开锋,若要害处被击中,也难免重伤。因此塞瑞亚打算在最后一刻将剑锋偏转,击向腹部,点到为止。
然而,一声令人不适的金属碰撞声已先一步划过耳畔。
那剑势如闪电。木剑黝黑的剑身在刹那间劈开空气,狠狠击中了塞瑞亚的剑尖。
就在她重心不稳、踉跄后退的瞬间,更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呼的一声,少女的身体被向前拉扯。
克劳德用未持剑的手抓住了她的剑身,动作毫不迟疑。稍有不慎,他的手掌就可能被割裂。但少年却巧妙地顺应了力量的流向,恰到好处。
少女的身体如同被抛掷一般,在地上翻滚。尽管亲眼目睹了一切,却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塞瑞亚仰面朝天,眨了眨眼,茫然地望着天空。
一败涂地。
无论是力量还是魔力,她都占据上风。甚至连先机也被她抢得。然而最终,狼狈地滚落在地却是自己。
面对这违背常理的结果,周围开始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有惊讶的反应,有觉得有趣的反应,不出所料还有嘲笑她的声音。
所有人都认为她一定是大意了。很快,就连塞瑞亚自己也相信了这一点。
这不可能。怎么会这么简单就输了?
自己一生都致力于剑道。怎么可能会输给一个只知道喝酒游荡的纨绔子弟。她是天才,努力到极点的天才!
只有这样,她才能摆脱笼罩在她人生中的阴影——尤尔迪娜最耀眼的太阳,守护北方的金狮子的正统继承人,也是她的同父异母姐姐。
“还要继续吗?”
冷漠的声音如雷鸣般在塞瑞亚耳边炸响。听到这句话,塞瑞亚猛然回过神来,咬紧牙关,缓缓站起身。
或许是因为摔倒在地的冲击,她的脚步有些踉跄,但情况还算不上糟糕,毕竟她还没有放下手中的剑。
那双燃烧着炽烈蓝光的眼眸再次望向克劳德:“……请赐教。”
她紧咬嘴唇,声音中带着炽热的战意。任谁都能看出塞瑞亚此刻的十二分认真。
然而,克劳德只是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仿佛对她的挑战毫不在意。
他的态度仿佛在说:随时奉陪。
于是塞瑞亚不再犹豫。再一次的跳跃,足以拉近彼此的距离。但塞瑞亚并非愚蠢到会重复失败的策略。
起初过于追求速度,导致她的攻击路线太过直白。对方不是笨拙的熊,而是狡猾的狐狸——一个懂得利用她的力量、极其危险的对手。
因此,她必须更加谨慎。她的跳跃停在了与对方稍有一段距离的位置,随后疾驰而至,发起连续攻击。
直到最后一刻,她才显露真正的攻击路线。少年显然未能提前预判,面对从下而上的斩击,他似乎只能以劈砍回应。
这是一次恰到好处的反击——如果他的对手不是塞瑞亚·尤尔迪娜的话。
轰隆一声,冲击波如同爆炸般扩散开来。那经过高密度魔力强化的剑击,即便不附加灵气,也蕴含着可怕的威能。
少年的木剑被弹向空中,肩膀也随之敞开,这证明了塞瑞亚的魔力量远胜于他。
遗憾的是,她未能击落对方的剑,但对手此刻已毫无防备,少女预感到胜利在望。
没错,理应如此!她毕生都奉献给了剑术,那份执着将她塑造成了天才。
塞瑞亚以行云流水般的连贯动作再次挥下木剑。
“唰——”,她的剑划破了空气。
“嘶!”,对方的剑刃却狠狠劈中了少女的胸口。剧烈的疼痛让塞瑞亚的呼吸瞬间停滞,只有断断续续的气息从她口中溢出。
猝不及防被击中要害的她,像皮球一样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这是灌注了魔力的一击。单论威力,她本应更胜一筹,但对方毕竟是三年级的男生。
那精瘦的少年身躯蕴含着足以将少女像弹力球一样抛飞的力量。塞瑞亚硬生生接下这一击,口中不禁发出“呃啊”的呻吟。
仿佛被扼住了咽喉。
她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痛苦了。
疼得几乎要掉下泪来,空气的吸入变得困难,刺骨的疼痛渗入脊髓的每一个神经细胞,令她浑身战栗。
恍惚回神,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无意识间松开了手中的木剑,那是无法忍受的痛楚使然。
剧烈的痛苦中,塞瑞亚颤抖着再次握紧木剑,嘈杂的低语声回荡。如果说刚才的低语是赞赏,那么现在的低语中则夹杂着困惑。
人群也渐渐察觉到,事情正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
但这无关紧要,此刻少女的脑海中正全神贯注地复盘着刚才的对决。
到底是怎么躲开的?
连看都没看清,姿势也乱了。然而他的身形却仿佛理所当然般,以毫厘之差避过剑锋,顺势躲开塞瑞亚劈下的剑,将剑身刺入她的腹部……
完全无法理解,而无法理解的事物总是令人恐惧。
但对面少年的沉默仿佛刺激到了少女,塞瑞亚咬紧牙关,踉跄着站起身来。
“……请再来一次。”
然而无论重复多少次,结果都毫无改变。
塞瑞亚好几次都确信自己占据了上风,但下一刻,倒在地上的却总是她自己。
剑身重重地击中她的太阳穴,腹部被狠狠踢中,手臂和腿被抽打了数十次直至麻木,连知觉都变得迟钝涣散。
几轮交锋后,塞瑞亚口中喷出鲜血——累积的冲击让她的脸颊内侧破裂了。
又经过几次对撞,少女吐出了淡黄色的胃液,可能还有点胆汁。
最后一错身而过,她已经无法起身,全身遍体鳞伤,简直让人怀疑这触目惊心的伤口居然是木剑能留下的。
几处骨折,四肢麻痹,感官迟钝,视线模糊,连空气经过肺部也感觉火烧火燎。
场面倒像是脆弱无力的少女遭受着无数暴力的摧残。
骨头断裂,皮开肉绽,鲜血喷涌而出。即便如此,克劳德仍机械般地挥舞着木剑,完全不知怜香惜玉为何物。
塞瑞亚身体微微抽搐着,再起不能。
就连本应在中途制止事态继续恶化的德雷克教授,此刻也面色苍白,迟迟无法开口。人类对人类施加如此残暴的暴力,即便是身为传奇魔兽猎人的他,也鲜少目睹这样的场景。
唯有克劳德视若无睹,一步步走向已经咳血不止的塞瑞亚。仅仅是感觉到他的靠近,塞瑞亚的本能就刺激着少女发出尖叫。
快逃,求求你快动起来,快躲开!塞瑞亚的身体,已然成为无法反抗的承受暴力的化身,不受她意志控制地颤栗着。
看着这样的塞瑞亚,克劳德低声说道:
“起来,塞瑞亚·尤尔迪娜。”
听到这句话,塞瑞亚浑身一僵。
‘竭尽全力,无法战胜?’
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发出痛苦的哀嚎,祈求自己的主人停下。眼前的家伙根本就是个无法抗衡的怪物。再这样下去,自己可能会成为学院里第一个被木剑杀死的人。
“对你来说,这才哪到哪。凭这点程度就可以安慰自己停下脚步休息了?”
少女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目光,恍惚的眼神与身体一同可怜地颤抖着,泪水快要抑制不住的涌出。
“够了!对决到此为止!一方已经受了重伤,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最终代替她站出来的是德里克教授,仿佛才回过神来。
德里克教授踉踉跄跄地走向克劳德和塞瑞亚。虽然介入有些迟了,但还不算太晚。毕竟学院里有圣国的高阶祭司,再重的伤也能在一周内治愈。
即便是交给三年级在读的圣女,塞瑞亚的伤势也只需几天就能痊愈,只不过精神上的创伤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的回答呢?”
听到这话,塞瑞亚感到一阵哽咽。怎么办?当然,当然是……
当然是该放弃的!
少女此时害怕得浑身发抖,身体简直不听使唤,这具勉强靠魔力支撑的躯体又能做到什么。
即便全身完好无损时,她也无法取胜,如今更不可能有胜算。
但尽管心知肚明,塞瑞亚仍以木剑为杖,支撑着站了起来。
剑就是她的人生,若就此折断,选择放弃,她的人生将再多一道无法抹去的阴影。
感受到摇摇晃晃的少女的意志,原本准备上前调解对决的德雷克教授停下了脚步。
任谁都会如此吧。如果此刻有人看到塞瑞亚那双冰冷的蔚蓝眼眸,任何人都会……
“再来,呵啊...再来一次,拜托了。”
“……是啊。既然是塞瑞亚·尤尔迪娜,理应如此。”
飞向空中,重重落地。无数次上演的情景终于有了不同,不同在于这一击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连同之前一起累积到了她无法承受的临界点。
双手摸索着试图抓住远去的剑,然而睡意却近在咫尺。
就在她失去意识前,她听到了男人的声音。
“只和魔兽战斗,肌肉未免太诚实了。”
还没等她问出那是什么意思,她的意识就被黑暗吞没了。
这就是过去一周震动学院的‘傲慢的尤尔迪娜濒死事件’的始末。
……
听完希琳的叙述,克劳德只能沉默以对。
故事的大意是,自己躲过了塞瑞亚所有的剑招,进行了反击,将她打得体无完肤,一切的起因仅仅是因为她说了一句无礼的话。
据说,他甚至在少女吐得胆汁都出来、浑身是伤倒下后,还命令她站起来?
“……开玩笑的吧?”
“我也希望是玩笑。但那时候的克劳德哥,真的像个疯子一样。”
听到希琳沉重的回答,少年当场跳了起来。那是一种激烈的反应,引得周围的人侧目。
“不,不是像疯子,根本就是个疯子!对一个已经倒下、动弹不得的小女孩出手什么的,这不是人渣么?”
“是啊,所以像锡安那样的家伙才会对你感兴趣,大概是物以类聚吧。”
希琳抱着双臂,用遗憾的眼神静静地注视着克劳德,充满了怜悯,仿佛在看着一只肠子流了一地、正在街头垂死挣扎的猫。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是劝过你吗?乖乖接受吧。现在想想,光是挨几巴掌恐怕还不够呢?”
“不是,我都说了,那时候的我根本不是我啊!”
满腹委屈的辩解根本毫无说服力,对塞瑞亚来说更是如此。
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照这样下去,待会儿就算被塞瑞亚打死也无话可说。
突然,脑海中闪过的是我最后说过的话。
“喂,说起来,我说了什么来着?”
“什么?”
双手合十祈祷的希琳被克劳德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头雾水。然而,焦急的少年将双手搭在她的肩上,猛地将她拉了过来。
希琳似乎被吓了一跳,脸一下子通红,“突、突然这是干嘛啊……”
“最后那句话。倒下之前,对塞瑞亚说了什么来着?”
“那个吗?”
少女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她从自己那惊人的记忆力中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那个,是什么来着?”
“总是对付魔兽,肌肉都变得太诚实了……”
“对,就是那个!”
克劳德赞叹着松开手,而希琳红着脸支支吾吾地站在那里,当少年像推开她一样抖了抖手时,她用略带不满的眼神瞪了克劳德一眼:“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完蛋了。”
希琳摇了摇头,但与她所想的开玩笑不同,自己是认真的。
“但必须弄清楚,无论如何……”
否则,可能会被打死。
几乎可以肯定,今天的课程中会有对练申请,这是一个同时补救自尊心和惨败创伤的机会。
所以现在没有时间准备与她的战斗,为了对一件记不清的事情负责,拼命地绞尽脑汁。
直到早上,克劳德还以为今天会和往常一样,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但也无可奈何。
塞瑞亚那双宛如海蓝宝石般的眼眸,此刻依旧如钉住般凝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