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流坡的雨季来得又急又猛。
雨水敲打着旧车库的铁皮屋顶，发出密集的鼓点声。江泠蘭靠在工作台边，擦拭着她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刃。水汽在刃面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又被她一次次擦去。
门突然被推开，带着湿冷的气息。
余烬站在门口，破旧的黑色雨衣滴着水，银白的发梢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猩红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醒目。
“借个地方躲雨。”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沼泽地带特有的潮湿气息。
江泠蘭头也没抬：“角落里有块干布。”
余烬脱下滴水的雨衣，随手搭在门边的架子上。她没有用那块布，只是甩了甩头发，水珠四溅。几滴落在江泠蘭正在擦拭的短刃上。
擦拭的动作停住了。
“你就不能注意点？”江泠蘭终于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她刃上的寒光。
余烬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挑衅：“怎么，你的宝贝刀还怕几滴水？”
短刃在江泠蘭指间转了个圈，刀尖微妙地对准了余烬的方向：“倒不是怕水，但我讨厌有人弄脏我擦干净的东西。”
空气突然变得紧绷。雨声似乎也小了些，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冲突让路。
余烬体内那股暗红与墨绿交织的能量开始不安分地流动，在她皮肤下若隐若现。江泠蘭周身的水汽则无声凝结，在空气中形成细小的冰晶。
“想打一架？”余烬歪了歪头，猩红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
“如果你皮痒的话。”江泠蘭站起身，短刃在她手中泛着寒光。
两人之间不过三步距离，却仿佛隔着一整个战场。
就在气氛一触即发时，余烬突然笑了，不是那种挑衅的笑，而是某种近乎自嘲的弧度。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低了些，“有时候我觉得我们挺像的。”
江泠蘭挑眉：“哪里像？”
“都在和身体里的东西较劲。”余烬抬起右手，暗红的能量如同活物般在她指尖缠绕，“你的冰，我的火和毒。都得时刻控制着，不然就会伤到不该伤的人。”
江泠蘭沉默了片刻，周身的冰晶缓缓消散。她重新坐下，继续擦拭短刃：“控制不住自己力量的人，不配活着。”
“好严格啊。”余烬也放松下来，随意地靠在墙边，“那你觉得我控制住了吗？”
“暂时。”江泠蘭实话实说，“但随时可能炸。”
“直白。”余烬不但没生气，反而笑出了声，“我喜欢。比那些绕着弯说话的人强多了。”
雨还在下，但车库里的气氛已经变了。从剑拔弩张，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带着试探的平和。
“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行动？”江泠蘭突然问。
“为什么你总跟着那小姑娘？”余烬反问。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别开视线。
“她需要有人看着。”江泠蘭说，擦拭短刃的动作没停，“不然早被这鬼地方吞了。”
“而我不想被任何人看着。”余烬看着窗外的雨幕，“一个人自在。想发疯就发疯，想杀人就杀人。”
“自私。”
“诚实。”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是江泠蘭先开口：“你改造沼泽的方法，谁教你的？”
“自己琢磨的。”余烬说，“当你的身体成了战场，你自然就会学会怎么打扫战场。”
“教教我。”
余烬转过头眼睛里满是惊讶：“你说什么？”
“沼泽东边有片污染严重的水源。”江泠蘭放下擦好的短刃，“铁流坡需要干净的水。你那种能量引导的方法，也许能净化它。”
余烬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江泠蘭以为她会拒绝。
“我能得到什么？”余烬终于问。
“一个不打你的理由。”
余烬大笑起来，那笑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突兀：“成交！”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开始了奇怪的合作。
白天，余烬会教江泠兰如何感知能量的流动，如何用最小的力量引导最大的变化。
晚上，江泠蘭则教余烬如何在战斗中更精细地控制力量，而不是一味地狂轰滥炸。
她们的教学方式粗暴直接，常常以实战对练开始，以其中一人被按在地上结束。
“你太依赖蛮力了。”某次对练后，江泠蘭把短刃架在余烬脖子上，冷冷地说。
余烬躺在地上喘气，暗红的能量在她眼中跳动：“你太拘泥于技巧了。”
“技巧能让你活得更久。”
“蛮力能让你死得更痛快。”
两人对视，突然同时笑了起来。
那是一个奇异的场景：江泠蘭，总是冷着脸的冰系异能者，和余烬，随时可能失控的狂气少女，在训练场的泥地里笑得停不下来。
“你知道吗，”余烬坐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泥，“你是我见过最不会笑的人。”
“你是我见过最该哭的人。”江泠蘭收起短刃，伸手把余烬拉起来。
那只手很冷，像冰。但余烬没有松开。
雨季的最后一天，她们去了沼泽东边的那片污染水源。那是一个令人作呕的地方，水面泛着诡异的荧光，岸边堆满了变异生物的尸体。
“真够恶心的。”余烬评价道。
“所以才需要处理。”江泠蘭已经开始观察水流的走向。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两人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默契工作着。
江泠蘭用冰构筑临时的导流渠，余烬则用她的力量标记出污染最严重的区域。
当需要引导污染能量时，江泠蘭的冰系异能能暂时稳定那些狂暴的能量，给余烬创造操作的空间。
“左边，三度角，稳定输出。”江泠蘭冷静地指挥。
“知道，别啰嗦。”余烬闭着眼睛，双手按在泥地上，暗红与墨绿的能量如同根系般渗入地下。
这是一个精细而危险的过程。稍有差池，污染能量就可能反噬，或者引发不可控的爆炸。但她们做到了。
当最后一股主要的污染能量被导入地下深处安全封存时，夕阳正好穿透云层，照在逐渐清澈的水面上。
两人浑身泥泞，筋疲力尽地坐在岸边。
“成功了。”江泠蘭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温度。
“勉强吧。”余烬嘴上这么说，但嘴角是上扬的。
她们静静地看着那片正在恢复生机的沼泽。一些正常的水生植物开始重新生长，几只没被污染的水鸟试探性地落在水面上。
“喂，”余烬突然说，“等这片沼泽完全干净了，我们来比赛吧。”
“比什么？”
“看谁先抓到最大的鱼。”余烬笑了，那笑容在夕阳下竟然显得有些温暖，“赌注是一整瓶私酿的酒。”
江泠蘭看着那片水域，又看看身边这个浑身泥泞、笑容猖狂的家伙。
“你输定了。”
“做梦。”
雨后的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照亮了两个浑身泥泞却并肩坐着的身影。
当薇尔娜和艾莉找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江泠蘭和余烬坐在沼泽边，看着夕阳，有一搭没一搭地斗着嘴，仿佛她们一直就是这样相处的。
“她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薇尔娜小声问艾莉。
艾莉的传感器闪烁了一下：“无法解析。人类的情感关系数据库中没有匹配项。”
但也许，有些关系本就不需要被定义。
就像冰与火可以共存，就像毁灭与创造可以同源。在这片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的地方，两个最不可能成为朋友的人，找到了一种只属于她们的相处方式。
而远处，宁沫站在一棵枯树下，空茫的眼眸记录着这一切。在她的数据库里，这一天的日志中多了一条备注：
“观测到非标准社交互动模式。情感变量对行为模式的影响......值得进一步研究。”
雨停了。星星出来了。
在铁流坡和沼泽之间，某种新的平衡正在建立，不止是环境的平衡，也是人与人之间的平衡。
而这一切，也许只是从一个躲雨的午后，一句挑衅的话，一场不打不相识的较量开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