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瑞亚·尤尔迪娜令人畏惧。
从小对于因出身卑微而备受轻视、饱受欺凌的她来说,恐惧已成为一种本能。她对那个掌控她生死大权的人既向往又畏惧。
为了不再回到那悲惨的生活,为了摆脱软弱的过去,她全身心投入到剑术修炼中。
幸运的是,成果并没有让她等待太久。
在获得尤尔迪娜封号的那天,看到那些曾暗中轻视她的领主府仆人们坐立不安的样子,她感受到一种奇妙的快感。
是的,这就是强者的目光。
只有弱者才会在意强者的眼色。每当强者的目光扫过,他们就会身体僵硬、颤抖,然后战战兢兢地揣测对方的意图。
自从握剑之后,她便再也感受不到那种弱者的心情了。
若说例外,只有两人——她的父亲和同父异母的姐姐。即便如此,父亲如今也因疾病缠身而虚弱不堪。
正因如此,当她在上次比试后再次站在克劳德面前时,她不得不感受到一种陌生而熟悉的情绪。
每当克劳德的目光扫过她,身体便不由自主地颤抖。肌肉僵硬,心脏仿佛回忆起那狂暴的力量,不受控制地狂跳,迫使她急促地吸入氧气。
恐惧。那种无力感以及痛觉,细胞深处烙印的疼痛,还有他那毫无怜悯的剑击——这一切都令她感到恐惧。
仿佛又回到了童年那悲惨无力的境地,她咬紧牙关,握紧了木剑。
一定要战胜这一切,克服困难,再次证明自己的价值。
对手克劳德虽然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但还是爽快地接受了她的对练请求。毕竟上次他可是以压倒性优势取胜的。
虽然只隔了一周就再次挑战看起来有些可笑,但对塞瑞亚来说,这是刻不容缓的事。
唯有胜利才行……上次错估了对手的实力是她的失误。今天她要以最佳状态全力以赴。
所以,在德里克教授的‘开始!’声还未落下时,塞瑞亚就立刻冲了出去。
剑锋并非笔直,而是略微倾斜,但足以让剑刃与对手的身体接触。
她的身体因紧张而略微僵硬,但多年的训练没有辜负她。她的剑准确地击中了对手的身体。
接着,传来一声闷响。
伴随着像是棍棒击打皮革的声音,少年的身体飞向了半空。塞瑞亚的动作戛然而止,脸上明显露出了慌乱的神色。
明明每一步都计算得清清楚楚,然而在所有的可能性中,她从未预料到对手会在第一击就被击飞。
这也难怪,毕竟她之前无论如何努力,都未能碰到对方分毫。
以卓越的身体素质和魔力储备,就算让一只手至少也能与她过上几招。然而此刻,对方却仅在一击之下便重重摔倒在地。
这会不会又是一个陷阱?塞瑞亚深邃的蓝眸中浮现出一丝疑虑。
思考间,克劳德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踉跄着试图站起身来。
“呃……轻点,轻点……行吗?”
看他踉跄着还能站起来,显然这一击虽然命中,但并未造成致命伤。毕竟是用木剑击打非要害部位,这样的结果也是理所当然。
少年强忍疼痛,重新摆好架势。
塞瑞亚依旧用警惕的目光紧盯着他,事情不可能就这样结束,对方是上次让她惨败的男人。
蜷缩着身子突进的塞瑞亚怀中,剑光骤然爆发。从左下到右上的利落斜线,克劳德试图防御,但结果与上次别无二致。
轰然一声,近乎爆炸的巨响中,对方的架势崩溃了,而塞瑞亚咬紧了嘴唇。
要抓住破绽吗?这是个诱人的选择,但她很快放弃了。因为对方可能会再次用那诡异的步法反击。
取而代之的是顺势猛冲,抵达克劳德空门大开的怀中时用刀柄狠狠击中他的心窝。
干净利落的一击,克劳德甚至来不及发出呻吟。腰因承受不住冲击而弯曲,整个人飞出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
少年连呼吸都变得紊乱。过了许久,才听到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奇怪,塞瑞亚这时产生了这样的疑问。虽然过程和上次一样,但结果却截然相反。事实上,这才应该是正常的情况。尽管对方是她的后辈,但她是系里的第一名,而对方不过是中下游的水平。
塞瑞亚占据上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然而她依然无法摆脱内心的恐惧。
因为对方再一次站了起来,勉强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摆好了架势。
那模样,仿佛让人看到了不久前的塞瑞亚。正因如此,塞瑞亚用更加冰冷的目光凝视着克劳德。
在承认失败之前,就永远不算真正失败。他随时可能发难,再次将自己置于下风。
塞瑞亚想要一场完胜,她眼中闪过一丝焦躁。
猛然出击,冲刺仿佛压缩了空间。
伴随着一声闷响,克劳德的身体被震得歪向一边,而塞瑞亚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咚、咚、咚,塞瑞亚的剑如同斧头劈木一般,疯狂地击打着少年的剑身。这全靠她压倒性的身体能力和魔力才能做到。
克劳德没能坚持太久就再次失去了平衡,被狠狠地击中了侧腹。
随着一声闷哼再次滚倒在地。渐渐的,原本对他们抱有隐隐期待的观众们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人群中传来嘲讽的声音。
塞瑞亚觉得有些可笑。这些连站上比试场的勇气都没有的人,居然还敢嘲笑别人。
不过,她对观众的兴趣也仅此而已。
对方心越是不稳,自己就离胜利越近。
然而对方又一次站了起来,令塞瑞亚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即使是她也无法从单方面殴打他人中获得快感。
“……还要继续吗?”
“嗯,你上周不也这样。”
虽然说得很勉强。但既然如此,就只能如他所愿了。
不知为何,克劳德现在的状态比上周明显虚弱了许多。如果现在无法取得胜利,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冲刺,挥剑,人影飞出,循环往复到了无聊的地步。
与上周的情形如出一辙,只是攻守之势完全逆转了。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感到焦虑的却是塞瑞亚。
男子与塞瑞亚交锋的次数越来越多。起初连招架之力都没有,不知从何时起,两人已能过上一两招,如今更是要交手数个回合,对方才会被打倒在地。
他是在重新找回感觉吗?这想法虽不合逻辑,但被焦虑驱使的塞瑞亚却觉得不无道理。
正因如此,塞瑞亚才会铤而走险。
正在与男子较劲的塞瑞亚,猛然抽回了剑。少年的身体顿时踉跄前倾,就在那一瞬间,塞瑞亚的眼中锁定了他的要害。
太阳穴,塞瑞亚不假思索地挥剑斩去。
‘啪’的一声,伴随着某种碎裂的声响,少年摇摇晃晃地倒下了。如此强烈的冲击直冲头部,倒下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失去意识的男子身体微微抽搐着,这时塞瑞亚才意识到不妙。
自己出手太重了。虽然最后收了几分力道,应该不至于致命,但这样的举动还是太过危险了。
对方会不会落下终身残疾?塞瑞亚后知后觉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喂!!!”
塞瑞亚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目光立刻转向声音的来源。那里一个少女正用灼灼的目光瞪视着她。
“你疯了?!刚才那么强硬的一击打中克劳德哥哥的头!要是他出了什么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少女的斥责一句接一句,塞瑞亚却越发手足无措。她本想说这是无心之失,想道歉,可她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脑子里一片混乱,连一句像样的辩解都说不出口。
她只是低着头,犹豫不决。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接受的,但那位咬紧牙关的黑发少女正准备直接走进训练场仿佛要狠狠揍人一拳似的。
“……够了。”
这句话让愤怒到极点的希琳冷静下来。
少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眩晕感还未完全消退。幸运的是似乎没有后遗症。
塞瑞亚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最后控制住了力道。
“太吵了,头都疼了……我自己会处理,别管了。”
“什么,你疯了吗?!德里克教授!”
希琳跺着脚用哀求的眼神望向德里克教授,然而德对方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
“上周的对练中,塞瑞亚被击中太阳穴后依然站了起来。如果这是她本人的意愿,我愿意尊重。但为了避免她受重伤,今后需要加以限制。如果她能再赢两局,胜利就属于塞瑞亚。”
若非是身经百战、重视实战的德里克,这种决定简直难以想象。让一个被击中太阳穴、摇摇欲坠的人继续站在场上。
不过,这对塞瑞亚来说反而是件好事。她本就对伤害对手感到不安,这样的安排正合她意。
但她的身体再次僵硬起来。紧张之余,一连串的事件让她畏缩不前——她击打了对方的要害太阳穴,而他的朋友则指责着大声叫喊。
克劳德的头上不知何时已经血流如注。也许是在地上翻滚时撞到了哪里,又或者是在击打太阳穴时弄破了某处。
塞瑞亚的心中涌起更深的罪恶感,咬紧了嘴唇。
只要再两次,只要再两次就能结束这一切。那样的话,她就能再次成为胜利者,学院里流传的谣言也会平息下来。
这样一来,下次见到她的异母姐姐时,至少能少一些羞愧,多一分底气。
塞瑞亚长舒一口气,再次将剑锋指向了那个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犹豫。
再次蹬地而起,伴随着凌厉的破空之声,剑势如离弦之箭般直刺而出。
铛——
剑刃上传来一阵熟悉的阻力,塞瑞亚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她的目光顺着剑身望去。只见她的长剑笔直地刺出,而剑刃却被一只布满伤痕的手紧紧握住。
‘这不可能...’塞瑞亚在心中喃喃自语,和上周何其相似?
明明已经遍体鳞伤,连站都站不稳了才对...可为什么...
塞瑞亚那宝石般的眼眸缓缓转向少年的脸庞。两人的目光交汇。
鲜血汩汩流下,染红了他的面容,克劳德却笑了。
“……抓住了。”
仿佛此刻才终于抓住了什么。
……
在与塞瑞亚的对决中要做到两件事。
第一,即使手段有些卑鄙和勉强也要先赢下来。
这是与后辈的对决。即便无法像上周那样压倒性胜利,至少也要取得胜利,才能避免蒙羞。
毕竟在锡安面前夸下了海口,这关乎前辈和后辈之间的自尊。其实,如果上周没有对决的话,大概会听到‘我就知道会这样’之类的话,但事已至此,覆水难收。
只是想到那水并非自己亲手泼洒,心中仍不免感到委屈。
第二,无论如何都要坚持到底,伺机而动。
无论是身体素质、魔力,甚至是努力程度,克劳德都比不上塞瑞亚。要弥补这种差距,唯一的方法就是不断地跌倒再爬起来。
正好上周塞瑞亚也摔了好几次,就当是还她的。
当然,这欠下债的也不是自己。
这并非易事。第一击还能勉强忍受,但当胸口被直接击中时,克劳德几乎要吐出来了。
上周的塞瑞亚也是这样的吗?如果真是如此,那她可真是个狠角色。不过,挨打多了,也能做到咬紧牙关坚持了下来,看来自己也不是省油的灯。
不知为何,克劳德今天全身感受到的疼痛竟让他觉得有些熟悉。若是平时的大概会想着‘这样下去不行’而放弃了吧。
更重要的是,在地上翻滚了几次后,他对塞瑞亚有了些许了解。
其一,塞瑞亚很紧张。她那僵硬的动作越看越明显。虽然有些奇怪,但我的眼睛逐渐察觉到了塞瑞亚的异样。
如果她不紧张的话或许还不会注意到。但由于上周的创伤,她没能像往常一样展现出流畅的连击动作。
其二,随着时间的推移,塞瑞亚开始犹豫不决。
起初并非如此,但每当自己踉跄着起身时,都能从她的眼中同时感受到焦虑与犹豫。
大约就在那时,克劳德下定决心要走到最后。
这是懦弱的伎俩。利用对方的创伤和罪恶感,伺机寻找那一瞬间的破绽,实在是卑劣的行径。
然而,随着几次攻防的较量,渐渐熟悉了塞瑞亚的动作和‘气息’,局势开始向对克劳德有利的方向发展。
决定性的时刻出现在太阳穴被击中的瞬间。
挨打的刹那,眼前迸发出苍白的火花。这并非夸张或玩笑。字面意义上,视野骤然变暗,有什么东西在眼前闪烁了一下。
当回过神来,耳边传来希琳对塞瑞亚指指点点的声音,头痛欲裂的克劳德透过模糊的视线打量着塞瑞亚的脸色。
她一脸慌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不知所措。
于是,强撑着僵硬的身体站了起来。反正魔力也派不上用场,便将积蓄的魔力运转全身,尽量让身体状态恢复正常。
骨头相接处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肌肉在哀嚎,颤抖的双手在劝自己放弃。
然而,当塞瑞亚重新摆好架势,将剑尖对准他的那一刻,
克劳德勉强忍住了一声即将爆发的轻笑。
他看得见,她将从何处进攻,剑又将停在何处。
因焦躁而颤抖的眼神,因紧张而僵硬的肌肉,因犹豫而模糊的判断力。
一切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动。
“征兆”——他终于理解了德里克教授的话。
如果面对的是没有智慧的野兽,或者即便有智慧但实力不足的敌人,这种习惯是无法察觉的。
肌肉总是诚实的。不仅仅是控制四肢的肌肉,就连眼睛、呼吸、内脏等一切也是如此。
所以当塞瑞亚再次蹬地,如闪电般刺出剑时。
咔嚓一声,克劳德的手握住了剑身。掌心仿佛要被撕裂般疼痛。判断虽快但身体却慢了一步。即便如此,也足以挡住塞瑞亚的剑。
塞瑞亚呆呆地望着自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于是,少年回以微笑。
“……抓到了。”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她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克劳德便用力夺过她手中的剑,将其抛了出去。
“咚”的一声,她的剑被甩到一旁,塞瑞亚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或许意识到了不妙,但此刻无计可施。
只要再补上一击,一切就结束了。即便无法弥补之前的伤害,也必须尽可能给予致命一击。唯有如此,才能确保胜利。
克劳德的眼中泛起一丝冰冷的杀意。这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难以名状的反应。
就在少年将木剑高举过头顶的瞬间——
“……啊!”
塞瑞亚发出凄惨无比的声音,用胳膊抱住了头。少女的娇躯在瑟瑟发抖,仿佛身体每一块角落都还记得上周遭受的暴力。
那一刻,克劳德猛然回过神来。
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对一个无法反抗的后辈,夺走对方的剑,还想着给她什么‘致命一击’。
塞瑞亚紧闭双眼,身体不停地颤抖。她连耳朵都捂住了,看来对即将到来的暴力丧失了一切反抗意志。
也是,她这样反应情有可原。光是听希琳说的那些就足以解释她为何如此害怕。
于是克劳德放下了举剑的手臂,轻轻在还瑟瑟发抖的塞瑞亚头上弹了个脑瓜崩。塞瑞亚原以为终于又要开始被无情的摧残,身体这时一下子僵住。
“啊,好痛……?”
然而实际上传来的,只是脑袋上轻微的疼痛。
塞瑞亚发出可爱的尖叫,同时困惑地睁开眼睛。然后用一种畏缩和不解的眼神看向自己。
迎上那道目光,无奈地笑了笑。
“看什么?你以为我会对一个手无存,额,武器的后辈下狠手吗?”
“……可、可是。”
塞瑞亚眼神迷茫,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上周,你不是这样做的吗?
而今天,我不也这样做了吗?
可为什么……
或许那是个合理的疑问,的确是个正当的疑问。
但自己并不想回答那个问题。因为上周的那个人并不是真正的自己,他本就不是那种会暴打后辈的人——要解释这些实在太累了。
克劳德只是给了她一些建议。
“你一紧张就很容易暴露,尤其是动作僵硬,一眼就能看出你要往哪儿去。还有,多练习隐藏你的视线。”
说完,他随手将木剑扔到一旁,这是表示自己不想再打了——休战!
直到这时,那些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表演的观众才回过神来。他们中有些人露出赞叹的神情,有些人显得困惑,还有些人则带着不满的眼神。
无所谓了。他们中有几个人有勇气来质问呢?
德雷克教授露出欣慰的微笑,点了点头。
“……很好,比试到此结束。就当是平局吧。”
虽然最终没能获胜,但至少没有输,这已经是不错的成绩了。
拖着疲惫的步伐准备离开比试场,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塞瑞亚正呆呆地坐在地上,茫然地望着自己。
“对了,还有件事。”
克劳德迎上塞瑞亚呆滞的目光,微微一笑。
“以后记得懂点礼貌。见面打个招呼,好好相处,怎么样啊?”
呵,这才是前辈的威严啊。
克劳德对自己展现了前辈的风范感到满意,随即转身离开。
尽管他装作若无其事,但感觉自己随时都可能倒下。不知是否察觉到了他的心情,希琳跑过来,使劲拍打少年的后背,大惊小怪地嚷嚷着。
虽然失去了一周的记忆,但这算是好好补救过了。最重要的是解决了与尤尔迪娜之间的恩怨,这才是最大的收获。
想着以后再也不要和权贵家族的子弟扯上关系,克劳德走进了神殿的集中治疗室。
然后到了第二天。
塞瑞亚开始偷偷跟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