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泽之海的微光迅速被抛在身后,那横亘天海的流光之墙,也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东南方向灰蒙蒙的海平线下,只剩下一抹残留在意识里的、挥之不去的银蓝色调。
船上的气氛陡然一变。不再是朝向明确目标的沉静奔赴,而是潜入暗影的紧绷狩猎——尽管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在此刻变得模糊而危险。
艾莉规划的新航线,避开了所有已知的前文明航道与相对“安全”的废土聚居点连线。
她们沿着一条理论上能源贫瘠、生态荒芜,几乎被所有现存势力遗忘的“边缘走廊”向北偏西航行。
星图上,这片区域被大片空白和稀疏的、代表“极端环境”的骷髅标记覆盖。
“凿痕号”必须尽可能隐匿行踪。非必要的能量输出被降到最低,引擎维持着仅能保证航速和基本电力供应的低功率状态。船体外壳的破损处被临时覆盖上吸波材料和伪装网。
艾莉全力运转着她的被动侦测阵列,像一只潜伏在深海的水母,只接收,不散发任何可能被捕捉的信号。
根据艾莉重构的路径分析,三个疑似节点中,“永寂冰盖”被列为第一探查目标。
理由冷酷而现实:极寒环境对净穹的机械单位同样是巨大考验,但也意味着那里的防御可能更依赖于环境本身,而非密集的主动巡逻或能量屏障,更适合“凿痕号”目前这种状态进行渗透侦察。
航行的头几天,温度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舷窗上开始凝结白霜,呼吸在甲板上化作团团白雾。
海水的颜色从深绿变为一种浑浊的灰蓝,海面上开始出现零星的、小块的浮冰。
天空是一种永恒的、压抑的铅灰色,低垂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
“凿船匠”不得不分出精力维护供暖管道和防冻系统,骂骂咧咧地和低温作斗争。
江泠蘭换上了更厚重的御寒衣物,但依旧坚持在甲板上警戒,她的气息在寒风中凝成细小的冰晶。
薇尔娜则闭目调息,尝试将融合结晶的能量脉动调整至更内敛、更与环境低温频率接近的状态,减少自身作为“热源”和“能量源”的辨识度。
艾莉是受影响最小的,但她也报告了低温对部分外部传感器灵敏度的影响,以及润滑剂粘稠度增加带来的细微机械阻力。
第七天,真正的冰盖边缘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片令人灵魂冻结的景象。
灰黑色的海水到此为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惨白色的冰原。
冰面并非平整,而是布满了巨大的、犬牙交错的裂谷、高耸的冰脊和幽深的冰洞。
远处,更加庞大的冰山如同沉默的巨兽,矗立在冰原深处,轮廓在低矮云层和弥漫的冰雾中若隐若现。
风在这里变成了凄厉的呼啸,卷起冰原表面的雪粒,形成一团团移动的、乳白色的“冰雾”。
没有生命迹象。连变异的鸟类或耐寒的苔藓都看不到。只有纯粹的、死寂的寒冷,和冰层在自身重压下发出的、遥远而沉闷的呻吟。
“能量读数接近零点,生命探测无信号。”艾莉报告,“但冰层下方……有微弱但稳定的人造电磁信号源,深度约三百米。信号特征加密等级极高,波段与净穹单位通讯残留片段存在17%的近似性。”
“在冰层下面?”“凿船匠”瞪着外面那厚达数十米、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冰盖,“怎么下去?用船撞?还是挖洞?”
“不需要下去。”薇尔娜睁开眼睛,走到舷窗边,指尖轻轻触碰冰冷的玻璃。融合结晶传来细微的、带着寒意的脉动。“艾莉,能根据信号源的强度和分布模式,结合冰层结构扫描,推断出入口或通风结构的大致方位吗?哪怕只是裂隙。”
“正在尝试。冰层结构复杂,存在大量干扰回声……但扫描显示,东南方向约五公里处,冰脊下方存在一处规则的、非自然形成的弱反射区,疑似空洞或金属结构。信号源在该方向也有轻微增强。”
“凿痕号”关闭了主引擎,仅靠辅助电力悄无声息地滑行到那片冰脊附近,小心翼翼地停泊在一处背风的冰崖凹陷处。巨大的冰崖投下深沉的阴影,将船只笼罩。
接下来是漫长的、令人焦灼的等待。她们需要确认是否有净穹单位的活动迹象,同时寻找接近那个“弱反射区”的方法。
时间在呼啸的寒风中一分一秒流逝。温度持续下降,船壳外凝结的冰层越来越厚。被动侦测阵列捕捉到的,只有风声、冰裂声,以及那持续不断的、微弱的人造信号。
就在“凿船匠”开始怀疑是不是找错了地方,或者信号源只是某个深埋冰下的前文明废墟时——
变化发生了。
冰脊侧面,一处看似与周围毫无二致的冰壁,突然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边缘泛着金属冷光的洞口。没有灯光,但一股明显比外界温暖的气流涌出,在洞口形成一小团翻腾的白雾。
紧接着,三台流线型的、外壳覆盖着白色迷彩涂装的雪橇式载具,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它们结构紧凑,没有明显的武器外挂,但顶部旋转的传感器阵列和车体侧面净穹特有的三角环标志,揭示了其身份。
是巡逻队,或者运输队。
它们出来后,洞口并未关闭,似乎有某种自动识别系统维持着短暂的开启状态。
机会!
“行动!”薇尔娜低喝。
计划在等待中早已拟定。江泠蘭如同一道融入风雪的青烟,第一个跃出船舷。
她脚下凝聚极薄的气劲,在冰面上几乎不留痕迹,速度快得惊人,借着冰脊的阴影和起伏的地形掩护,几个起落便接近了那三台刚刚启动、准备驶离的雪橇载具。
她没有攻击载具,而是如同鬼魅般贴近最后一台的尾部,手指如钩,精准地扣住载具底盘一处检修盖板的边缘,身体顺势蜷缩贴附上去,整个过程在引擎低鸣和风声掩盖下,悄无声息。
载具毫无察觉,开始加速,朝着冰原深处驶去。
与此同时,薇尔娜和艾莉也离开了“凿痕号”。薇尔娜将融合结晶的共鸣频率压制到最低,仅用它来调节自身体温与能量波动,使其与周围寒冷环境近乎融为一体。艾莉则切换至低功耗潜行模式,步伐轻捷,跟在薇尔娜身后。
两人没有尝试去攀附载具,而是沿着江泠蘭离去的方向,借助冰隙和凸起的冰块的掩护,快速向那仍然开启的洞口移动。
“凿船匠”留在船上,心提到了嗓子眼,双手紧握操控杆,眼睛死死盯着探测屏幕和洞口方向,随时准备接应或制造混乱。
薇尔娜和艾莉如同两只在白色荒漠上跳跃的幽灵,迅速接近洞口。就在她们距离洞口还有不到五十米时,洞口的金属门扉似乎感应到载具远离,开始缓缓闭合。
“加速!”薇尔娜对艾莉低语,同时将一丝融合结晶的能量注入双腿,速度陡增。
艾莉眼中蓝光微闪,计算着门扉闭合的速度与剩余距离,机体爆发出短暂的高功率输出。
两道身影在最后一刹那,险之又险地擦着即将合拢的金属门扉边缘,滑入了那片温暖的黑暗之中。
身后,厚重的门扉“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关闭,将刺骨的严寒与呼啸的风雪彻底隔绝。
眼前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宽阔的金属甬道。墙壁光滑,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顶部嵌着发出惨白微光的条形灯。
空气干燥,带着机油和某种过滤后的清新剂味道,温度宜人,与外界的天寒地冻判若两个世界。
没有守卫。只有甬道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机械运转嗡鸣。
她们进来了。悄无声息地,踏入了净穹巢穴的边缘。
薇尔娜和艾莉背靠冰冷的金属墙壁,调整呼吸,将自身一切生命和能量特征收敛到极致。
江泠蘭应该已经随巡逻队深入。她们需要在这里等待她的信号,或者,自行探索,寻找通往信号源核心、通往那个可能存放着“终止开关”或“逻辑疫苗”的“中枢备份区”节点的路径。
寂静的甬道向前延伸,如同巨兽的食道,通往未知的腹腔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