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的风，是带刃的锉刀。
薇尔娜和艾莉离开净穹的钢铁巢穴，每一步都踏在万年不化的坚冰上，靴底与冰层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响。
狂风卷起冰碴，抽打在脸上，瞬间带走所有温度。远处，“凿痕号”黑色的船影在翻腾的冰雾中时隐时现，如同风暴中挣扎的孤岛。
然而这一次，归途的心情截然不同。胸膛间，那枚温润的“协议仲裁者密匙”安稳地贴着肌肤，像一颗不灭的小小火种。
艾莉走在身侧，机体表面新换的装甲泛着细腻的冷光，步伐稳定而有力，眼中蓝光在冰雾中清晰沉静。身后的背包里，是足以支撑她们走完最后旅程的给养。
她们不再是被迫潜入的窃贼，也不是仓惶逃离的伤兵。她们是带着战利品与“钥匙”的归人。
距离“凿痕号”还有不足一公里时，瞭望哨上率先发现了她们。一道裹着厚重毛皮的身影如同迅捷的雪豹，从船舷一跃而下，在冰面上几个起落便冲至近前。
是江泠蘭。
她冰蓝色的眸子在兜帽下锐利如初，迅速扫过两人，确认薇尔娜无碍，目光在艾莉焕然一新的机体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
没有多余的话，她伸手接过薇尔娜肩上一部分沉重的补给包，转身引路。
“凿船匠”早已等在舷梯旁，一脸胡子茬上挂着白霜，看到两人，尤其是完好无损甚至还“升级”了的艾莉，他咧开嘴，露出被冻得发紫的牙床，骂了一句含糊的脏话，但眼里全是松了口气的笑意。“妈的，还以为你们被那些铁罐头抓去回炉了……回来就好！赶紧上船，这鬼地方多待一秒都折寿！”
船舱内熟悉的、混杂着机油、铁锈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竟让人感到一丝奇异的温暖。炉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从门缝钻进来的凛冽寒气。
没有时间详细叙旧。薇尔娜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潜入成功，遭遇高等净穹单位“管理者”，触发协议守卫，最终获得“仲裁者密匙”和基地的认可，艾莉得以修复，并带回了关键补给。
“密匙……认可……”江泠蘭咀嚼着这两个词，目光落在薇尔娜摊开手心中的暗金色双层三角环上。“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的路，至少在‘园丁’乃至‘奠基者’留下的某些最高规则层面，被承认了。”薇尔娜小心地收好密匙，“也意味着，我们或许拥有了在某些情况下，对抗甚至终止‘净化协议’影响的潜在权限。但最重要的是，”她看向舷窗外逐渐被抛在身后的、那片苍白死寂的冰盖，“我们拿到了继续前进、完成目标的‘资格’。”
“凿船匠”已经扑到了那两枚高能量雪地载具能源核心上，眼中放出狂热的光，嘴里念念有词地计算着如何改装接入“凿痕号”的辅助动力系统。艾莉则开始快速整理带回的数据，并与星图校准。
“当前坐标已更新。脱离永寂冰盖边缘区域。重新规划前往‘遗泽之海’及‘中央基因库’的最优航线。”艾莉的声音平稳有力，“根据冰盖基地获取的有限情报分析，净穹主力似乎并未完全锁定我们此前在遗泽之海的位置，其内部似乎存在某种调度延迟或优先级冲突。这是我们重返目标区域的机会。”
薇尔娜走到主控台前，看着星图上那条曾经近在咫尺、却又被迫转向的虚线，如今再次清晰起来。遗泽之海的微光，那道横亘海天的流光之墙……家园的轮廓，从未如此真切。
“引擎状况如何？”她问。
“凿船匠”头也不抬，手在控制面板上飞快敲击着：“刚用你们带回来的‘好料’做了紧急维护和强化，那见鬼的‘无声风暴眼’留下的内伤好了七成。加上这两颗‘心脏’，只要不一头撞进乱磁暴里，跑到那个什么库门口没问题！”
“那么，”薇尔娜深吸一口气，声音在温暖的船舱内清晰响起，“目标不变。重返遗泽之海，穿越基因库屏障。这一次，没有人能再让我们转向。”
“凿痕号”的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咆哮，不再是冰盖上小心翼翼的喘息，而是充满力量的、指向明确航程的宣告。
船头破开冰缘混杂的海水，犁开灰色的波浪，向着东南方向，向着那片被希望与未知共同笼罩的海域，全速进发。
离开冰盖区域后，天气并未立刻好转，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极致寒冷逐渐褪去。天空依旧阴沉，海风带着湿冷的咸腥。
航行变得单调而紧张，每个人都各司其职，休整、警戒、维护船只、分析数据。冰盖基地的经历像一次淬火，让团队更加沉凝，目标也更加纯粹。
五天后，那种熟悉的、混合着矿物质与清新生命气息的微风，再次拂过甲板。
艾莉的传感器发出了提示。
“进入遗泽之海边缘区域。能量读数平稳上升，环境指数恢复至此前记录标准。未检测到净穹活动迹象。”
薇尔娜走上船首甲板。前方，迷雾已然稀薄，海水呈现出那种独特的、带着微光的深绿色。
水下，那些庞大而宁静的发光“森林”轮廓再次隐约可见，如同沉睡的远古守护者。
远处，被“园丁”遗泽改造过的、与自然共生的建筑遗迹，沉默地矗立在海底，散发出庄严肃穆的气息。
这片海域，依旧宁静、神秘，带着审视的意味。
但这一次，薇尔娜感觉不同了。她胸口的融合结晶平稳脉动，手中的“仲裁者密匙”传来温润的呼应。
她不再是一个忐忑的“申请者”，而是一个手持“凭证”、归来践约的“继承者”候选人。
“凿痕号”放缓了速度，沿着记忆中那条被认可的航道，平稳地驶向遗泽之海深处。
那些发光的巨大水母状生物再次出现，它们缓缓飘近，发光的触须轻柔地拂过船壳，伞盖上的光芒柔和地闪烁着，仿佛在确认，在欢迎。
没有考验，没有阻拦。这片海域似乎“记住”了她们，认可了她们身上的气息。
航程异常顺利。仅仅两天后，那道分隔天海的、流淌着七彩极光的巨大能量帷幕——“基因库之壁”，再次出现在海平线上。
它如此巨大，如此辉煌，如此……近。
比上一次看到时，更近，也更真实。流光溢彩的能量如同有生命的液体，在无形的屏障上缓缓蠕动、交融、分离，散发出浩瀚无匹的秩序与信息感。
屏障之后，那些庞大到无法理解的轮廓阴影，仿佛随着距离拉近，变得更加具体，隐隐传来某种低沉而古老的共鸣。
“凿痕号”最终停在了距离流光之墙约五百米的海面上。引擎熄火，船只随着轻柔的波浪微微起伏。所有人都聚集到了甲板上，望着眼前这奇迹般的、也是最终的景象。
薇尔娜走到船舷最前端，解下颈间的融合结晶，将它轻轻托在掌心。
结晶感应到前方屏障的气息，自动散发出柔和的翠绿与银蓝光芒。她又取出那枚暗金色的“仲裁者密匙”。
两件物品在她掌心微微共鸣，光芒交融。
她深吸一口气，将全部精神集中，将一路走来的信念、对家园的渴望、对“共生演化”道路的坚持，化作最清晰的意念，连同结晶与密匙的共鸣波动，一起投向那道流光之墙。
没有咒语，没有仪式。
只是平静地展示，平静地呼唤。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然后，那横亘海天、缓缓流淌的七彩光幕，在正对着“凿痕号”船首的方向，忽然泛起了涟漪。
涟漪中心，光芒向内收敛、沉淀，渐渐变得透明。一个边缘流转着银蓝色光辉的、约莫两人高、三人宽的“门户”，在光幕上悄然浮现。
门户之后，不再是扭曲模糊的阴影，而是一条笔直的、由柔和白光构成的通道，向前延伸，没入光幕深处。
通道两侧，隐约可见无数悬浮的、发光的种子状物体，如同星辰，又如同沉睡的生命胚胎，在静谧中缓慢呼吸。
一个平静、古老、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声音，从门户中传来：
“持钥者，携火种而来。”
“门户已开。”
“前行吧，去见证，去选择，去承担……文明最后的遗产与希望。”
风停了，浪静了。
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稳的搏动，以及那扇通向最终答案的门户，在无声地召唤。
薇尔娜回头，看向她的同伴。
艾莉眼中蓝光湛然，对她轻轻点头。
江泠蘭手按刀柄，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坚定。
“凿船匠”搓着手，眼神激动又紧张，低声道：“妈的，真开了……”
薇尔娜转回身，面对那白光通道，迈出了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