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但是今夜没有人在床上。
“所以他们是接到了王驾到此的消息才…”刘璃捏着下巴,“不管怎么说,没有人牺牲是最好的。”
“嗯,多亏了江小姐和那两个奇怪的人。”洛迦收起了狙击枪。
“总之也是比较顺利地解决了,大家还是要准备一下,准备西进,我们会向帝都出发,下一步计划应该是争取夺回旧都。”白枫卸下了外骨骼。
凯特琳伸了伸懒腰,“怎么说呢…真的有这么顺利就好了……小刘璃回去睡会吗?”
“嗯嗯。但是我有点事要和白队商量…晚点再回!”刘璃戳着手指,好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凯特琳捂着嘴巴,“干嘛跟欠我的一样,还是…你怕江小姐知道呀?”
“没有!我不会做奇怪的事!”
“呃…别为难刘璃了,你快走吧——”白枫敲了敲凯特琳的脑袋。
“是……”
白枫泡了壶茶,拉出凳子,“坐吧,想吃点什么?”
“干嘛这样…又不是生人……”
“因为好像有很重要的事情,”白枫拿出两三块红豆糕,“喏,最后几块了。”
刘璃捧着红豆糕,眼神颤颤地看着白枫,“那…江小姐是不是没得吃了……”
“别说那么奇怪的话呀——放心吃,就和以前一样。”
刘璃迅速起身,“可是,这样是不行的!”
白枫被她吓了一跳,转而眯着眼笑着,又戳了戳刘璃的额头,“就算现在有沁妍在,我也从来不否认你非常非常重要,不要对我生气呀…”
刘璃捧着红豆糕的手也开始随着眼神颤抖着,她没说话,心里却一直在自白。
“求求你,告诉我你不喜欢我,说讨厌我都行…而不是说我很重要……为什么,明明得到了你的‘重要’……”
「我却还是如此难过呢」
——“璃…璃?你怎么愣住了……”
“呃——没有,只是你突然这么说有点难为情呢…”
“你这可不像难为情的样子喂…也罢,要说什么?我可是很有时间噢。”白枫抹着后脑勺。
刘璃的神情重新严肃起来,“其实是北境追击任务的事情…”她拿出和白枫同样的调令,“暂时归属SCSS的序列之后,我们应该立刻就要去北境了。”
“这我知道,所以?”
“我好像还有一个别的任务…”
“嗯?”
“要去和凯特琳的家长见面……”
“啊?菲兹杰拉德领主?”
“关于你之前说的星骸矿…”
“了解,我会陪你去的,凯特琳那边……”
刘璃掐了掐鬓发,“她不知道会不会临时回去,就是这样我才担心这里,到时能带部队的只有洛迦一个人,所以我有一个设想。”
“和狼爪中队组建临时联队。”
“是这个意思。那还有下一个事……”
————克诺艾尔郡蒙巴迪城中央都市酒店————
“彼得留斯队长,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在全城安插了眼线,林玄他们一出现就会被抓住的。”一个伪装成服务生的斯科特士兵弯着腰。
“善。”半人半改造体的彼得留斯把身体遮的严严实实,只留下一个跟普通人一样的面部露在外面,络腮胡和浅绿色的眼睛简直就让人看不出来端倪,“希斯特利亚那边还没有动静吗?”
“SCSS的人理论上会派人过来,但是这也在我们的掌控之内。”
“顺带绞杀SCSS的人。林玄他们不知道会不会逃跑,他身边还有两个厉害的人物,不要掉以轻心,港口机场车站都要有人留意。”
“遵命。”
彼得留斯慢慢起身,俯瞰着窗外的城市,“和云山部不一样的光景啊…公国早晚也会拥有这一切,从现在开始……博士啊,你把我的命救了回来,现在却选择抛弃了这一切——真是讽刺至极。”
————蒙巴迪城朗玛大教堂————
塞拉菲娜正在礼拜堂里面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做着祷告,薇娅静静地在她后面坐着。
约莫五分钟后,塞拉菲娜缓缓起身,“可以了。”
“真是麻烦。”薇娅不耐烦地起身,跟着塞拉菲娜走入了教堂下方的实验室。
“博士,今天早餐吃燕麦粥可以吗?”
“当然。”
塞拉菲娜坐在桌子前,托着下巴在纸上写写画画,“你们两个到底要装深情到什么时候…真是令人作呕。”
“那便呕。”薇娅这几天好似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常,漫不经心地将燕麦片倒入烧杯里,“博士,下午我要去和‘夜行者’的人接头,有新的任务,药要记得吃,别和那个人吵架。”
林玄没回应,只是低着头鼓捣着那些瓶瓶罐罐,塞拉菲娜伸了伸舌头,“令人作呕。”
薇娅换上了外出的行头,隆冬的寒风都灌入了地下室——吹得薇娅棕色的刘海一摇一摇的,“你这里密闭太差了。”
“想憋死直说…”塞拉菲娜一回头,看向了薇娅——心里不由得一惊,但还是继续回怼,“真是人靠衣装…怪不得那个什么…畔?湖畔?江畔?那么迷你。”
薇娅闻言立刻举起手枪上膛指向塞拉菲娜,“别用你的脏嘴提他…我说最后一次。”
塞拉菲娜干笑着举起双手,“还是个小情种。”
薇娅咬着嘴唇把手枪塞回口袋,“切…早晚把你杀了。”——脑袋一撇,她走出了实验室,说实话,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不能为江畔复仇,她甚至不知道那个叫江沁妍女人长什么样,“反正是个杀人如麻的觉醒者吧。”她这样想着,把围脖往脸上裹着,可是寒风却仍然能从大街的那一头蜂拥而至刺入脖颈——和江畔第一次相见,也是那样一个冬天。
————三年前希斯特利亚西北战线沦陷区希斯特利亚俘虏集中营————
“2304号彭毅刚,2305号希斯莱杰,2306号江畔…江畔!人呢!”集中营的总长吹着哨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瘦削的躯干好像要撑不住他这个人了,他脸上还沾着灰尘和血渍——“到……”
“磨磨唧唧地干什么?没给你饭吃吗?”一个斯科特士兵用枪托敲着他的后颈,刚好砸在他的三角锥印记上。
“您指的是那一小片干面包和一杯水吗?”
“还敢顶嘴!你这个伊维尔,被俘虏了也是恶魔……”士兵使劲踹了江畔一脚,江畔整个人瘫倒在地上,以头抢地,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
总长上前一步踢了踢他的肩膀,“怎么回事?几岁了?”
“十五。”
“还是个孩子嘛…起来……”总长把江畔扶起,江畔和总长对视了一眼——“小破孩也来凑热闹!”总长又扇了江畔一巴掌,江畔再次倒在地上,鼻血直流。
周围的希斯特利亚俘虏没有任何同情,只是冷漠地看着这一幕——“这个耀武扬威的劣等民族小子终于被狠治了。”他们大抵都这么想。
在帝国部队里,江畔是赤瞳营的宝贵战力,虽然有很多人会用瞳力,却找不到神居,等于没用——江畔在儿时就因为保护江沁妍而找到了自己的神居——姐姐送的手链。
有了力量的载体,他在军队里面很风光,爸爸妈妈离开的早,只有江沁妍照顾的江畔很独立,却也很固执莽撞,加上身份特殊,难免被讨厌。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十几天,一天夜晚江畔躺在床上,攥着姐姐的手链,又看着随身携带的姐姐的照片——“写的信应该寄不出去了…姑且写完塞在身上吧……找机会搞出去。”他正这样想着,正起身时,几个好事的希斯特利亚人围了过来。
“哟哟哟…女朋友?这么有说法。”一个壮汉一把夺过了照片——“看起来…很好用啊……”他淫笑着向身旁的人看去,旁边的人抹抹嘴点了点头。
江畔握紧了拳头,“还回来。”
“什么?听不见。”
“我说还回来。”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此刻的江畔就好像身处八角笼中。
“嗯?”
——“砰——”一记重拳砸在壮汉的脸上,周围的人都惊得不敢说话——壮汉闷哼一声砸倒在地。
江畔把照片捡起掸了掸灰,“我不希望在你们嘴里再出现半句关于我姐姐的事。”
——“吵什么吵什么?”斯科特士兵举着枪冲了进来,小队长用皮带抽着营舍的柱子噗噗作响,“谁在闹事?”
那个倒地的壮汉捂着脸,缩成一团,另一只手指着江畔,“长官,就是他,我随便说两句他就对我出拳……”
见江畔脸上的怒意还没消,小队长手上的皮带立刻飞舞了起来。
——一顿毒打之后,江畔被关进了禁闭室。
江畔一个人靠在禁闭室的墙角,小黑屋里没有灯,但是他还是在黑暗中摸出了江沁妍的手链,眼睛一闭一睁,手链闪出红光——“有姐姐在…就足够了。”他微笑着抚摸着那唯一的念想。
“咚咚咚”——“你是江畔?”——门外传来陌生女子的声音。
“把我关进来了还不知道我叫什么?”
“我是否方便进来?”
“长官,这是你的权力。”
“打扰了。”
江畔看见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女孩走进禁闭室,外面的大灯照进来,刺得江畔遮住了脸,透过指缝,他只看清了棕色的齐肩发和深绿色的军装,没有看清那个女孩的脸。
女孩眼神一亮,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清秀一点。
女孩打开手电筒,关上了门,又把手电筒立在地上,“这样会亮一点吗?”
“嗯…不是,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叫薇娅.里文吉尔,斯科特公国军情局研究部的特勤人员,我们知道您有完全体星月城赤瞳之力的使用能力……”
“要我帮忙的话,免谈。”
薇娅抹抹额头,干笑着,“实际上…我们的本质是科学家,不是战斗人员。”
“那也不要。”
“我们知道,你有一个姐姐。”薇娅抽出了一张档案,“有我们在,帝国会赎罪,她会得到应有的幸福,只要您配合,她以后就不会再受到歧视与迫害。”
江畔的眼神颤抖着,“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东西都放在这,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了解了你进入禁闭室的原因,在主观上,因为今天的事情,我认可你,所以我不会说大话吸引你,但是我能保证,我们会拯救你的姐姐。”
薇娅说完就离开了,江畔则继续蜷缩在角落,想起过往的种种经历,他也不由得对在此之前走的道路产生了些许怀疑,“反正这两个国家没有人会真正在意星月城人,都只是棋子罢了。”
他是这么想的。
两天之后,江畔终于被放了出来,几天来第一眼看见的阳光冲进了他眼睛里——冬天的暖阳永远都是对绝望之人的抚慰。
“思考得怎么样?”——或许江畔只顾着走出门了,又或许是太久没见光不适应,根本没留意到依靠在门边的薇娅,听到这句话时江畔一激灵。
“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
“抱歉,但是,怎么样?”
江畔漫不经心地转身——奇怪的感觉却在第一眼看见那个棕发女孩时油然而生——“啊…这……”
“嗯?”薇娅扣了扣脸,“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不是不是…反正,还没想好…不对,应该说还没想,因为我不认为你打动了我。”
“原来如此。”
薇娅转身离开了,江畔知道她会停下的——果然——薇娅脚步顿了顿,“趁我还是真心想帮你们的,要趁早听话哦…”
江畔没回答,只是朝另一边离开了。
回到那群俘虏中,江畔果然又被阴阳怪气了,“小黑屋舒服么老弟?”那个壮汉敲了敲江畔的脑袋。
“当然,没有你们这些臭老鼠,睡觉安分得很。”
“真是不留情面,现在是休息时间,兵王来练练?”
江畔咬着嘴唇,“真想把这些人都用眼睛直接杀掉……”他心里是这么想的。
——“随时奉陪。”
江畔跟着壮汉来到了一个架空层底下,刚好能躲开巡逻兵的视野。
“还挺会挑地方,不怕我用赤瞳杀了你?”江畔开始活动着筋骨。
“杀了我你也活不成了,小鬼。”
“姑且算你走运,我——”还没等江畔说完,他的后颈就遭到了猛烈的击打——壮汉的一个小喽啰举着木板击倒了江畔——接着就是四五个人的拳打脚踢。
等江畔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一个集中营里少见的干燥明亮温暖的房间里。眼前还有一层白雾,但他四处张望着,“这里…是哪?我被打死了吗?”他摸了摸后颈,仍旧肿痛着。
“很遗憾,你还活在这个地狱世界里。”薇娅端着托盘走来。
“这里是?”他看着壁炉里燃烧的柴火。
薇娅坐在椅子上,“女孩的闺房,就和你姐姐的房间一样隐私。”
江畔一激灵,“抱歉!”——可是回过神来,又疑惑着,“我可不记得被群殴的俘虏在集中营里会被优待。”
“别讲话…”薇娅拿出棉签沾了沾消毒水,往江畔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擦着,江畔疼得嘶哈一声。
“啊啊抱歉…不太会处理这些……”她轻轻吹着江畔眼角的伤口,江畔周围的空气氤氲着眼前这个女孩的发香,棕色的刘海稍微刺到她眼睛,一个猫头鹰小发卡恰到好处地夹在侧边——江畔的脸滚烫了。
“别…离那么近……”
薇娅瞪大了眼睛,“我可是好心帮你疗伤,你想什么呢!”
“但是也姑且保持……”江畔的呼吸很急促。
薇娅这才意识到她已经快要贴在江畔身上了——她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壁炉上,木柴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映得薇娅脸颊通红。
她慌忙别过脸,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托盘边缘,声音都带了点颤:“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江畔捂着发烫的脸,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鼻尖还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草木香,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竟奇异地不刺鼻。他不敢抬头,只盯着地面的木纹,含糊道:“没、没事……”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薇娅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棉签,这次刻意保持了距离,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那、那我继续了,你忍着点。”
江畔点点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脸上——暖黄的火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棕色的齐肩发垂在肩头,发梢被火光照得泛着浅金,猫头鹰发卡卡在鬓角,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之前没看清的眉眼此刻清晰起来,睫毛很长,眼睛像盛着星光,带着点笨拙的认真。
“话说,你……为什么要帮我?”江畔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还是想不通,一个斯科特情报人员,为什么要对一个敌国俘虏如此优待。
薇娅的动作顿了顿,棉签停在他的颧骨处:“我说过,我认可你。但是…”她放下棉签,看向壁炉里跳动的火焰,声音轻了些,“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们需要你。”
她转头看向江畔,眼神里带着点怅然,向江畔全盘托出了斯科特公国的霸业,以及自己所跟随的林玄在做的事情——“而且,我们都是棋子,不是吗?你是帝国赤瞳营的‘武器’,我是‘工具’,他们只想要我们的力量,根本不在乎我们是谁,想要什么,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对我正在走的道路很认可,这几天我看见了你的不易,我认为我们会是一路人……为了真正的秩序,斯科特公国只是一个媒介,跟随林玄博士的计划,我们会创造真正的平等……”
江畔的心猛地一震,这句话像针一样刺穿了他伪装的坚硬。
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看透了这一点——两个国家,没有一个真正接纳星月城人,他们只是利用赤瞳的力量,用完即弃。
没想到,这个西边的斯科特女孩,竟然和他有着同样的感受。
“我姐姐……是我唯一的亲人,是我最重要最珍视的一切。”江畔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衣襟里的手链,“爸爸妈妈走得早,是她把我带大的。她总说,要好好活着,总有一天能找到真正接纳我们的地方。”
“会的。”薇娅立刻接话,眼神坚定,“只要我们足够强,就能摆脱别人的控制,自己选择要走的路。”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包装简陋的巧克力,递给他。
江畔愣住了,在这个连干面包都不够吃的集中营里,巧克力算得上奢侈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手,两人都像触电般缩了回去。
“谢谢。”江畔剥开糖纸,咬了一小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驱散了嘴里的苦涩。这是他被俘虏以来,尝到的第一点甜。
从那天起,薇娅总会来看他。有时是送些食物,有时是带些伤药,有时只是坐一会儿,听他讲江沁妍的事情——讲姐姐小时候怎么背着他躲过战乱,怎么省吃俭用给他买礼物,怎么在他觉醒瞳力时抱着他哭——直到江畔以一个斯科特公国特工的身份走出集中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