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之墙占据着前方的全部视野,寂静的能量帷幕缓缓流淌,如同宇宙诞生时遗留下的一道温和却不可逾越的疤痕。
薇尔娜指尖触及胸口结晶,那规律的脉动像心跳,又像某种古老的门铃——只等她们按下。
就在这凝神屏息的瞬间,艾莉身后的屏幕一角,一串红色的数据流悄然划过。
不是警报,更像是某种深层逻辑自检时触发的、源于“黎明基石”核心协议里的隐藏注释。它瞬间被艾莉捕捉、放大、解析。
“侦测到异常数据回溯。”艾莉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快了一线,“在修正逻辑核心、彻底融合‘共生演化’理论框架后,我的历史数据库内部分曾被‘净化协议’底层指令标记为‘冗余噪音’或‘逻辑冲突垃圾’的数据碎片,完成了重组与再解析。”
她转过身,眼中蓝光如深海,投射出一幅错综复杂的星图。
不是前往基因库的航道,而是另一幅——由无数暗淡的、断断续续的虚线构成,它们散落在废土各处,大多数终点指向虚无或危险的绝地,像是被刻意误导的痕迹。
然而,当艾莉将“净穹”单位所有被记录到的能量特征、行动模式偏好、补给消耗估算、以及它们出现又消失的坐标点,作为新的变量导入这幅破碎星图时——
几条极其隐蔽、但逻辑上高度自洽的“可能路径”,在星图的边缘区域,被重新勾勒了出来。
它们不再指向废土常见的废墟或巢穴,而是指向几个令人意外的坐标:一片理论上能量极度贫瘠、被称为“永寂冰盖”的极地边缘。
一处记载中遍布强电磁干扰、被列为航行禁区的“焦雷峡谷”深处,以及……一处位于已知前文明核心工业区下方、却因地质变动被认为已彻底塌陷封闭的“深层掩体”入口坐标附近。
这些路径的最终指向,都隐约交汇于一片广袤的、被旧时代地图标注为“中枢备份区”的模糊地带。
那里,在“奠基者”的蓝图里,原本是存放文明关键非生物备份的场所,理论上在“净化协议”启动后已被彻底隔离。
“净穹的行动逻辑,始终围绕着‘回收’与‘净化’两点,”艾莉将分析结果可视化,几条猩红色的虚线在星图上蜿蜒,如同血管,“‘回收’指向‘奠基者’遗产,尤其是生物与信息类遗产。‘净化’则针对一切偏离其预设‘纯净模板’的存在。它们的行动并非毫无规律,其补给、维修、休眠,必然需要稳定的据点。这些据点的选择,必须满足几个条件:高度隐蔽、拥有前文明遗留的某种基础支持系统、并且……在逻辑上,靠近它们所认定的‘应被保护’或‘应被监控’的核心遗产区域。”
她指向那片“中枢备份区”。“这里,存放着‘净化协议’的原始逻辑框架、执行参数模板,可能还包括‘奠基者’对‘完美生命形态’的最初定义数据库。对于以执行‘净化’为最高使命的净穹而言,这里在象征意义和实际功能上,都可能是它们的‘圣地’,或至少是重要节点。”
“凿船匠”凑过来,盯着那几个坐标,眉头拧成了疙瘩:“永寂冰盖?那地方冷得能让钢铁变脆,能量稀薄,探测器下去就跟瞎子一样。焦雷峡谷?全天候雷暴,电磁乱流能烧掉任何没特殊保护的电子脑。深层掩体入口?妈的,那地方五十年前的大坍塌后就没人能进去,到处都是辐射和结构瘤……选这种地方当老巢?”
“正是这种环境,提供了最佳的天然掩护。”江泠蘭冷声道,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刀镡,“极端环境筛除了绝大多数探索者。而净穹……它们本身可能就是为适应或利用这种环境而调整过的。”
薇尔娜凝视着那几条猩红的虚线,它们像毒蛇,悄然盘踞在文明遗产图谱最隐秘、最不为人知的角落。
一路走来,净穹如同附骨之疽,一次次试图扼杀她们的道路。
它们不仅仅是敌人,更是那个错误时代、错误逻辑投下的、固执而危险的阴影。
“找到老巢……”薇尔娜低声重复,眼中光芒流转,“不是为了复仇,甚至不一定是为了一劳永逸地消灭它们。艾莉,如果‘中枢备份区’真的存在,并且净穹的核心节点就在那里,那里会有什么?除了‘净化协议’的源代码,还会有别的吗?”
艾莉沉默了片刻,数据流在她眼中高速刷新。“根据‘奠基者’体系常见的冗余备份与制衡设计逻辑推测:存放核心协议的地方,也可能存放着……协议的‘终止开关’,或者,至少是更高级别的‘权限覆写密钥’。此外,如果‘园丁’派系曾进行过斗争,他们也可能尝试在那里留下某种‘后门’或‘逻辑疫苗’。当然,这只是概率性推测。”
终止开关。权限覆写密钥。逻辑疫苗。
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
“如果我们能拿到那些东西,”薇尔娜的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划过空气,“不仅仅是对付眼前的追兵。我们或许能从根本上,化解‘净化’逻辑对这个世界、对那些可能还沉睡在‘基因库’或其他遗产中的生命的持续威胁。甚至……为‘共生演化’的道路,扫清一个最顽固的障碍。”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同伴。“但这是岔路。基因库就在眼前。我们费尽千辛万苦才来到这里,距离获得修复家园的工具可能只有一步之遥。而寻找净穹巢穴……是另一场充满未知的远征,目标不再是‘获取’,而是‘消除’。风险可能更高,因为我们要主动踏入敌人的领域。”
选择,赤裸地摆在面前。
是径直推开眼前这扇通往希望的门,先确保“获得”?
还是转身,循着那猩红的尾迹,深入虎穴,尝试为更长远的未来“根除”一个毒瘤?
海风拂过甲板,带着遗泽之海残存的微光气息。流光之墙无声矗立,仿佛在等待。
江泠蘭第一个开口,声音斩钉截铁:“隐患当除。既知其巢穴可能,放任便是留患。我愿往。”
“凿船匠”挠了挠满是油污的头发,啐了一口:“妈的,那帮铁罐头追了我们一路,阴魂不散。要是真有个老窝,端了它,以后睡觉都能踏实点。这破船……还能再撑一段。不过,”他看向薇尔娜,“你是头儿,你定。你去哪儿,我开船去哪儿。”
艾莉眼中的蓝光稳定:“我的分析显示,获取‘基因库’资源与解除‘净化协议’的潜在威胁,两者对于实现‘重建家园可能性’的长期目标,具有协同效应。前者提供工具与蓝图,后者清除道路上的顽固掠食者与错误规则。但行动顺序需权衡当前紧迫性与资源状态。根据现有情报,净穹主力似乎尚未完全锁定我们目前位置,其巢穴处于相对静态。而‘基因库’的访问机会……可能具有时效性或唯一性。”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薇尔娜身上。
她看着眼前的流光之墙,又看了看星图上那几条猩红的虚线。一边是触手可及的希望之门,门后可能是家园新生的基石。
另一边是幽暗危险的蛇窟,里面可能藏着解开旧世界枷锁的钥匙,也可能是埋葬一切的陷阱。
铁流坡车库的炉火在她心中静静燃烧。
艾莉眼中跳动的蓝光。
江泠蘭沉默却坚实的背影。
“凿船匠”手下这艘伤痕累累却始终向前的船。
她想起“园丁”的蓝图中,关于“修剪”与“培育”的篇章。有时,为了主要的幼苗健康成长,必须果断剪除缠绕其上的、汲取养分的毒藤。
“家园……”薇尔娜轻声说,目光逐渐变得锐利而清明,“不仅仅是获得工具去建造的家。更是一个能够安全生长、不被错误逻辑持续侵蚀的家。净穹……就是那个持续侵蚀的‘错误逻辑’最锋利的爪牙。如果我们在获取希望的同时,身后始终跟着这样一群执意要将一切‘净化’回冰冷模板的猎杀者……我们的家,永远不得安宁。”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艾莉,标记最有可能的净穹核心节点坐标,优先考虑‘中枢备份区’关联路径。‘凿船匠’,检查船只状态,我们需要进行一次高风险的长途奔袭,目标是敌人的心脏。江泠蘭,我们需要最极端的潜伏与突击预案。”
她的手指,从指向流光之墙的方向,缓缓移开,最终落在了星图上那片被猩红虚线隐约环绕的“中枢备份区”。
“基因库就在这里,它不会跑。但铲除净穹核心的机会,可能稍纵即逝。更重要的是……我们可能在那里,找到真正终结这个错误时代遗留‘诅咒’的方法。”
她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决意的火焰。
“调转航向。在我们亲手叩响家园之门前……先去把门外的豺狼,连窝端掉。”
“凿痕号”的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如同野兽转身前的低吼。
船首缓缓偏离了那近在咫尺的流光之墙,划开遗泽之海平静的水面,向着星图边缘,那片被阴影与危险标记的未知海域驶去。
最终的家园尚未抵达。
但一场直指旧世界罪恶心脏的逆袭,已然开始。
航向修正:从“获取”转向“根除”。
目标:净穹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