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学院里的每一天都千篇一律。
除了周末,时间表上安排的日程都是强制性的。在这所挂科就意味着退学的学院里,没有学生不关心自己的成绩。
就拿克劳德来说,虽然上周与塞瑞亚的对练中受了伤,但除了那一天之外,克劳德几乎参加了所有的课程。即使可以请病假,缺席课程也难免会对成绩产生不利影响。
因此,学院的大部分学生都会根据课程来安排当天的日程。
比如如果有一起上某门课的同学,下课后就会一起去吃饭。或者如果下一节课之前有空闲时间,就会在附近的训练场进行自主训练。
克劳德也不例外,距离与塞瑞亚的对练已经过去一周,他的日常生活正逐渐恢复平静。
克劳德的日常生活很简单——上课,和希琳或莱耶一起闲逛,然后在傍晚时分开始一天的训练。
虽然日程安排像车轮一样周而复始,但他很喜欢这种平淡。老实说,上周经历的事件给克劳德的日常生活带来了太大的裂痕。
在自己失去一周记忆的期间,他所做的疯狂举动至今仍被人津津乐道。听说因为‘尤尔迪娜的濒死'事件太过出名而被掩盖了,但除此之外,克劳德似乎还做了许多奇怪的事情。
比如突然去找圣女,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看;又比如问希琳除了剑之外,有没有考虑过使用其他武器。
看来他得找个时间向圣女大人赔罪了。就连一向温和的圣女大人也慌了神,接连问了好几遍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据说克劳德连回答都没有转身就走。现在想想真是难以理解自己当时的行为。
为什么失忆时的他会如此无礼不懂事呢?
这样一来,上周克劳德对塞瑞亚说的那句‘你该懂点礼貌了'反倒让自己尴尬不已。每次听到这些传闻,他都忍不住叹气。
今天也是如此。克劳德一边走一边想着什么时候该去拜访圣女大人,突然感觉有人戳了戳我的侧腰——是希琳。
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满是欣喜,笑盈盈地看着少年。
“你好啊,克劳德哥哥!”
“嗯,你好。”
听到克劳德带着叹息的回答,希琳捂着嘴咯咯笑了起来。她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正在为什么烦恼。
友谊已经超过十年,从八岁左右开始成为朋友,对她来说,光是看到克劳德的脸就能洞察其内心。
“在想所谓失忆的事?”
果然如此。已经不是第一次被看穿心思了,所以克劳德并不感到惊讶,只是点了点头。
那是一段相当不幸的往事,但对希琳来说似乎并非如此。她反而有些得意,挺直了腰板,把手放到胸前。
伴随‘啪’的一声,柔软的触感仿佛通过听觉具象化了。克劳德连忙轻咳一声,假装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怎么,我很帅吧?我们是不是一直被忽视了?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不是总在背后嚼舌根,叫我们‘废物’吗……”
“不是所有人都那样吧,而且学院里是禁止身份歧视的。”
“那不过是老掉牙的校规里的陈腐文字罢了。”
希琳用坚决的语气打断了自己的理论性回答。克劳德环顾四周,毕竟这种话要是传到别人耳朵里换来的可不会是夸奖。
不过周围的人似乎并没有特别在意希琳,虽然偶尔还是能听到有人经过时窃窃私语。
这是因为上周与塞瑞亚的对决以平局告终,反而让克劳德的名声更响了。
第一次是偶然,第二次就是必然了。而且第二个传闻的可信度比第一个还要高。
即便是一年级的前辈,中下游的剑士压倒年级第一什么的。天赋可不是那么温柔美好可以随意跨越的东西。
相比之下,抓住年级第一的破绽出其不意的说法,是多么模范而美好的励志传闻。弱者若有坚定的意志,也能将强者击倒——这是一个既给予下位者希望,又让上位者警醒的寓言故事。
此外,在这个过程中,那些一直因克劳德是下级贵族而轻视他的学生们,似乎也改变了看法,希琳想说的大概就是这些吧。
“你知道有多少人仗着父母有点权势就趾高气扬吗?总是对我指手画脚,说什么‘嗯,你这样的做个妾室倒是不错’,真是让人火大啊。”
“把那家伙的名字告诉我,我去教训他一顿。”
看到希琳厌恶得浑身发抖,克劳德忍不住打抱不平。
这家伙从说话方式到内容都令人忍不住想给他一记耳光,当然他还不至于蠢到真的去给高级贵族一巴掌。
不,既然他已经教训了尤尔迪娜立威,现在或许可以?
当克劳德陷入严肃的思考时,希琳突然咯咯笑了起来,眼神更加得意地注视着自己。
“哼,看来有人惹克劳德生气了呢?”
她的眼神中透着一丝不满,仿佛在说:‘好吧,你也勉强算是个男人’。
克劳德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但可不会轻易给她想要的答案。
“怎么?难道你怕帝国忠诚的家族继承人会因此……啊!”
希琳对他的嘲讽立即展开了报复,用脚狠狠地踩在少年的脚背上,他顿时惨叫出声,只能单脚跳着,狼狈不堪。
希琳冷冷地抱着双臂瞥了他一眼,发出一声不屑的“哼”。
即便相识已超过十年,少女的心思依旧难以捉摸。
“总之,我想说的是……多亏了克劳德哥哥的表现,那些高等贵族再也不敢对我无礼了,嗯,就这么多。”
“就算这样,那种疯狂的举动也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感受到阵阵袭来的疼痛,他叹了口气无奈地回应道。
然而,流言的传播并不以人的意愿而决定。
反正就算他这么说,世人记住的克劳德也只会是那个把帝国名门子弟打得落花流水的剑疯子罢了。
或许是感到自豪的希琳轻轻眯起眼睛笑了笑,身体紧紧贴在少年的手臂上,让他感受到一阵温暖的触感。希琳果然也是个大人了啊,这样的想法突然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要不要干脆到处宣扬我是克劳德哥哥的女人?那样的话,大概就真的没人敢碰我了吧。”
“你就不怕这样会耽误你的婚事?”
“那克劳德哥哥负责不就好了?”
听着希琳那轻松的语气,克劳德暂时将目光转向她。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闪烁着调皮的光芒,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种玩笑还真是…
咂了咂舌,抬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崩。希琳捂着额头,发出一声可爱的尖叫,迅速从他身边躲开。
“哎呀,你干嘛!”
“既然生得这么漂亮,就该好好把握人生不是吗?就凭这长相,想娶你的贵族世家多得是。”
听了这话希琳的表情瞬间垮下来。她随即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声。
“你、你以为我是那种只看世家条件就嫁的人吗!”
“年轻时都这么说,但婚姻可是现实的。”
希琳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恼怒,不过克劳德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贵族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肩负着家族的命运。即便不继承家业,也必须为了家族的权势与荣耀牺牲自己的人生。
婚姻亦是如此。希琳或许也想像浪漫小说中的主人公那样,与心爱之人结婚白头偕老,但到了适婚年龄,她也不得不考虑家族的未来。
因此,自己不可以阻挡一位前途光明的女子的婚姻之路。面对这苦涩的现实,嘴角仿佛也不禁泛起苦味。
希琳似乎仍无法接受,嘴里不停地嘟囔着。
“哼,只要是贵族家族不就行了吗?只要是贵族家族……”
在想些什么呢?不过,他也决定不再强迫希琳面对这令人不快的现实。再多说也只是不识趣罢了。
就在克劳德思索着该如何安抚希琳时,他注意到对面有人正朝这边走来。
顶着一头凌乱的棕色卷发,绿色的眼眸中难掩疲惫,显然昨晚熬了夜。这副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正是与自己和希琳并称为‘帝国下级贵族三人组’的其中一员。
莱耶·斯特列安,他正踉踉跄跄地朝我们走来。
“莱耶!”
朝他挥了挥手,但希琳瞥了一眼后脸色更加不悦,甚至做出干呕的样子。
虽然他们是表兄妹,关系也不错,但由于从小一起长大,希琳对莱耶总是格外嫌弃。
当然,莱耶也不是省油的灯。原本热情地回应克劳德的他一看到希琳,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
“哟,这不是最近在学院里闹得沸沸扬扬的中下游英雄吗!还有……一个丑八怪。”
“你说谁丑呢?你自己长得跟焖煮土豆似的。”
“哎,这蠢丫头真是……”
面对希琳的反击,本就疲惫不堪的莱耶似乎被激怒了,但希琳只是吐了吐舌头躲到了克劳德的背后。
莱耶似乎想揪住希琳的头发,但迈了一步才发现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瘫软下来。
这是魔法学部学生的特点。一旦作业或研究时间过长,精力就会像这样急剧衰退。更何况是喜欢饮酒作乐的虚身子莱耶。
克劳德用略带怜悯的目光注视着他,发现他的话中有些蹊跷。
“你说的‘中下位的英雄’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就是对你的称呼呗。你本来就是个不上不下的家伙,托你的福,大家现在都开始觉得‘这家伙该不会也是……’。”
克劳德忍不住笑了出来,这算什么胡话?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过你失忆之后,感觉敏锐了不少吧?魔力也增加了,血脉也觉醒了……嗯……真想研究一下啊。”
莱耶似乎对克劳德的状态依然很感兴趣,但见克劳德一脸抗拒,便咂了咂嘴,收起了好奇心。
不过,他随即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那笑容无论何时都令女孩子心动,只可惜它通常出现在他打探消息或提出请求的时候。
莱耶用充满兴味的语气问克劳德,仿佛好奇心让他恢复了些许精神。
“说起来,那件事是真的吗?”
“……什么事?”
面对克劳德单纯的疑问,莱耶装出一副‘别装傻’的样子,走近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说道:
“听说那个尤尔迪娜像个小尾巴似的,整天跟在你后面转悠。”
“……什么?”
回答从克劳德身后传来,把他充当盾牌的希琳,突然探出了她的小脑袋。
她的脸色变得僵硬,琥珀色的眼眸中透出冰冷的光芒:“那个小贱人?怎么回事?”
接着,兄妹俩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克劳德,眼神中充满了质问的意味。少年叹了口气,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校园各处都种着用于美化环境的行道树。其中有一棵格外高大的树,树后隐约露出一缕灰白的发丝。
塞瑞亚·尤尔迪娜,她最近成了克劳德的烦恼之一。
莱耶饶有兴趣地轻笑了一声,而希琳的眼中则迸发出湛蓝的火花。
“她凭什么整天缠着克劳德哥哥?不久前还被打得半死难道都忘了?真是不知好歹……”
“总该有个理由吧?比如…喜欢上克劳德了。”
希琳似乎被莱耶的煽动激怒了,眼看就要冲过去质问塞瑞亚。克劳德连忙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等等,又没伤害到我,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看不惯!一想到上周的事,我就气得牙痒痒!”
希琳对塞瑞亚的敌意似乎源于上周的比试。当然,在此之前,克劳德曾无情地殴打过塞瑞亚,但人类的大脑总是喜欢选择对自己有利的解释。
她脑海中关于克劳德差点把塞瑞亚打死的记忆,恐怕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塞瑞亚对他施暴的片段还残留在她的记忆里吧。
照这样下去,希琳和塞瑞亚的冲突似乎不可避免。而塞瑞亚毕竟是继承了尤尔迪娜姓氏的贵族,无论希琳如何强大,这场冲突的结局似乎已经注定。
上次明明说好对尤尔迪娜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真是个没原则的女人。不过,这一点倒也让克劳德有些感动。
瞥了一眼低吼着的希琳,目光又转向行道树后若隐若现的那抹灰发。
仔细想想,这确实是个拖延太久的问题。已经一周了,是时候好好谈谈了。
克劳德这么想着松开了抓着希琳胳膊的手,转而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等等,让我来说吧。”
“……克劳德哥哥?”
希琳脸上仍带着些许不满,但既然他这个当事人主动开口,少女也不好再说什么,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缓和下来。
莱耶则是一副看到有趣场面的表情,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开口道:
“说不定呢?也许她是喜欢你才一直跟着,要是她表白就先答应吧。长得漂亮,家世好,能力也强。这么好的对象上哪儿找……啊!希琳,你搞什么!”
当然,这个建议还没来得及说完,就遭到了应有的惩罚。
克劳德努力平复着怦怦直跳的心,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
说实话,我完全猜不透塞瑞亚·尤尔迪娜为什么一直跟着自己。
喜欢他?上周她还用木剑狠狠教训了自己一顿,吓得他直发抖,这怎么可能呢?
于是,克劳德的思绪开始朝着各种方向发散,其中不乏一些不祥的猜测。
比如,复仇之类的。
对克劳德来说,这是一个不得不紧张的局面。塞瑞亚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靠近,少女的头发轻轻晃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反而,她微微探出头来确认克劳德的到来。当少年站在行道树前时,塞瑞亚犹豫了一下,从树后走了出来。
“塞瑞亚,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塞瑞亚没有回答,只是深深低下了头,白皙柔嫩的皮肤上泛起了一抹红晕。
难道她还在害怕自己吗?就在克劳德苦涩地回想着过去时,塞瑞亚似乎鼓起了勇气,抬起了头。
她眼中充满了决心,结结巴巴地开口说道:
“那,那个,其实……”
她艰难地继续说着,随即紧紧闭上眼睛,弯下腰来。那是一种恭敬请求的姿态。
“地、地,呃…地图,方便的话!可以拜托您吗?!”
虽然又一次咬到了舌头,但这种程度已经算合格了。她没有摆出高傲贵族的架子,比起上次那种固执的态度也软化了不少,作为后辈向前辈请教的态度也相当得体。
仅仅一周时间,她的态度就从‘傲慢的尤尔迪娜’提升到了‘后辈’的程度。看着她这样的转变,尤尔迪娜的傲慢心中感到欣慰,点了点头,然后说道:
“不行。”
“那、那就拜托您了…啊?”
似乎没料到他的回答,塞瑞亚的表情瞬间愣住了,原本准备好的感谢词也卡在了嘴边。
她失神的目光投向克劳德,而少年冲她微微一笑,再次钉下了钉子。
“不行。”
塞瑞亚像雕像一样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