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风暴眼”的余威，如同黏在骨髓里的寒意，在接下来三天的航程中缓慢消散。
“凿痕号”拖着一身伤痕，在海面上蹒跚前行。速度不得不降至最低，船体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与呻吟。“凿船匠”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轮机舱和下层甲板，用绿洲获取的备件和船上一切可用的材料进行紧急修补。焊接的火花和敲打声成了航行中新的背景音。
薇尔娜、艾莉和江泠蘭都需要时间恢复。高浓度能量环境的“浸染”并非毫无代价，薇尔娜的精神力透支严重，感知变得迟钝而刺痛。
艾莉的逻辑核心进行了多次深度自检与修复，情感模块的响应依旧有些滞涩，江泠蘭内腑受了暗伤，需要运气缓慢调理。
但他们都没有停下。恢复的过程，也是消化“风暴眼”带来的、关于能量与意识对抗经验的过程。
航向坚定不移地指向星图标注的终点区域。环境似乎也在响应着他们的接近。
迷雾彻底散去，天空呈现出一种干净的、略带苍白的灰色，阳光偶尔能穿透云层，在海面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斑。
海水不再是深渊边缘那种令人不安的暗红或墨蓝，也不是雾障中的死灰，而是一种相对正常的、带着些微浑浊的深绿色。
海风变得清新，甚至能嗅到一丝……淡淡的、混合着矿物质与某种难以名状生命气息的味道。
这味道很淡，却与废土上任何地方的气息都不同。它不腐坏，不扭曲，反而有种沉淀后的清澈感。
“能量读数趋于平稳，环境辐射值降至极低水平，水质检测显示多种微量元素浓度异常，但无污染迹象。”艾莉报告着，眼中的蓝光稳定了许多，“前方海域存在大规模、结构复杂的水下地形，疑似人造与自然结合的产物。”
“遗泽之海，”“凿船匠”从轮机舱爬上来，抹了把脸上的油污，看着艾莉屏幕上显示的前方扫描图像，“星图上是这么叫的。说是‘基因库’的‘前庭花园’，也是最后的筛选区域。”
随着船只缓缓驶入这片被命名为“遗泽之海”的水域，奇景渐次展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海水之下，大片大片朦胧的、发出柔和微光的“森林”。
那不是植物，而是一种结构精密的、半透明材质构成的复杂立体网络，如同放大了无数倍的珊瑚，又像是某种超现代的有机建筑。
它们静静地矗立在海底，散发着淡蓝、浅绿或乳白的光芒，光芒随着海水的流动缓缓脉动，如同在呼吸。
偶尔能看到一些形态优美、半机械半生物的小型鱼类或水母般的生物在其中悠然穿行，它们身上也带着相似的微光，与这片“森林”和谐共处。
“是前文明的生态修复阵列，还是‘基因库’泄露出的边缘造物？”薇尔娜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她能感觉到那些“森林”散发出的、稳定而充满秩序的生机，与废土上扭曲的畸变体截然不同。
“根据‘蓝图’中的零星记载推测，两者兼有。”艾莉分析着，“这里是‘园丁’派系早期进行‘可控生态共生演化’测试的区域之一。
这些结构既是生态培育基，也是环境稳定器和过滤器。它们从海水中提取特定物质，维持自身运转，并营造出适合特定‘种子’萌芽的微环境。”
继续前行，水下开始出现规模宏大的、明显是人造的建筑遗迹。但它们并非“静默坟场”那种倾颓的死亡象征。
这些遗迹大多保持着相对完整的结构，甚至能看到清晰的几何轮廓和装饰线条。
它们同样被那种发光的“森林”部分包裹、缠绕，但并非侵蚀，而像是一种精心的“共生”或“修复”。
有的建筑外壳上生长着发出星点光芒的苔藓状物质，有的穹顶被透明的、如同水晶薄膜的能量罩覆盖，内部隐约能看到缓慢移动的、维护机械的身影。
有的甚至与海底的自然岩层完美融合，仿佛原本就是从大地中生长出来的。
一种宁静、有序、甚至带着些许神圣感的氛围笼罩着这片海域。这里没有废土的破败与疯狂，只有一种沉睡的、却依然保持活力的庄严。
“这里……不像被‘净化协议’彻底清洗过的地方。”江泠蘭凝视着水下那些完好的建筑，低声说。
“或许‘园丁’的力量在这里留下了足够深的烙印，或许‘基因库’本身散发的秩序场影响了这片区域，”“凿船匠”猜测，“也可能，‘净化’的力量到达这里时，已经发生了改变，或者……被利用了。”
薇尔娜的融合结晶，在进入这片海域后，第一次主动发出了柔和而持续的共鸣。不是预警，更像是一种……回归般的欣喜与确认。
她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蓝图”、与“认知结晶”同源的、温和而博大的信息场。
这信息场如同无声的潮汐，冲刷着她的意识，带来片段的知识、模糊的图像、宁静的情感，关于如何平衡不同生命形式的需求，关于如何用结构引导而非压制生长，关于守护与放任的微妙界限……
“这里是‘理念’的实体化呈现。”薇尔娜若有所悟，“‘共生演化’不是空想，这里就是证明。哪怕只是边缘的遗存，也证明了这条道路的可行性。”
然而，“遗泽之海”并非毫无风险。星图明确警告，这里是“筛选区”。
考验很快到来。
第一次，是当“凿痕号”试图靠近一片规模格外宏大的、半埋于海底沙床中的环形建筑遗迹时。
船只周围的海水毫无征兆地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温和但无法挣脱的漩涡。
水下的发光“森林”中射出数道纤细的、七彩的光束，交叉扫描过船体。
艾莉立刻报告：“扫描波包含物质构成分析、能量特征识别、以及……意识频率浅层采样。”
“它在‘看’我们，”“凿船匠”紧张地稳住舵轮，“看我们够不够格。”
薇尔娜没有抵抗，反而放松心神，让融合结晶的气息自然散发，并示意艾莉也展示她独特的、融合了逻辑与情感的频率特征。江泠蘭收敛了所有杀意，只是平静地站着。
扫描持续了约一分钟。然后，漩涡无声无息地消散，光束收回。
海底那环形建筑朝向他们的方向，打开了一道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短暂的入口，但随即又缓缓闭合。没有允许进入，但也没有进一步阻拦。
“看来我们‘通过’了第一道安检。”薇尔娜松了口气。
第二次考验更加直接。他们经过一片布满了形态各异的、如同水晶簇般透明结构的海域时，船体周围的能量场突然被“劫持”了。
一股外来的、温和但不容置疑的意念流，直接连接上了薇尔娜和艾莉的意识。
没有语言，只有一系列快速闪过的、高度抽象的“情景模拟”：
——面对一片被污染的土地，是选择用高温彻底焚毁一切可能有害的物质，还是投入漫长的时间进行精细的分离与修复？
——一个濒临崩溃的生态系统，是引入强大的外来物种强行稳定结构，还是尽可能激发系统内部残存的恢复潜力？
——一份蕴含强大力量但使用条件苛刻的遗产，是严格限制其使用，只交给“完美”的继承者，还是设定基本框架后，允许继承者在实践中摸索、甚至犯错？
每一个模拟都没有标准答案，却直指“净化”、“放任”与“共生引导”之间的核心矛盾。
薇尔娜和艾莉没有犹豫，凭借一路走来的经历与信念，给出了她们的选择，倾向于修复而非毁灭，倾向于激发内在潜力而非粗暴替代，倾向于在框架内允许实践与演化而非绝对封闭。
意念流褪去，那些水晶簇结构的光芒似乎明亮了一瞬，然后恢复了原状。船体能量场控制权回归。
“理念契合度测试。”艾莉总结道，“我们的选择，符合‘园丁’与‘基因库’预设的‘倾向阈值’。”
最后一次，也是最接近实质的考验，发生在一片布满巨大、缓慢飘浮的、如同水母般的半透明生物的海域。
这些生物直径超过十米，伞盖下摇曳着无数发光的触须。当“凿痕号”靠近时，其中几只缓缓飘来，触须轻轻拂过船壳。
触须接触的瞬间，薇尔娜感到一股清凉的、带着强烈共感能力的意识流渗透进来。这一次，不是测试，而是“观看”。
它们“看”到了薇尔娜记忆中的铁流坡车库，看到了艾莉从废弃堆中诞生、到逻辑修正、情感觉醒的历程，看到了江泠蘭沉默的守护与“凿船匠”从雇佣到认同的转变，看到了她们一路穿越坟场、雾障、风暴的艰辛与坚持……
它们在感受这个“小家”的构成，感受这群旅者之间的纽带，感受她们一路承载的“希望”的具体模样。
良久，触须缓缓收回。那些巨大的水母状生物微微调整方向，为“凿痕号”让开了航道，它们伞盖上的光芒柔和地闪烁着，仿佛在致意。
没有言语，但薇尔娜读懂了那光芒中的含义：你们携带的‘家’的火种，值得通过。
“凿痕号”缓缓驶过这片最后的海域。
前方，海天之间，出现了一道奇异的景象。
那不是岛屿，也不是建筑。
那是一道横亘于海平面之上的、巨大的、半透明的、如同极光般缓缓流淌的“帷幕”。
帷幕呈现出七彩流转的色泽，但其核心是一种稳定而深邃的银蓝色。
它向上无限延伸，似乎与天空融为一体，左右望不到边际。
在帷幕之后，景象扭曲模糊，只能看到一些更加宏大、更加无法理解的轮廓阴影。
星图的终点坐标，就指向这道“帷幕”的中心。
“中央基因库”的入口，或者说，它的“表皮”，就在眼前。
艾莉的传感器发回的数据全部是乱码或“无法解析”。任何探测波接触到“帷幕”，都如同泥牛入海。
只有薇尔娜胸口的融合结晶，共鸣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温和而坚定地指向“帷幕”中的某一点。
“‘基因库’……就在那后面。”薇尔娜轻声说，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历经坟场的低语、雾障的迷途、风暴的洗礼、遗泽的审视……
她们终于抵达了这最终的门扉之前。
家，似乎触手可及。
但所有人都知道，推开这扇门，才是真正最终考验的开始。
“凿船匠”检查了船只最后的状态，深深吸了口气。
江泠蘭默默调整着呼吸，将状态提至巅峰。
艾莉眼中蓝光湛然，完成了所有系统的最终自检。
薇尔娜握紧胸前的结晶，感受着其中传来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呼唤。
“凿痕号”调整航向，朝着那流转的“帷幕”，朝着融合结晶指引的那个点，缓缓地、坚定地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