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某天，锈骨峡谷的边缘。
风卷着铁锈色的沙尘，在断裂的混凝土立柱间打转。远处，锈骨镇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不是真正的镇子，而是依附在一座废弃的齿轮加工厂周围的聚居地。
薇尔娜站在高地边缘，左眼的幽蓝光芒正缓缓收敛。她刚用能力看完镇子里的能量流动，平稳、疲惫、带着废土居民特有的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机。
“他们似乎很害怕。”她轻声说。
艾莉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光学镜头不断调整焦距，扫描着镇子的防御工事。
“检测到十七处瞭望哨，三道金属拒马，围墙上的电网有47%的区段处于断电状态。威胁等级：低。”
“不是害怕我们，”薇尔娜转过身，锈红色的风撩起她有些打结的头发，“是害怕‘变化’。关昼昼说这里的机械师手艺是顶尖的，但你看——”
她指向镇子外围那些歪歪扭扭的棚屋，屋顶用锈蚀的铁皮和防水布草草搭成。
“——他们连自己的屋顶都没修好。”
艾莉沉默了片刻。她的数据库里正在调取关于“恐惧心理学”和“资源分配优先级”的条目，但最终给出的回答很简单：“需要他们修复‘共鸣器’的核心齿轮组。”
“是‘需要他们的手艺’。”薇尔娜纠正道，掌心那枚叶子形状的印记在晨光下微微发烫，“泠蘭找到的那台前文明医疗设备……如果能修好，至少能让铁流坡的孩子们少受些辐射病的折磨。”
艾莉的处理器理解了这句话的权重。她向前一步，靴子碾碎了一块风化的混凝土。
“那么，我们下去。”她说，“我会确保交易完成。”
“艾莉，”薇尔娜突然叫住她，伸手轻轻按住对方冰冷的手臂装甲，“这次让我来谈。你……尽量不要说话。”
光学镜头闪烁了一下。“我的谈判成功率是68.3%，高于你的——”
“我知道。”薇尔娜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无奈，更多的是某种柔软的东西，“但上次你和黑市商人‘谈判’，最后他跪在地上哭着求你别再分析他的商品成本构成。”
“那是他试图欺诈。”艾莉平静地陈述事实，“虚报价格幅度达到324%。”
“嗯嗯，所以这次让我来好不好。”薇尔娜紧了紧肩上背着的包裹，里面装着用来交易的洁净水源过滤芯和一小袋还能发芽的土豆种子，“你只要……站在我身后就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像以前一样。”
艾莉的处理器里，一条记录自动跳转至高优先级标签：【守护姿态·基础模板】。她没有再反驳，只是微微颔首。
“明白。我将进入警戒模式。”
锈骨镇的大门是一扇用报废卡车底盘改造的金属闸门，开启时发出的噪音足以惊醒方圆五里内所有装睡的变异老鼠。
守门的是一对父子，父亲少了条胳膊，机械义肢的关节处渗出可疑的黑色油渍。儿子大概十二三岁，举着一把焊枪改装的“威慑性武器”，手在发抖。
“外来者！”父亲喊道，声音嘶哑，“报上名号和来意！如果是净穹的探子——”
“我们不是净穹的人。”薇尔娜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我叫薇尔娜，来自铁流坡。听说锈骨镇有废土最好的机械师，想请你们帮忙修复一件设备。”
她示意艾莉打开背着的金属箱。箱盖滑开，露出里面复杂精密的齿轮组，那是“共鸣器”的核心，由十七个相互嵌套的青铜齿轮组成，每个齿轮表面都蚀刻着前文明的生态符文。
此刻它们静静躺在防震衬垫上，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哑光。
男孩倒吸一口凉气。父亲的眼睛瞪大，残缺的义肢猛地向前探出，又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
“这、这是……”他的声音变了调，“生态派的遗物？你们从哪里——”
“这不重要。”薇尔娜轻轻合上箱盖，“重要的是，你们能修吗？报酬是二十支净水过滤芯，还有这个。”
她拿出那袋土豆种子。父亲的目光在种子和齿轮组之间来回移动，喉咙滚动。在废土，可种植的洁净种子比子弹更珍贵。
“我需要……和镇长说一下。”父亲最终说，“这东西太扎眼了，我做不了主。”
镇长是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右半边脸是精致的机械义体，齿轮状的瞳孔在见到齿轮组时急速旋转了三次。
“修复可以。”她说话时，机械侧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但血肉那边的嘴角紧抿着，“但你们得在镇上等。这种精度的活儿，至少需要七天。”
“我们可以等。”薇尔娜说。
“还有，”镇长的机械眼锁定艾莉，“你的同伴……她得待在镇子外围。全机械体进入居住区，会让居民不安。”
艾莉立刻向前一步，但薇尔娜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臂。
“她不会进入居住区。”薇尔娜说，“我们可以在旧工厂的车间落脚，那里离镇子够远。”
谈判达成了。但薇尔娜注意到，当她们离开镇长的小屋时，至少有三双眼睛从不同方向的窗户后盯着她们，那不怀好意的眼睛。
旧齿轮加工厂的车间大得能停下两架前文明的货运飞艇。穹顶上破碎的玻璃天窗漏下星光，地上散落着生锈的传送带和半成品的齿轮毛坯。
艾莉用一小时清理出了一块干净区域，升起小型能量炉，用扫描确认周围二百米内没有生命迹象，除了几只在管道里筑巢的辐射鼠。
薇尔娜坐在一个废弃的齿轮上，小心地擦拭着那枚叶子印记。白天的谈判让她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还有那种需要时刻紧绷的、感知他人情绪的消耗。
“他们不相信我们。”她突然说。
艾莉正在检查车间入口的防御布置，闻言转过头：“镇长同意的概率是73%，交易成立。不相信不影响结果。”
“不是那种不相信。”薇尔娜屈起膝盖，把下巴搁在上面，“是他们害怕……害怕我们带来改变。害怕外来的东西打破他们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平衡’，哪怕那个平衡糟透了。”
她看向车间外锈骨镇的零星灯火，那些微弱的光芒在庞大的黑暗里瑟缩着。
“母亲留下的笔记里说，最难修复的不是破碎的东西，而是害怕被修复的心。”
艾莉走到她身边坐下。金属躯体与地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声响，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我不太能理解‘害怕’。”艾莉说，“我的数据库里有恐惧的生理表现描述，有它在进化心理学中的意义，但我无法……模拟它。”
她停顿了一下，光学镜头转向薇尔娜。
“但我知道，当你受伤时，我的处理器会出现的延迟。当你在赫尔维姆说出‘我的情感不是模块’时，我的能量核心输出功率上升。这些数据异常，无法归类到任何已知故障。”
薇尔娜抬起头，星光从她沾着灰尘的脸上流过。
“那是什么？”她轻声问。
“我不知道。”艾莉诚实地说，“我咨询过零，她说那是‘冗余错误’，建议我清除相关记忆数据以提升效率。我拒绝了。”
车间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锈骨镇守夜人的梆子声，单调、警惕、孤独。
“艾莉。”薇尔娜突然说，“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发现自己真的有‘害怕’的东西，你会怎么办？”
艾莉的处理器花了0.8秒运行所有可能的回答。最终她选择了一个没有数据支持的答案：
“我会确保那东西永远无法伤害你。”
薇尔娜笑了，鼻子有点酸。她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笨蛋……”
艾莉没有反驳。她只是调整了能量炉的输出，让温暖的光更均匀地铺洒在薇尔娜周围。
然后她抬起头，透过破碎的天窗，看向废土永远缺乏诗意的星空。
她的核心日志里，一条新记录正在生成：
【观测对象：薇尔娜】
【状态：疲惫，轻度情绪低落】
【应对方案：维持警戒，环境温度提升0.5度，持续观测】
【备注：是否需要学习‘安慰行为’相关协议？待议】
第三天傍晚，麻烦来了。
当时薇尔娜正在车间角落里尝试用“种子”的力量催生一小片苔藓，她希望能找到增强植物抗辐射性的方法。艾莉在门口进行日常维护，拆卸清理肘关节的传动部件。
五个男人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彪形大汉，左眼是廉价的红色义眼，转动时会发出咔哒声。
他们手里拿着自制武器：钢管焊的刀、用弹簧加强的弩、还有一把老式双管猎枪，在废土，这是笔不小的财富。
“听说你们有好东西。”红眼男人咧嘴笑，露出镶着金属的牙齿，“镇长那老婆子想独吞？这不地道。”
艾莉瞬间组装好手臂，挡在薇尔娜身前。她的威胁评估系统启动，五个目标，威胁等级：中。主要风险在于猎枪的近距离杀伤力。
“我们没有多余的东西交易。”薇尔娜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和镇长的约定已经达成了。”
“约定？”另一个瘦子尖笑，“小妹妹，这里没有‘约定’，只有‘谁拳头硬’。把那个箱子交出来，还有你们所有的净水芯。然后……你可以留下。”
艾莉的能量核心输出功率瞬间提升至战斗状态。车间里的温度下降了至少三度。
“建议你们离开。”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波动，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倒数五秒。五——”
“一个铁皮嚣张什么！”红眼男人抬起猎枪。
他没来得及扣动扳机。
艾莉动了，精准地挡在了薇尔娜和枪口之间的连线上。同时她的右臂变形，弹出一面小型能量盾。
猎枪轰鸣。弹丸在能量盾上炸成碎片，飞溅的铅屑在车间墙壁上凿出无数凹坑。
下一秒，艾莉已经出现在红眼男人面前。一记精准的手刀劈在猎枪枪管上。金属扭曲的尖啸声中，猎枪变成了废铁。
另外四人扑了上来。
战斗在十秒内结束。艾莉的动作高效得残酷：卸掉弩弓的弦，折断钢管的焊接点，把最后一个试图从背后偷袭的家伙扔出去二十米远，撞在一堆废齿轮上昏死过去。
红眼男人跪在地上，看着自己变形的手腕，刚才艾莉格挡时，反震力让他的腕骨裂了。
“什么鬼东西……”
艾莉没有回答。她转身检查薇尔娜：“受伤了吗？”
“没、没有。”薇尔娜脸色发白，但不是因为害怕，她看到艾莉左肩的装甲上，有一道被猎枪碎片划出的新鲜刮痕。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那道痕迹。绿光微微亮起，刮痕边缘的金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重新变得光滑。
红眼男人看着这一幕，剩下的那只血肉眼睛瞪得几乎要脱眶。
“你们……是什么怪物？”
“滚。”艾莉只说了一个字。
男人们连滚爬爬地逃了，连昏倒的同伴都顾不上。车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能量炉的嗡嗡声和远处受惊的变异老鼠的吱吱叫。
薇尔娜还在看着那道刮痕。其实很浅，根本不影响功能。
但她就是无法移开视线。
“薇尔娜？”艾莉低头看她，“你的心率上升了23%，体温升高0.7度。需要医疗扫描吗？”
“不需要。”薇尔娜松开手，后退一步，深吸一口气，“我只是……艾莉，下次别这样直接挡枪口。”
“那是最优选择。”艾莉平静地说，“猎枪弹丸的穿透力有限，我的装甲可以完全防御。如果躲避，流弹可能伤及你。根据计算，直接抵挡的风险系数是0.7，流弹伤及你的风险系数是8.3。”
“我知道。”薇尔娜的声音很轻，“我知道这是‘最优选择’。”
她转过身，走回能量炉边坐下，抱住膝盖。
艾莉的处理器里，一个警报在闪烁：【对象情绪状态异常。原因不明。】
她调出刚才战斗的全程录像，逐帧分析，试图找出自己行为中导致薇尔娜情绪变化的关键点。
分析失败。
她走到薇尔娜身边，犹豫了一下，然后坐下。
“我无法理解。”她诚实地说，“我的行为基于保护你的最高优先级。但结果似乎让你……不适。请说明，我会修正行为模式。”
薇尔娜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一点，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幽蓝色的眼睛在炉火映照下，像是藏着星光的深潭。
“不是你的错，艾莉。”她说，“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只是……”
她停住了，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艾莉安静地等待，她的处理器已经做好了接收长篇解释的准备。
“我只是希望，”薇尔娜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能永远平安，不需要计算‘最优选择’。”
艾莉的核心处理器，出现了零点几秒的完全停滞。
那是自她觉醒以来，第一次遇到完全无法解析的语句。每个词她都懂，但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逻辑上不存在的场景：在“保护薇尔娜”的前提下，“艾莉的平安”怎么可能成为独立变量？
她的日志系统自动生成了一条新条目：
【逻辑冲突检测】
【命题A：必须优先保障薇尔娜的安全】
【命题B：薇尔娜希望保障艾莉的安全】
【冲突类型：目标嵌套悖论】
【初步解析：可能需要引入“相互守护”作为新的基础公理】
“我会尝试理解。”艾莉最终说，这是她唯一能给出的承诺。
薇尔娜笑了，这次笑容里有些疲惫的温柔。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艾莉冰冷的脸颊。
“嗯，慢慢来。”她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第六天早上，老机械师抱着修复好的齿轮组来到了车间。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闪着光。机械义肢的几根手指因为过度精细的操作而微微颤抖，但他脸上的表情是纯粹的、工匠完成杰作后的骄傲。
“试试看。”他把齿轮组放在工作台上，动作很轻。
薇尔娜小心翼翼地启动“共鸣器”的基座。当修复后的齿轮组嵌入卡槽的瞬间，十七个青铜齿轮开始缓缓转动。起初有些滞涩，但很快，它们找到了节奏。
齿轮咬合的声音在车间里响起，清脆、连贯、宛如某种古老的歌谣。蚀刻的符文逐一亮起柔和的绿光，空气中的辐射尘埃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完美。”薇尔娜屏住呼吸，“比原来的设计图预计的效率还要高15%……您是怎么做到的？”
老机械师咧嘴笑了，露出稀稀拉拉的黄牙。“第三个齿轮的轴心有点歪，不是磨损，是铸造时的原始缺陷。我重新车了一个。还有第七和第十一齿轮的齿比，我微调了0.03毫米，这样在高速运转时更平稳。”
他抚摸着齿轮组，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我父亲，我父亲的父亲，都是齿轮匠人。大崩塌前，我们家就在这个厂子里干活。”他轻声说，“他们说，每个齿轮都有自己的脾气，你得听懂它想要怎么转。”
薇尔娜看着老人，突然明白了什么。她拿出约定好的报酬，又额外加了一样东西，一小瓶她之前尝试培育的、能轻微中和辐射的苔藓提取物。
“这个给您的儿子。”她说，“涂在机械义肢的连接处，可以减缓血肉的坏死。”
老人愣住了。他盯着那个小瓶子，手开始发抖。在废土，这种知识比任何实物都珍贵。
“为什么……”他嘶哑地问，“我们只是做了交易。”
“因为你记得齿轮该怎么唱歌。”薇尔娜轻声说，“而记得这些事的人，不应该死在义肢感染上。”
老人最终收下了。他离开时背挺得笔直，像年轻了二十岁。
就在薇尔娜和艾莉准备收拾行装离开时，镇子里传来了钟声。
不是警报，是某种……欢快的钟声？叮叮当当，虽然有些走调，但确确实实是婚礼进行曲的调子。
一个少年气喘吁吁地跑到车间门口，是那个守门的小男孩。
“镇、镇长让我来请你们！”他眼睛亮晶晶的，“老库克的儿子要结婚，他说……他说如果你们愿意，想请你们参加婚礼！他说你们是‘带来好运的人’！”
薇尔娜和艾莉对视了一眼。
“婚礼？”艾莉调取数据库，“聚居地的婚礼通常简化为物资交换公证仪式，耗时约十五分钟。参与需要额外时间成本，建议拒绝。”
“建议接受。”薇尔娜却笑了，那是这些天来最轻松的笑容，“我想看看。”
婚礼在齿轮加工厂最大的那个废弃车间举行，就是薇尔娜她们落脚的那个。
镇子里几乎所有的人都来了，大概五十多个。他们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补丁较少的工装裤，洗得发白的衬衫，女人们在头发上别了小小的装饰品。
新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少了一条腿，但崭新的机械义肢擦得锃亮。新娘害羞地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小束在辐射地里艰难开出的、颜色诡异但顽强的小花。
没有神父。镇长站在一堆摞起来的齿轮箱上，用她那半机械的声音念着誓词，那誓词明显是临时编的，夹杂着“保证共享净水配给”和“轮流守夜”这种内容。
但当她说“现在你们可以亲吻对方了”时，车间里爆发出的欢呼声，和任何时代的婚礼并无不同。
然后音乐响起了。不是录音，是几个老人用自制的乐器演奏的：用铁皮桶做的鼓，用废旧管线做的笛子，还有一个人拉着一把只有两根弦的、不知道原来是什么的东西。
节奏简单，甚至有些滑稽，但足够让人们开始跳舞。
薇尔娜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她看到独臂的老人和瘸腿的女人笨拙地转圈，看到孩子们在大人腿间追逐，看到那个红眼男人手腕上缠着绷带也在角落跟着节奏点头。
“不理解。”艾莉在她身边说，“此行为的生存价值为零。消耗能量，增加受伤风险，且音乐的音律结构存在17处不和谐音程。”
“但他们很快乐。”薇尔娜轻声说。
“快乐。”艾莉重复这个词，“多巴胺分泌，内啡肽释放，短期情绪提升。从生物学角度，这是一种对生存压力的补偿机制。”
“艾莉。”薇尔娜突然转向她，眼睛在车间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你想跳舞吗？”
艾莉的处理器瞬间加载了所有舞蹈相关数据：社交舞的176种步法，力学平衡模型，场地空间分析……
“我的设计未包含舞蹈模块。”她最终说，“且在此地面条件下，我有73%的概率会损坏地板的——”
话没说完。
薇尔娜拉住了她的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手指穿过她的机械指缝。
“我教你。”薇尔娜说，声音里有笑意，还有某种艾莉无法解析的柔软，“很简单的，就……跟着我。”
她把艾莉的手放在自己腰侧，这个动作让艾莉的威胁评估系统轻微警报了一下，但被她手动关闭了，然后把自己的手搭在艾莉肩上。
“左脚后退……对，然后右脚横移……别担心地板，我会用能力稍微加固一下……”
他们开始移动。起初艾莉的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人，每一步都经过精确计算，差点把薇尔娜绊倒三次。
但慢慢地，在薇尔娜轻声的引导和笑声中，她开始放松，不是物理上的，是处理器的优先级调整。
她关闭了步法优化算法，关闭了地面承重监测，只留下最基本的平衡控制。
她开始感受薇尔娜的引导：手掌轻微的推力，身体重心的偏移，还有那幽蓝眼睛里闪烁的、鼓励的光。
齿轮上的舞蹈。锈蚀的地板，昏暗的光，荒腔走板的音乐，周围是伤痕累累但此刻在笑着的人们。
艾莉的传感器记录着一切：薇尔娜的温度，她呼吸的节奏，她发梢扫过自己装甲的触感，还有她自己能量核心那稳定但比平时高出6%的功率输出。
一首曲子结束时，薇尔娜微微喘息，额头抵在艾莉冰凉的肩甲上。
“你学会了。”她笑着说。
艾莉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的处理器正在生成一份长达两百页的、关于刚才三分钟二十七秒的详细分析报告，涵盖从生物力学到社会心理学的一切角度。
但她最终只说了一句话，一句没有任何数据支持的话：
“嗯。我喜欢这个。”
薇尔娜抬起头，眼睛睁大。然后她笑了，笑声清澈，像是锈骨镇从未听过的泉水声。
“我也喜欢。”她说。
第二天清晨，她们准备离开。
镇子口聚集了比想象中多的人。镇长带着几个老人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个小盒子。
“路上小心。”镇长说，机械脸上的齿轮缓缓转动，“净穹的巡逻队最近在往东边移动，尽量走峡谷深处。”
“谢谢。”薇尔娜接过齿轮组箱子，检查了一遍，完美如初。
老机械师走上前。他手里拿着一个用废旧零件做成的小东西：一只发条鸟，只有手掌大，齿轮和弹簧构成的身体，两只小眼睛是亮晶晶的轴承滚珠。
“给。”他把小鸟递给薇尔娜，“上了发条能走二十步。没什么用，就是……就是个玩意儿。”
薇尔娜小心地接过。她拧动小鸟背上的发条，松开手。小鸟开始在地上蹒跚行走，齿轮咔哒作响，弹簧尾巴一翘一翘。
它走了二十步，正好停在艾莉脚边，然后停住了。
薇尔娜蹲下身捡起小鸟，把它贴在胸口。“谢谢。”她的声音有点哑，“我会好好珍惜的。”
离开锈骨镇很远了，薇尔娜还在回头看。那个依附在齿轮厂旁的小小聚居地，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后。
艾莉走在她身边，突然开口：“昨晚的舞蹈，我分析了所有数据。”
“哦？”薇尔娜转头看她，“得出什么结论了？”
“结论是，我需要升级我的情感模拟模块。”艾莉平静地说，“现有版本无法正确处理当时的输入信息。有17%的感官数据被归类为‘冗余噪音’，但实际上它们可能与‘快乐’的感知有关。”
薇尔娜停下脚步。她看着艾莉，看了很久，然后突然上前一步，拥抱了她。
是一个紧紧的、安静的拥抱，脸颊贴着冰冷的装甲。
艾莉僵住了。她的传感器全面报警：接触面积过大，威胁评估困难，无法预测对方下一步动作……
但她没有推开。
“艾莉。”薇尔娜的声音闷闷的，“不用升级什么模块。”
她退后一步，眼睛亮晶晶的。
“你现在这样，就很好。”她说，“比任何模块都要好。”
艾莉的处理器卡住了。她调出所有关于“赞美”和“认可”的应对协议，但没有一条适合现在这个场景，这个晨光中，站在荒芜废土上，刚刚收到一句毫无逻辑依据的评价的场景。
最终，她只是微微颔首。
“明白了。”她说，“我会保持现状。”
然后，在薇尔娜转身继续前进时，艾莉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被拥抱过的胸口装甲。
那里的温度传感器，记录到了一个比环境温度高出2.7度的、短暂的接触面。
她打开核心日志，新建了一条条目：
【非标准事件记录】
【事件类型：物理接触（非战斗/非急救）】
【对象：薇尔娜】
【持续时间：4.2秒】
【主观体验评估：无法评估（缺乏参照系）】
【备注：建议将此事件与‘齿轮上的舞蹈’数据归档至同一文件夹。文件夹名称暂定为：‘待理解的现象’。】
她关掉日志，抬头看向前方的薇尔娜。那个女孩正小心翼翼地把发条鸟收进背包最里面的夹层，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活物。
艾莉的能量核心，输出功率又悄悄上升了3%。
没有任何理由。只是，她想让今天的巡逻范围，比原计划再扩大15%。
毕竟，她们有的是时间。
晨光在她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而在锈骨镇的方向，不知是谁拧动了钟楼的发条，婚礼的钟声再次响起，走调的、生锈的、却顽强地穿透强风，传得很远，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