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那只被文火煎熬的小鹿，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方向，不再漫无目的地乱撞。
而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混杂着巨大忐忑和微弱期待的悸动，开始朝着那个特定的地方加速奔去。
在老班病房门外，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老班略显虚弱的声音响起。
门开了。首先撞入眼帘的，是师母带着温柔笑意的脸。她冲我点点头，眼神里是了然和鼓励。
然后，我的视线就落在了病床上——老班正躺在床上，气色好了很多。
他旁边，靠窗的位置，坐着夏落霞。他换下了病号服，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色休闲裤，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在我推门而入的瞬间，精准地锁定了我。
那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只有一种近乎屏息的专注和……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心口那头小鹿又在乱撞，撞得我肋骨生疼。
“清韵来啦？”老班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却努力装出一副中气十足的样子，“磨磨蹭蹭的，在门口做贼呢？”
“老班……” 我的声音有点发紧，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走过去把手里提着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我给你炖了汤补身子。”
“死不了。”老班摆摆手，目光却在我和夏落霞之间来回扫射，最后定格在我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审视，“倒是你俩……思想工作做得怎么样了？”
来了！我就知道躲不过！脸颊瞬间升温，我感觉耳朵尖都在发烫。我飞快地瞥了一眼夏落霞，他正襟危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耳根也泛着可疑的红晕——这家伙，看起来比我还紧张！
“老班……” 我试图蒙混过关，“您刚醒，说这些干嘛……先喝汤……”
“少给我打马虎眼！”老班眼睛一瞪，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师母赶紧上前扶住他。他缓了口气，眼神却依旧犀利：“我躺在这儿，命都是人家小夏同学的血换回来的！我这当班主任的，关心一下救命恩人的人生大事，怎么了？合情合理！”
他看向夏落霞，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长辈的威严：“小夏啊，你是个好孩子，有担当。你对我们家清韵的心意……我这个旁观者，看得清楚。清韵这丫头，心思重，顾虑多，有时候钻牛角尖，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夏落霞立刻坐得更直了，连忙道：“林老师，您言重了。我……我理解清韵的顾虑。我愿意等，也愿意陪她一起面对所有问题。这一次，我们都有准备。”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师母抿着嘴笑，老班则是一脸“孺子可教”的欣慰表情，只有我，像个被架在火上烤的鹌鹑，恨不得原地消失。
“听见没，妮儿？”老班的目光又落回我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人家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门当户对？那是老黄历！我林知否的学生，凭真本事考上的清华，哪点配不上谁了？你心里的那些包袱，那些上辈子的事，该放下了！抓着过去不放，怎么往前走？”
他的话像一把锤子，精准地敲打在我心口那道名为“亏欠”的锁链上。枷锁发出沉闷的呻吟，似乎真的在松动。
“老林说得对，清韵。”师母也温声开口，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有些路，一个人走是害怕，两个人一起走，就有勇气了。小夏这孩子，靠得住。”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老班的期盼，师母的鼓励，还有夏落霞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带着孤注一掷希冀的光芒。七天冷静期里，筱芸那些插科打诨却无比坚定的承诺，老班此刻掷地有声的“配得上”，还有眼前这个人，带着前世的伤痕和今生的执着，捧着一颗赤诚的心站在这里……
那堵用恐惧和逃避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终于轰然倒塌。碎片落下的声音震耳欲聋，露出底下被掩埋已久的、真实的渴望。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在胸中两世的浊气都呼出去。然后，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我抬起头，目光不再躲闪，直直地看向病床上的老班，也扫过了旁边那个紧张等待的少年：“知道了，老班。您好好养伤，别操心这些有的没的。汤……趁热喝。”
我没有直接回应夏落霞，但这句话，已经是一个明确的信号——那扇紧闭的门，打开了。
老班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巨大的、心满意足的笑容，牵动了伤口也毫不在意，连声道：“好好好！这才对嘛！喝汤，喝汤！小夏也喝点，补补血！”
夏落霞的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瞬间被巨大的惊喜点亮，如同夜空中骤然炸开的烟火，璀璨得几乎让人不敢直视。他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看着我，用力地点了点头，无声地说：“好。”
我别开脸，假装去拧保温桶的盖子，掩饰自己同样滚烫的脸颊和疯狂上扬的嘴角。心口那只小鹿，不再乱撞，而是欢快地、笃定地，朝着一个明确的方向，撒着欢儿地奔去。
新的篇章，就这样悄然地翻开了。
“走吧，” 夏落霞站起身，声音带着失血后的微哑，却有着前所未有的轻快和暖意。他看向我，眼神明亮，“我……送你回家？”
这一次，我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嗯。” 我轻轻应了一声，声音细若蚊呐，却足以让整个病房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一起走出了病房，把老班心满意足的笑声和师母温柔的叮嘱关在了门后。走廊的光线明亮而温暖，落在并肩而行的我们身上，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终于不再分离的影子。
回家。这一次，也许可以一起走。
……
……
……
番外篇
我结婚那天，老班哭成了泪人。
我笑他“我爸妈都没哭这么伤心，你哭啥啊？后面林璐姐姐结婚，你不得哭到撕心裂肺？”
林璐姐姐也在一旁取笑他：“对啊爸，明年我结婚你怎么办？”
可听到这些话后，他哭得更凶了，以往那个严肃的形象早已消逝。见此，我只好和林璐姐姐上前安慰：“好了好了别哭了，我大喜的日子呢，你这样像什么话。”
说着，我的眼泪也忍不住在脸庞上滑落。这时，我的伴娘筱芸走过来，替我擦干了眼泪：“对啊，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大家都给老娘快快乐乐的！”
接着，她牵着我的手，把我领到了夏落霞面前，郑重地说：“我把她交给你了。”
夏落霞用力点头，婚礼正式开始。
聚光灯下，夏落霞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珍视，一字一句地说：“我，夏落霞，请你，顾清韵，做我的妻子。”
我望着他，心脏在胸腔里温柔地跳动，回以同样坚定的承诺：“我，顾清韵，请你，夏落霞，做我的丈夫。”
“从今天开始……”（夏）
“相互拥有，相互扶持……”（顾）
“不管将来是好，是坏……”（夏）
“是富有，是贫穷……”（顾）
“是生病，还是健康……”（夏）
“直到死亡……”（顾）
“将我们分开”……（夏）
“我们至死不渝。”（夏和顾）
话音落下时，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老班的哭声似乎更清晰了些，筱芸在一旁偷偷抹着眼泪，师母和林璐姐姐则笑着鼓掌——所有的爱意与祝福，都定格在了这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