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一扇兼具现代极简线条与古典木质格栅的落地窗,洒进云家的客厅。这里巧妙融合着两种气息:北欧风的浅灰色布艺沙发舒适地环绕着一张沉稳的紫檀木大茶几;一侧墙上挂着抽象艺术画,另一侧则是嵌入式的博古架,陈列着年代不一的茶罐、线装拳谱以及几件擦拭得锃亮的传统武术器械。空调无声地送着凉风,茶几上的智能保温垫却温着一把造型古朴的紫砂壶。最特别的是,客厅一侧并非实墙,而是可完全敞开的复古式木质推拉门,门外连接着一道敞廊,敞廊尽头便是鹤云派道馆的主体建筑。此刻门半开着,隐约传来道场内弟子训练的呼喝声、脚步腾挪的闷响,以及那种只有习武之地才有的、充满生命力的“气”的流动感。
云尘萧(女)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双手捧着一只天青釉的品茗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恰到好处的温热。她小口啜饮,试图用茶水的清润抚平心绪。母亲陈小梅坐在一侧的单人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套电陶炉和精巧的茶盘,正行云流水般地进行着温壶、润茶、冲泡的步骤,动作间透着古典茶道的韵味,只是她含笑的目光时不时掠过女儿(儿子),眼底那簇熟悉的热切与这娴静雅致的氛围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对面长沙发上,坐着新来的苏家姐妹。姐姐苏茗玥显然对环境适应极快,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好奇地流转于现代装饰与古典陈设之间,正与陈小梅轻松聊着天。妹妹苏茗香则安静地靠在沙发另一端,与姐姐的热络形成鲜明对比。她脸上早已敛去了在道场边那一闪而过的生动神情,恢复了平日的疏淡。她没有参与谈话,只是捧着同样的品茗杯,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客厅中央那块厚实的手工编织地毯上——橘猫爷爷云铁山正堂而皇之地卧在那里,毛茸茸的身体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惬意的哼鸣。
云铁山似乎察觉到这道平静的注视,暂停了舔毛,抬起圆润的猫脸,黄玉般的竖瞳与苏茗香的目光在空气中轻轻一碰。它胡须抖了抖,眼神里闪过一丝人性化的、略带审视的意味,随即又恢复那副“老夫安然自在”的淡然,用爪子拨弄了一下面前盛着小鱼干的骨瓷小碟。
“你们家这格局真有意思,”苏茗玥的注意力被吸引,眼神发亮,“现代和传统搭在一起一点不别扭。这只大橘猫也像个镇宅的神兽似的,气度不凡。”她说着,忍不住伸出手,想碰碰那看起来就手感极佳的蓬松背毛。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云铁山看似笨拙的身体以猫科动物特有的轻盈微微一旋,便挪到了紫檀木茶几的另一侧腿边,只留下一个圆润的背影和轻轻摆动的尾巴尖,姿态傲然。
“咳,”云尘萧(女)见状,轻咳一声,解释道,“那个……他是我爷爷。和我一样,在咒泉乡……他掉入了猫溺泉。”她特意强调了“爷爷”二字。
“爷爷?!”苏茗玥的手悬在半空,迅速收回,脸上瞬间切换成混合着惊愕、尴尬与敬意的表情,双手合十朝橘猫的方向拜了拜,“失礼失礼!爷爷您好!我不知道是您老人家!您千万别见怪!”道歉虽快,她的目光仍忍不住在那身华丽的橘毛上流连。
云铁山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咕噜尾音的轻哼,算是回应,自顾自地继续享用它的鱼干,长辈的威严在古今混搭的客厅里依然十足。
“你们先聊着,喝茶,尝尝这些点心。”陈小梅优雅起身,笑容温婉,“我再去楼上客房看看,还有什么细节要完善,务必让你们住得舒服。”她说着,脚步轻快地走向通往二楼的、装有隐藏式灯带的实木楼梯。
母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客厅的气氛似乎悄然松弛了一分。云尘萧(女)将饮尽的茶杯轻轻放回紫檀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叩”声。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对面的苏茗香,脸上带着直白的疑问。
“那么,”云尘萧(女)开门见山,“刘阿姨为什么突然决定让你们搬来?而且要住不短的时间?”她顿了顿,“她出国,具体是去做什么?”
言语间,她似乎觉得以女儿身谈论这些总有些隔阂。几乎是习惯性地,她伸手拿过紫砂壶旁那个正在保温垫上保持沸腾的精致不锈钢随手泡。
在苏茗玥好奇和苏茗香平静的目光中,云尘萧(女)提起随手泡,壶嘴倾斜,一道清亮滚烫的水流精准地从她头顶浇落。
“哗——”
水汽蒸腾,瞬间模糊了她的身形。雾气中,轮廓急速变化:拔高、舒展、线条重塑。湿漉的青丝缩短转为墨黑短发。几秒后,水汽散尽,坐在原处的已是恢复男儿身、眉目俊朗、身形挺拔的云尘萧。
他随手放下水壶,用棉质毛巾擦了擦脸和头发,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一层无形的束缚,眼神变得更为直接,再次看向苏茗香,等待答案。
苏茗香对他这“现场变身”早已司空见惯,只是在他变回男身、周身气息陡然刚硬明朗时,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垂下视线,望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
客厅安静下来,唯有远处道场隐约的呼喝与庭院细微的风声。
“因为,”苏茗香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叙述他人的事,却字字清晰,“我的‘未来事业’。”
她抬起眼,碧绿的眸子如深潭,迎上云尘萧的目光,里面没有迷茫或热切,只有一片冷静的洞悉。
“我妈去韩国,然后转道日本,是为了考察市场,对接经纪公司、制作人和媒体资源,铺路。”她语速平缓,如同汇报流程,“她认为我在国内现有的网红模式和发展路径已达瓶颈,或者说,不符合她对‘国际级偶像’乃至‘全能艺人’的长期规划。她希望我能进入更成熟、更系统,也更……严苛的海外造星体系里‘重新锻造’。从练习生开始,或许加入某个女团积累海外人气,再寻求单飞,登上更‘广阔’的舞台。”
她极淡地扯了一下嘴角,笑意未达眼底:“在她看来,这一切都是为了我‘无可限量的未来’。而把未成年的我单独留在国内,完全托付给经纪团队,她不放心。所以……”
她的目光掠过这间融合了现代舒适与武道传承的客厅,透过敞开的拉门,瞥了一眼远处道馆的檐角,最后落回云尘萧脸上。
“所以,她选择了她信任的老朋友家,一个氛围……特别且稳妥的地方。既能确保基本生活,远离她眼中的‘纷扰’,又或许……”她停顿,目光在云尘萧脸上停留一瞬,“或许觉得我在这好受些。”
云尘萧听懂了。这并非简单的托付,而是刘南华在执着推行自己为女儿设定的“精英路线”时,一种充满矛盾感的折中——既要女儿走上她认定的“正确道路”,又无法完全忽视女儿显露的压抑。于是将女儿“存放”于此,作为缓冲与安抚。
看着苏茗香精致却淡漠的脸庞,想起她在学校道场吐露的疲惫,再对比其母亲温柔表象下的强势……
云尘萧忽然觉得,自己这边因变身和母亲“爱女心切”而鸡飞狗跳的日子,固然烦恼,但在“做自己”这件事上,似乎尚未被套上如此华丽而沉重的枷锁。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安慰显得苍白,附和吐槽更不合适。最终,他只抬手摸了摸后颈,略显局促地道:
“哦……是这样。那……接下来这段时间,咋们就好好相处吧,尤其是你,别在对我有什么歪理的想法。”云尘萧指着吐着舌头苏茗玥,她还在笑嘻嘻着。
橘猫爷爷云铁山似乎对这场小孩之间的微妙对话失去了兴趣,它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每一根胡须都在阳光下闪着金芒,随后轻盈一跃,精准地落在窗边那张线条简洁却透着古意的明式花几上,在透过木质格栅洒落的斑驳光影里,将自己团成一个毛茸茸、暖烘烘的球,很快便发出了轻微的呼噜声,沉入了猫科的午后安眠。
苏茗玥的目光在依旧沉默的妹妹和表情略显紧绷的云尘萧之间来回转了转,那双与妹妹相似却总是盈满笑意的碧绿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有关心,也有些许无奈。但她很快将这情绪压下,嘴角重新扬起那副惯常的、明媚又带着几分狡黠的弧度,主动打破了客厅里有些凝滞的空气:
“哎呀,云师弟,放轻松点嘛~” 她语调轻快,对着云尘萧眨了眨眼,“那种‘小小不言’的事情,就没必要一直放在心上啦。我这个人呀,可没你想的那么‘坏心眼’哦?” 她刻意拖长了“坏心眼”三个字,听起来更像玩笑。
云尘萧看着她,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信你才怪”,嘴角撇了撇,眼神里是全然的怀疑与不信任。经历了学校、道场、餐厅的种种,他对这位苏大小姐的“信用”早已破产。
苏茗玥接收到了他毫不掩饰的怀疑信号,非但不恼,反而“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耸了耸肩膀,做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好啦好啦,我保证,不会做出什么太~过分的‘恶作剧’,总行了吧?” 她举起三根手指,像是在做某种不那么严肃的保证,但眼底闪烁的光芒却让这保证显得没什么说服力。
“你这话的意思,岂不是说‘不过分’的恶作剧还是会有?” 云尘萧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表情也凝重起来。但转念一想,对方毕竟是客人,母亲的朋友之女,而且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同住一个屋檐下,现在就把关系搞得太僵似乎也不妥。他强行压下心头那点烦躁和无奈,将苏茗玥列为继自己母亲陈小梅之后,第二位让他感到深刻“苦恼”的人物。
“算了,” 他有些泄气地摆摆手,像是放弃了这场注定占不到便宜的口舌之争,“跟你在这儿斗嘴也是白费力气。我去训练了。”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起身,不再看苏家姐妹,转身就朝着那扇敞开的复古木质推拉门走去。门外,道场的训练声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仿佛在召唤他回到那个相对简单、只需专注拳脚与“气”的世界。他快步穿过连接客厅与道馆的敞廊,挺拔的背影很快融入了道馆那边略显昏暗却充满活力的光影里。
看着云尘萧带着点赌气意味离开的背影,苏茗玥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转头看向自己的妹妹。苏茗香依旧捧着那杯早已温凉的茶,目光平静地望着云尘萧消失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的对话与她无关。
“我们也上去吧,看看陈阿姨收拾得怎么样了。” 苏茗玥提起自己小巧的行李箱,对妹妹说道。苏茗香沉默地点点头,拿起自己的行李,姐妹俩一前一后,踏上了那道装有隐藏式灯带、光线柔和的实木楼梯。
楼上为她们准备的客房相邻,已经被陈小梅精心布置过。房间延续了客厅的风格,现代舒适的床品与家具,搭配着些许雅致的传统元素装饰,窗外能看到道馆的部分庭院景观。苏茗香的房间更素净些,符合她清冷的气质。
整理完带来的少量行李,苏茗香将自己抛进柔软的被褥里,仰面躺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刷成淡米色的天花板。午后的阳光偏移了些,恰好透过薄纱窗帘,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斑。那光斑晃动着,映亮了她卷翘的睫毛,也清晰地照出了她眼角悄然滑落的一缕湿痕——泪水无声地渗出,顺着太阳穴没入鬓边的发丝,在阳光下反射出细微的、晶莹的光。
她依旧对母亲刘南华的决定感到深深的不解与抗拒,那股郁结于心的情绪,在独处的安静时刻终于寻到缝隙,悄然流淌出来。
“完全……不是我想要的。” 她嘴唇微动,几乎无声地呢喃,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闻的委屈,“我只想……做回从前的自己。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卧室门外,原本想敲门问问妹妹要不要一起在道馆和家里逛逛、熟悉环境的苏茗玥,手指刚刚抬起,却透过并未关严的门缝,瞥见了屋内妹妹脸上那抹转瞬即逝的泪光,以及她嘴唇轻轻开合的模样。苏茗玥抬起的手顿在了半空,脸上那惯有的轻松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柔软而复杂。她静静地站在门外,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推门进去。
她心里都明白。母亲刘南华为了培养苏茗香,确实倾注了大量的心血、资源和期待,奔波劳碌,目标明确。但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母亲或许从未真正试图去了解,那个镜头前光芒四射、被无数人喜爱的“苏茗香”内心深处,究竟在渴望什么,又在抗拒什么。母亲看到的,更多是“女儿拥有成为顶尖偶像网红的巨大潜力和商业价值”,并为此规划了一条在她看来“最优”的道路。而这条道路,却正在一点点剥落妹妹身上原有的色彩,将她推向一个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方向。
房内,苏茗香静静地流了一会儿泪,然后抬起手臂,用手背有些粗鲁地擦去了脸上的湿意。她坐起身,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把那些软弱的情绪压回去。她走到窗边,“唰啦”一下拉开了窗帘,让更多的阳光涌入。窗外,正好能俯瞰到道馆的部分训练场。可以看到恢复男儿身的云尘萧正与那位大师兄李大鸻过招,周围还有其他鹤云派弟子在各自练习,呼喝声、拳脚破风声隐隐传来,充满了一种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她默默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似乎没有焦距,仿佛在透过眼前的场景,看向某个遥远而不确定的未来。
“两年后呢?”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训练声掩盖,“我真的要离开中国,去日本或者韩国吗?去到一个完全陌生、语言可能都不太通的地方,重复着练习、考核、包装、表演……那样的生活?” 一想到那个被母亲描绘得金光闪闪却冰冷无比的未来图景,她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茫然。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两下,随即苏茗玥探进头来,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容,刚才那抹心疼和复杂被小心地藏起。
“呐,小香,” 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试探,“在房间里闷着也没意思,要不要……下去走走?看看这道馆其他地方?或者去院子里坐坐?” 她捕捉到了妹妹脸上残留的一丝低落,以及站在窗边有些孤寂的背影,便想找个借口带她出去透透气,转换一下心情。或许,这个与她们以往所处环境截然不同的武道世家,这些鲜活而生动的日常景象,能稍微驱散一些笼罩在妹妹心头的阴霾。
苏茗香转过头,看向门口的姐姐,沉默了几秒。窗外训练场上的呼喝声依旧阵阵传来。
“嗯。” 苏茗香轻轻应了一声,算是接受了姐姐的提议。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彻底擦干,除了眼眶边缘还残留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微红,表情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她需要离开这个容易让人陷入思绪的房间,也需要用外界的声音和景象来冲散心头的滞闷。
姐妹二人下了楼,没有再去客厅,而是直接穿过敞廊,步入了鹤云派道馆的主体训练场。傍晚时分的训练场比午后更加热闹,一批弟子结束了当日的固定课程,正三三两两地放松、交流,或进行自主加练。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的味道、皮革与木地板的气息,以及年轻人聚集时特有的蓬勃朝气。
苏家姐妹的出现,尤其是苏茗香那张极具辨识度的精致面孔,立刻在弟子间激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尽管道馆弟子大多心性纯朴、专注武道,但苏茗香毕竟是在年轻人中知名度极高的网红,骤然在自家道馆里见到真人,惊讶和好奇在所难免。
很快,几个平时就相对活泼、年纪也与云尘萧相仿的师兄师姐,还有那几个新入馆不久、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新弟子,便有意无意地聚拢过来,将正在场地边缘进行放松拉伸的云尘萧围在了中间,七嘴八舌地开始了“审问”。
“云师弟!快从实招来!” 一位戴着黑框眼镜、身材精瘦的师兄挤在最前面,脸上洋溢着发现“惊天大八卦”的兴奋红光,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苏茗香!真的是那个苏茗香!她怎么会来咱们道馆?还带着行李?难道……她要住下来?!” 他的问题如同连珠炮,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
“就是就是!尘萧师弟,你这可不厚道啊,认识这么大一个名人,平时居然一点风声都不露!” 旁边一位扎着高马尾、英气勃勃的师姐用手肘碰了碰云尘萧,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眼神却不住地往苏茗香那边瞟,“快跟师姐说说,你们到底什么关系?同班同学?还是……嘿嘿,不止吧?不然人家干嘛大老远搬来咱们这练武的地方住?”
“师兄师兄!” 一个新入馆不久、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的少年也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纯粹的崇拜和请求,“能不能……能不能帮我要个签名啊?我妹可喜欢她了!拜托了尘萧师兄!” 他双手合十,眼巴巴地看着云尘萧。
“还有我师兄!我也想要!” 另一个新弟子赶紧附和。
云尘萧被这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耳边充斥着各种询问、调侃和请求,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太阳穴都在隐隐跳动。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汗湿的短发,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也带上了明显的不耐:“我说你们……能不能消停点?我跟她就是普通的同班同学关系!她妈妈是我妈的朋友,出国办事,临时托我们家照顾一段时间而已!就这么简单!别瞎猜了行不行?”
他努力克制着想把这群聒噪的家伙一个个拎起来扔出去的冲动,尤其是看到不远处苏茗香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微微蹙眉投来一瞥时,他更觉得尴尬无比,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施展轻功逃离现场。
好不容易挨到日常集体训练结束,夕阳已将天际染成一片绚烂的粉橘色。大部分弟子陆续散去,或回家,或去淋浴,道馆里渐渐安静下来。云尘萧认命地拿起胶皮水管,开始冲洗中央擂台地板上的汗渍和灰尘;大师兄李大鸻则扛着个大拖把,跟在他后面,将积水推扫干净。
两人配合默契,水流哗哗,拖把划过湿漉漉的地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李大鸻一边干活,一边用余光瞟了一眼远处站在廊下静静看着庭院景色的苏家姐妹(主要是苏茗香),又看了看身边明显比平时更沉默、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烦躁的云尘萧,忍不住咧嘴笑了笑。
“看来今天你是真有得受了,”李大鸻声音浑厚,带着惯有的爽朗,“被大伙儿当‘新闻人物’围观的滋味不好受吧?话说回来,那位苏茗香小姑娘,现实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平时不怎么刷那些短视频,对她还真不太了解。” 他语气随意,更像是在找个话题闲聊,帮师弟分散下注意力。
云尘萧举着水管,水流均匀地洒在地板上,闻言撇了撇嘴:“你要问我?唉,就是个……不是很‘一般’的女孩子吧。” 他斟酌着用词,“说她弱吧,人家是正儿八经的空手道黑带,动起手来架势十足。但说实话,打过几次(虽然大多是我在躲),她还真没实实在在打中过我要害——当然,上次偷袭我脸那一下不算!”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曾经挨过一拳的颧骨位置,补充道,“硬要说的话,就是感觉……有点奇怪,跟大多数女孩子不太一样,就这样。” 他耸耸肩,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结论,然后继续专注地冲洗角落。
“有多怪?能跟你这种……嗯,‘能变身的美少女’比怪吗?” 李大鸻促狭地接话,毫不客气地把自家师弟也拉进了“怪人”行列进行对比,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大师兄!能别开这种玩笑吗?” 云尘萧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水柱都晃了一下,“就算我能变成那样子,我骨子里、本质上还是个男的!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语气坚决地强调,但随即声音又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自嘲,“不过……你说得也对。在我变成那副样子的时候,在正常人眼里,一个看起来是女孩的人,却做着男人的行为举止,可能确实挺怪的……算了,唉。” 折腾了一整天,从早晨的冷水袭击到下午的被迫社交,再到刚才的被围观审问,云尘萧感觉身心俱疲,连反驳的力气都弱了不少,但那句“我本质是男的”的倔强声明,依然咬得很清晰。
李大鸻哈哈笑了两声,没再继续调侃。他双手撑着拖把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目光若有所思地再次飘向廊下的苏茗香。这一次,他的观察更仔细了些。“要我说嘛,这小丫头……” 他顿了顿,压低了点声音,“怎么看着她现在……情绪好像不怎么高?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你没看出来吗?” 他说话直接,点出了自己观察到的东西。
云尘萧冲洗地面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当然注意到了。从下午在客厅那番对话,到后来她独自上楼,再到现在她站在廊下那沉默安静的侧影……那种萦绕在她周身、与这热闹道馆格格不入的低落和疏离,他并非毫无感知。
“怎么说呢……” 云尘萧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些犹豫,“她确实有些……心事吧。但具体是什么,我不太清楚,也不该多问。” 他摇了摇头,“毕竟那是别人自己的家事。而且,我觉得这种情绪上的问题,外人说再多可能也没用,终究需要她自己想通,自己去调解。” 他给出了一个略显成熟的回答,同时也表明了自己不想深谈、更不想背后议论的态度。今天围绕苏茗香的话题已经够多了,他实在不想再继续。
“是吗?明白了,那我也不多问了。” 李大鸻了然地点点头,重新握紧拖把,埋头继续他未完成的清扫工作。他尊重师弟的界限,也看出了云尘萧不愿多谈的回避。
就在这时,云尘萧手中水管里持续哗哗流淌的水流突然毫无预兆地变小,然后“突突”了两下,彻底停了。
“嗯?” 云尘萧疑惑地举起水管,凑到眼前看了看,“怎么突然没水了?停水了?” 他晃了晃水管,又抬头看了看供水处的方向。
“可能是用水高峰,水压一时跟不上吧?或者是哪个阀门有点问题。” 李大鸻头也不抬地推测道,继续用力地拖着地,“等一下说不定就来了。”
云尘萧“哦”了一声,也没太在意,下意识地低下头,想检查一下水管的出口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凑得很近,几乎将眼睛对上了管口。
就在这一刹那——
“噗——!!!”
一股积蓄已久、异常强劲的水流猛地从管口喷涌而出,结结实实、毫无偏差地全部冲击在云尘萧正对着管口的脸上!
“唔!噗——咳咳!” 冰凉的自来水瞬间灌了他满嘴满鼻,强大的冲力让他眼前一黑,本能地闭紧眼睛,呛咳起来。更糟糕的是,冷水大面积地浸透了他的头发、脸颊和脖颈,并顺着领口流入胸膛。
“糟……” 这个念头刚升起,身体的变化已然开始。
在李大鸻惊讶的目光和远处苏茗玥好奇的注视下,只见云尘萧的身形在水雾中迅速缩水、变得纤细,湿透的黑色短发、染上青翠,被水浸湿的练功服紧紧贴在突然变得玲珑有致的身体曲线上……
几秒钟后,一个浑身湿漉漉、正狼狈地弯着腰咳嗽的青发美少女——云尘萧(女),取代了刚才挺拔少年的位置,出现在了擂台边。
“咳咳咳……呸!” 她(他)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连忙手忙脚乱地将还在汩汩冒水的水管转向旁边的排水沟,脸上又是水又是憋出来的红晕,看起来既狼狈又无奈。
“哈哈哈!我就说是水压问题吧!可能正好赶上供水恢复,压力一下子上来了!” 李大鸻看着师弟这“自作自受”的倒霉模样,忍不住大笑起来,手里的拖把都差点没拿稳,“让你别把脸凑那么近嘛,这下好了,直接给你‘换了个造型’!哈哈哈!”
“唉……” 云尘萧(女)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甩了甩湿重不堪的青色发丝,低头看了看自己再次变得凹凸有致的身体,以及紧贴在身上、曲线毕露的湿透练功服,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她(他)用力拍了拍衣服上溅到的更多水渍,语气充满了无力感,“别说风凉话了大师兄……赶紧弄完吧,我得立刻、马上、回去洗个热水澡变回来。” 这意外的一“浇”,算是给这个漫长而混乱的下午,画上了一个充满戏剧性的句号。
结束完清扫,云尘萧(女)浑身湿透,练功服紧贴在曲线毕露的身体上,湿漉漉的青色头发还在不断往下滴水,粘在脖颈和脸颊,又痒又冷。她(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到了极点,只想立刻冲回房间,用热水浇掉这身麻烦。
“大师兄,剩下的交给你了!我得赶紧回去!” 匆匆朝还在收拾水管的李大鸻喊了一声,云尘萧(女)便像一支离弦的箭,头也不回地冲出道馆训练场,穿过那道连接家与道馆的敞廊,一阵风似的卷进了自家客厅,直奔楼梯。
木质楼梯在她(他)急促的脚步下发出“咚咚”的闷响。就在她(他)冲上楼梯转角时,差点与正从书房走出来的父亲云飞衡迎面撞上。
“老爸让一下!” 云尘萧(女)一个急刹,侧身闪过,嘴里匆忙喊了一句,脚下速度不减,继续往楼上自己房间冲去。
云飞衡被这阵疾风带得衣角微扬,他蹙起眉头,看着女儿(儿子)那湿透狼狈、曲线毕露的背影,威严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在家中别跑太快!”
回应他的只有楼上传来“嘭”的关门声。云飞衡摇了摇头,背着手,转身朝厨房方向走去,准备就餐。
回到自己房间,云尘萧(女)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湿衣服贴在皮肤上的黏腻感让她(他)一秒都无法忍受。她(他)冲到衣柜前,胡乱扯出一套自己常穿的干净T恤和运动短裤,连同干净的男性内裤一起抱在怀里,然后再次拉开门,像做贼一样探头确认走廊没发现母亲——这次连脚步声都放轻了许多,踮着脚尖,以鹤云派的身法,无声而迅捷地溜向一楼走廊尽头的浴室。
“快!热水!热水!” 她(他)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浴室的门就在眼前,她(他)心急火燎地握住门把手,往里一推——
门没锁,轻易就开了。
她(他)想都没想,闪身进去的同时,反手就想带上门,另一只手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揪扯身上湿透的练功服。衣服黏得紧,她(他)动作有些急躁,几乎是扯着领口往下褪,同时脚下不停,径直冲向里侧的玻璃淋浴间。
就在她(他)的手触碰到淋浴间磨砂玻璃门的瞬间,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氤氲未散的热气率先涌出,带着沐浴露的清新香气。紧接着,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朦胧的水汽之后——苏茗香。
她显然刚沐浴完毕,深蓝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在滴水。身上只裹着一条白色的浴巾,从腋下围到大腿中部,露出光洁的肩膀、精致的锁骨和一双笔直修长的小腿。她一手拿着另一条干毛巾,正擦拭着耳畔的水珠,脸上还带着被热水熏蒸后的淡淡红晕,碧绿的眼眸在水汽中显得格外清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云尘萧(女)僵在原地,维持着一个非常尴尬的姿势:一只手还扯着自己半褪的湿练功服领口,露出半边白皙的肩膀和隐约的锁骨;另一只手则向前伸着,停在半空;身上的曲线因为湿衣贴身而一览无余,青丝凌乱,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和急切。
而苏茗香,则彻底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中,浴巾裹体,肌肤上还挂着未擦净的晶莹水珠。
四目相对。
空气死寂了两秒。
“诶……….你、你听我解释……” 云尘萧(女)的大脑终于重启,脸颊“轰”地一下爆红,像是煮熟的虾子,她(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手忙脚乱地想把自己褪到一半的衣服拉回去,眼神慌得无处安放。
苏茗香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煞白,随即又被更深的红潮覆盖——那是极致的羞愤和暴怒!碧绿的眼眸瞬间瞪大,瞳孔收缩,里面清晰地映出云尘萧(女)那张惊慌失措的脸,以及……对方身上那同样湿透、勾勒出女性轮廓的练功服。
“你、这、家、伙——!!!”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被彻底冒犯的怒意。话音未落,苏茗香已毫不迟疑地扬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云尘萧(女)那张通红的脸颊,狠狠扇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狭小的浴室里回荡,甚至盖过了隐约的水滴声。
云尘萧(女)被打得脸偏向一边,整个人都懵了,左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红色掌印,火辣辣的疼痛感瞬间传遍神经。
苏茗香打完这一巴掌,胸口剧烈起伏,裹着浴巾的身体微微颤抖,脸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眼神凌厉得像刀子,死死剜着云尘萧(女),仿佛要把眼前这个“闯入者”千刀万剐。她猛地后退一步,重重甩上了淋浴间的门,将自己隔离开来,但那股几乎要实质化的羞愤和怒气,依旧充斥在小小的浴室里。
20分钟后。
客厅里气氛凝重。云尘萧(已经用热水匆忙变回男儿身,换上了干爽的T恤短裤)坐在沙发上,微微歪着头,左脸颊上那个巴掌印依旧清晰可见,甚至比刚才更红肿了些。他手里拿着一个用毛巾包裹的冰袋,有一下没一下地敷在伤处,表情郁闷又带着点不服。
母亲陈小梅坐在他旁边,脸上满是无奈和心疼,一边轻声安抚着儿子,一边又忍不住看向餐桌方向,试图缓和气氛。
餐桌旁,苏茗香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的居家服,深蓝色长发还有些微湿,随意披散着。她正低着头,用筷子一下下戳着碗里的米饭,动作明显带着残余的怒气,脸颊耳根依旧泛着未完全褪去的红晕。姐姐苏茗玥坐在她旁边,正津津有味地品尝着陈小梅做的菜肴。
“哎呀,小香,消消气嘛。” 苏茗玥夹了一筷子菜,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说到底,小萧不也是‘女孩子’嘛?女生之间不小心看到一点……呃,虽然场面是有点尴尬,但也不用生这么大气吧?唔!阿姨,您这糖醋排骨做得真是一绝!” 她试图用美食和歪理来转移妹妹的怒火。
“我是男的!” 坐在沙发上的云尘萧闻言,立刻抬起头,指着自己红肿的脸,大声纠正,语气愤懑,“我那时候只是外表变了!这能一样吗?!”
“好啦好啦,萧萧少说两句。” 陈小梅连忙拍拍儿子的肩膀,又朝餐桌那边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茗香啊,这次确实是尘萧太莽撞了,我替他向你道歉。他这孩子一着急就忘了形……”
“听见没有?” 苏茗香猛地抬起头,碧绿的眼睛瞪向云尘萧,声音冰冷,“他自己都说自己是‘男的’!一个男的!闯进浴室!看到我……看到我……” 她说不下去,脸颊更红,羞愤交加,只能用更狠厉的眼神瞪着云尘萧,“本质就是无礼!”
“那至少小萧也有一半是女孩子嘛……而且当时情况特殊,他不是急着想变回来嘛。” 苏茗玥苦笑着打圆场,试图为云尘萧找补,虽然这话听起来更像是在拱火。
“我不想听你这种解释!” 苏茗香放下筷子,双手环抱在胸前,身体转向一边,摆出拒绝沟通的姿态,“反正就是不行!这是原则问题!” 她越说越气,再次伸手指向云尘萧,指尖都在微微发抖,“还有你!进浴室之前不知道敲门吗?!一点基本的礼貌和常识都没有!跟野兽一样横冲直撞!”
被她这么指着鼻子骂,云尘萧也憋了一肚子火和委屈,冰袋往旁边一扔,梗着脖子反驳:“我哪知道你在里面啊?!而且你自己洗澡为什么不锁门?!这、这也不能全赖我一个人身上吧?!我也是受害者好吗!” 他指的是自己莫名其妙挨了一记狠揍,以及被迫以那种状态面对那种场面的巨大尴尬。
“你——你还有脸说!” 苏茗香更加生气她现在恨不得再给云尘萧一巴掌,只能狠狠瞪着他,胸口起伏不定。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充满了火药味,一场由意外浴室邂逅引发的“战争”,显然才刚刚拉开序幕,远未到平息的时候。橘猫爷爷云铁山不知何时又溜达了回来,跳上客厅的博古架,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争吵的少男少女和无奈的母亲,黄玉般的猫眼里闪过一丝人性化的“年轻人就是麻烦”的感慨,舔了舔爪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准备继续欣赏这出家庭新剧。
夜色已深,月华如水。
接近午夜时分,街道早已沉寂。云尘萧拎着一个鼓鼓囊囊、散发着诱人食物香气的塑料袋,慢悠悠地晃回了鹤云派道馆的庭院。他左手下意识地、时不时地轻抚一下左脸颊——那里,傍晚时苏茗香留下的巴掌印虽然已经消褪了不少,但依旧能感觉到些许残留的肿胀和隐隐的刺痛感,指尖触碰时还能回忆起那份火辣。
他踏进自家静谧的庭院,脚步不由放轻。夜空中没有一丝云彩,一轮近乎圆满的明月高悬,清辉洒落,将庭院里嶙峋的山石、摇曳的竹影和古朴的训练器械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繁星点点,如同细碎的钻石随意撒在深蓝色的天鹅绒幕布上,与明亮的月光争辉。
“今天夜空挺好看的。” 云尘萧停下脚步,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感觉白日里的烦躁和脸上的隐痛似乎都被这静谧的月色抚平了些许。他忍不住驻足欣赏,月光落在他年轻的脸庞上,映出几分难得的、属于这个年纪的宁静。
不经意间,他的目光扫过自家二层小楼。其中一扇窗户还透着暖黄色的灯光——那是刚刚分配给苏茗香的房间。窗户敞开着,窗帘被夜风微微吹动。窗前,一个纤细的身影正静静地倚靠着窗框,同样仰望着星空。月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侧脸轮廓,深蓝色的长发披散肩头,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只是,她脸上没有什么欣赏美景的愉悦,依旧笼罩着一层白日里未曾完全散去的疏淡,眼神空茫地望着夜空,仿佛在凝视某种遥远的、不可触及的东西。
是苏茗香。
云尘萧也看到了她。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第一反应是想移开视线,或者干脆装作没看见,直接溜回自己房间——毕竟傍晚的冲突还历历在目,脸颊的刺痛就是最好的提醒。但看到她那种孤零零站在窗前的、与这美好月色格格不入的沉寂模样,他顿住了脚步。
苏茗香显然也注意到了庭院中仰头发呆的云尘萧。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和“怎么又是这家伙”的微妙情绪,随即打算收回目光,拉上窗帘,彻底无视。
但就在她准备转身的瞬间,她看到庭院里的云尘萧抬起手,不是打招呼,而是指了指他自己手中的手机,然后又朝她的方向晃了晃。月光下,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无奈,又带着点“你懂的”的示意。距离有点远,夜已深,他显然不想大声喊话惊扰家人。
苏茗香正疑惑,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震动。是一条新的聊天信息,来自那个让她傍晚时分恨不得暴揍一顿的家伙——云尘萧。
信息很短:「要下来吃夜宵吗?我在庭院的公用露天座椅这边。」
苏茗香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脸上露出几分不解和嫌弃。“明天还要上学,这家伙居然还有闲心半夜跑出去买夜宵?” 她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对这份“没心没肺”的复杂感慨。话刚说完,一阵困意袭来,她忍不住抬手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甚至渗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犹豫了片刻,也许是夜晚的寂静让人心防松动,也许是那月色和星空确实撩拨了心弦,又或者,仅仅是因为有点饿了?她自己也说不清。最终,她还是轻轻推开房门,踩着柔软的室内拖鞋,悄无声息地走下楼梯,来到了庭院。
云尘萧已经坐在庭院中央那张古朴的石制长椅上了。他把塑料袋放在旁边,里面五花八门的夜宵包装露了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油炸食品和浓郁调料的诱人香气。他自己正拿着一根裹满红色酱汁和辣椒粉的炸鸡翅,啃得正欢,嘴角和手指都沾上了亮晶晶的油光和辣椒碎。
苏茗香走近,借着月光和远处屋檐下灯笼的微光,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云尘萧那堪称“豪放”的吃相。她眉头又蹙了起来,忍不住出声吐槽,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陈阿姨难道没教过你怎么吃东西吗?坐没坐相,吃没吃相,怎么跟饿了好几天的猴子似的。”
“诶?” 云尘萧从鸡翅上抬起头,嘴里还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无所谓啦,吃正餐的时候我肯定会注意礼节。但夜宵这种东西,不就图个痛快和开心吗?怎么吃得过瘾怎么来,吃得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他说着,还朝苏茗香咧嘴笑了笑,试图表达自己的“美食哲学”。只是这一笑,牵动了左脸颊还有些肿胀的肌肉,配上他嘴角的油光和辣椒酱,在月光下显得颇有几分滑稽。
苏茗香看着他这模样,原本还有些绷着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她没再说什么,默默地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了下来,与云尘萧隔着那个装满夜宵的塑料袋。她先是抬头,再次看了看头顶那片璀璨的星空和皎洁的月亮,仿佛在确认这片宁静的真实性。然后,她垂下眼睫,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重复了一遍云尘萧刚才的话:“开心才是最重要…………”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和向往。
“在说啥啊?嘀嘀咕咕的。” 云尘萧没听清,他咽下嘴里的食物,用纸巾胡乱擦了擦手,目光落在苏茗香身上,“你不吃吗?喏,随便拿,别客气。再不吃的话,我可要全部解决掉了哦。”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塑料袋里的“宝藏”,脸上带着“过了这村没这店”的表情。
“没什么。” 苏茗香收回思绪,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从袋子里挑了一根看起来裹满了红色辣椒粉和深色酱汁的薯条。她没多想,直接将薯条送入口中,咀嚼了两下——
“呃哼!咳、咳咳!” 一股极其霸道的辛辣感混合着强烈的咸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苏茗香被呛得猛地咳嗽起来,脸颊瞬间涨红,碧绿的眼眸里甚至泛起了被辣出来的泪花。她连忙用手捂住嘴,另一只手在空中无措地摆了摆,“怎、怎么这么辣?!”
“诶?!” 云尘萧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你不是本地人吗?我们这的夜市辣度也就一般水准啊,这都吃不了?” 他那眼神,仿佛看到了什么稀有生物。
苏茗香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眼泪汪汪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呼……就算是本地人,也不代表每个人都能吃得起这么辣的!” 她感觉舌尖还在发麻。
“行吧行吧,大小姐。” 云尘萧耸耸肩,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他低下头,在塑料袋里翻找了一下,精准地挑出几块看起来金黄油亮、没有裹任何重口味酱料的原味鸡块,用干净的纸巾垫着,放到苏茗香面前。接着,他又从袋子里拿出一瓶冰镇的冰红茶,拧开瓶盖,递了过去。“喏,这个鸡块应该不辣,原味的。拿着饮料,缓缓。”
苏茗香先是接过冰红茶,仰头灌了好几口,清凉甜润的液体总算稍稍压下了喉咙里的灼烧感。她缓了口气,这才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将那几块“安全”的鸡块挪到自己面前,拿起一块,小口咬了下去。外酥里嫩,确实只有淡淡的咸香和鸡肉本身的味道。
两人之间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云尘萧偶尔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月光温柔地笼罩着他们,仿佛为这场意外的深夜小聚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纱巾。
过了一会儿,苏茗香放下吃了一半的鸡块,拿起旁边的冰红茶,却没有再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瓶身,拇指轻轻摆动着瓶盖,似乎在斟酌词句。她侧过头,看向身旁还在专心对付另一只鸡翅的云尘萧,夜色中,她的声音比刚才轻柔了许多,却带着一种认真的探询: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啥?” 云尘萧停下狼吞虎咽的动作,转过头,嘴里还叼着半截鸡翅骨,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疑惑。月光照在他沾着油光的脸上和微肿的左颊,看起来有点傻气,又有点……真实。
苏茗香握着冰红茶,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望进云尘萧的眼睛里,那碧绿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认真:“你觉得……你的这一生,到目前为止,过得开心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然,也有些……深刻。云尘萧明显愣了一下,他放下鸡骨头,拿起纸巾仔细擦了擦嘴和手指,尽管脸上还残留着辣椒酱的痕迹。他认真地思考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望着星空,脸上慢慢绽开一个坦然而明亮的笑容,尽管这笑容让肿胀的脸颊看起来有点怪。
“唔,还不错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和满足,“我经历过很多有意思的事情。跟着我爸和爷爷修行,去过不少地方。也参加过‘全球武道大会’,虽然没拿到特别靠前的名次,但跟世界各地好多武术流派的高手切磋过,见识了各种神奇的招式和‘气’的运用,真的学到了超多东西!”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那是提起热爱之事时特有的光芒。
“当然,也有糟心的时候。” 他话锋一转,摸了摸后脑勺,“最开心也最糟心的,大概就是暑假的咒泉乡之旅了。在那里我领悟了‘气’更深层的运用,算是个突破,掌握气功弹招数。但也正是那里,让我变成了现在这副……时不时就要切换性别的麻烦样子。” 他无奈地摊了摊手,“从咒泉乡回来后,我们家确实改变了很多。我妈她……唉,你白天也见识过了,她的‘爱女心’简直让我头皮发麻,我真的很讨厌她那些强行给我穿女装、把我当闺女的行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依旧诚恳:“不过,撇开这些,她大多数时候,依然是个会给我做好吃的、关心我、对我很温柔的母亲。这一点,我从来没怀疑过。”
“上了高中,本以为要开始提心吊胆,担心这个秘密会不会暴露,搞得我精神紧张。这一点确实很困扰我。” 他挠了挠头,继续道,“但至少,我也认识了新朋友啊。篮球社那些热心的学长,我们班那个自来熟的陈吴……哦,还有你。” 他看向苏茗香,眼神坦然,“虽然咱俩认识的过程……嗯,确实挺让我火大的,你那一拳我现在脸还疼呢。”
苏茗香听到这里,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不自然,但没打断他。
“不过,” 云尘萧语气变得平和了些,“后来听你说起你自己的那些烦恼,好像……我们俩在某些方面,也挺像的?都有来自母亲的压力,只是表现形式不一样。” 他歪了歪头,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当然,我不是很懂刘阿姨对你具体有多高的期待,或者她的规划到底有多详细。但对我来说,我比较喜欢……嗯,把眼光放在未来,去期待接下来可能会遇到的有趣事情,或者说,能让我见识到的、更厉害的武林高手!一想到这些,就觉得现在的麻烦好像也不是不能忍受了。”
云尘萧说得很坦率,也很“云尘萧”。他的快乐很简单,源于武术的精进、开阔的眼界、对未来的期待,以及家人朋友带来的温暖。他理解苏茗香的烦恼有“母亲的压力”这一层,但显然并未完全体会到她那种被精密规划、失去自主选择、仿佛人生已设定好程序的窒息感。他的乐观,某种程度上源于他依然拥有“选择自己道路”的自由和可能性,即使这条路上有变身这样的奇葩障碍。
苏茗香静静地听着,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了些许。云尘萧的话语,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沉寂的心湖,泛起了一圈圈微澜。她渴望的,正是这种能够“做回自己”、能够自由选择、能够单纯地为喜欢的事物而开心的感觉。然而,对比自己的处境,那份被规定好的、看似光明却冰冷无比的未来图景,让她感到的只有深深的无力。她并不完全看好自己能挣脱,只觉得时间像流水,推着她沿着既定的河道向前。
“是吗……” 她轻声应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份渴望与现实的落差,却隐隐流淌在简单的两个字里。
沉默再次降临,但气氛已不似刚才那般凝滞。夜风微凉,带着草木的清香。
似乎是想打破这略显沉重的静默,也或许是真的被勾起了兴趣,苏茗香再次开口,转换了话题。她抬起眼,看向云尘萧,碧绿的眸子里难得地闪烁着一丝好奇的光:“话说,你刚才提到的‘全球武道大会’……那是什么样的比赛?” 她对武术了解不多,但“全球”和“武道大会”这样的字眼,听起来就充满了热血和传奇色彩,与她所熟悉的娱乐圈或网红世界截然不同。
“哦,这个啊,来自全球各地流派的比武大会,嗯~很多厉害的人物都会到来。”云尘萧说着,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仿佛仅仅是提起这个名字,就能让他周身的空气活跃起来。大会举办地都是赞助商选的,去年在爱沙尼亚举办,那里夏天白昼很长,晚上十点天还亮着,挺奇特的。我本有机会在决赛去争夺冠军,一路过关斩将,势头正盛,连馆里负责收集对手情报的师兄都说我‘这次有戏’。因为我奶奶去世了,我主动放弃比赛回国处理丧事。”虽然云尘萧说起武道大会的事情,但也透露出了自己当时的情况。
“抱歉,让你回忆你奶奶的事情。”苏茗香也稍微意外她貌似让云尘萧提起不愉快的回忆,但他表情没什么难过,也似乎没有不开心,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柔和,没有紧绷或沉郁,只有一种经过沉淀后的坦然,也很看开。
“没事,奶奶她老人家到年龄也是会离开我们,都是自然规律,只不过家里会少了一些热闹,比如再没人会偷偷在我练功回来后,塞给我她藏起来的、最甜的那块点心。我当时也难过,但爷爷他也和我说了很多,人不能留在过去,要向着未来走。我知道爷爷也对奶奶的离世悲伤,那几天他总是一个人长时间待在院子里,对着奶奶生前最爱的兰花沉默不语,背影显得格外苍老,但他老人家知道还有我们,我爸,我妈,还有我本人,我们一家能平安健康他也就是满足了。”云尘萧把话说完后也开了冰红茶喝了几口,清凉的液体划过喉咙,他满足地舒了口气,仿佛也把那段回忆妥善地收纳好了,然后拿起薯条吃起来。
“是吗?”苏茗香拇指在饮料瓶盖打转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显示出她听得很专注,然后接着问“那今年你还会参加吗?”
“会,一年有两次举办,一个在夏季一个在冬季。42届在日本东京,43届在沙特。我打算尝试去夺冠,所以一直在努力练习气,我在这方面比较自信。”他屈起手臂,握了握拳,小臂的肌肉线条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仿佛蕴藏着无形的力量。“虽然我在实战情况下都一直输给我大师兄,也就是早上你见那位李大鸻,但我有很多缺点都是他给我训练弥补的。不过大师兄也夸我学得快,我都掌握了气功弹,可他到现在还只会利用气去引动、顺应自然环境里的东西,比如风势、水流。”云尘萧很自信地说出了让他稍微调侃自己的话,不过他也不是说假,他确实是做到了李大鸻做不到的事情。说这话时,他嘴角上扬,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混合着骄傲与对师兄亲昵调侃的神情。
“什么是‘气’?是你当时和凌肖对战时候,使用气将水包裹自己那一招吗?”苏茗香问着云尘萧对气的了解,她似乎也是第一次听说的东西,毕竟不是谁都了解武术。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碧绿的眼眸在夜色中闪烁着求知的光,暂时驱散了平日的疏淡。
“其实我和你第一次对战的时候,就运用‘气’的感知,捕捉到了你的‘气’的动向,才能躲开你的攻击。”云尘萧说出了当时为什么能完美避开苏茗香的进攻原因。他说话时,目光下意识地聚焦在苏茗香的手腕和肩颈处,仿佛又能“看”到当时那微弱气息流转的轨迹。
“你的这话说的,我身上也有‘气’吗?不然你怎么会感知到?”苏茗香好奇地看向云尘萧说的这些,她甚至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月光照在掌心,纹路清晰,却看不出任何能量的迹象。
“严格来说,‘气’就是万物的能量。无论是人还是动物,哪怕是空气,风,水,火焰,都是‘气’的一部分。每个人身上都有气,像一团无形无质、但持续燃烧的生命之火,只是强弱和性质不同。”云尘萧解释着,他的声音变得平缓而认真,像在传授某个基础却至关重要的要诀,“但不是很多人能察觉或者运用它,都需要经过一定的训练,让心神沉静下来,像在嘈杂的房间里分辨出一缕特定的声音,才能逐渐感知到。很神奇对吧?” 他看向苏茗香,等待她的反应,眼神里有一种分享珍宝般的期待。
“原来是这样,”苏茗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夜风拂起她深蓝色的发丝,几缕掠过她若有所思的脸颊,“难怪凌肖和我都很难打中你。哦对了,你那个快速滑行的招数叫什么?见你经常使用来躲避。”她对云尘萧的点水步产生了兴趣,因为这个招数她见过多次。
“那是【点水步】,是鹤云派的一个闪避与追击的招数。”云尘萧解释道,他一边说,一边用拿着薯条的手在空中虚划了两下,模拟步伐移动的轨迹,“施展时,重心在脚尖微妙转换,像鸟一样在水面点过,不留痕迹;催动到极致,也能像鹰隼扑击,瞬间缩短距离发动攻势。” 他顿了顿,让描述更具体:“不过这个招数也是需要依靠‘气’来驱动的,利用气汇聚全身,特别是双腿和足底,来大幅提高敏捷和爆发力。但它有个明显的缺点……” 他的语气带上一丝实事求是的分析,“技术老练、同样能感知‘气’的对手,很容易通过捕捉到我周身突然增强和流动的‘气’来预判我的动作,进而直接拦截。因为这个招数必须把气汇聚并外放来辅助身体,等于是把我的行动意图用‘气’的信号放大广播出去了。”他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点对自己招式弱点的坦然承认,也有一丝对更高明对手的敬意。“不过对付目前的你,这招还够用。但是对付凌肖我就得掂量一下了。貌似这家伙也会用气,而且路数很特别,他能把气高度凝聚并附着在那把木剑上,让普通的木剑变得……嗯,有种活过来的锋利感。我也是第一次在武器上感知到如此清晰、凝练如实质的‘气’的存在。”云尘萧接着解释点水步,也顺便提起了凌肖,和苏茗香分享自己的发现。
“可那家伙经常输给我?”苏茗香也感到意外和疑惑,得知凌肖这个手下败将也会用气,让她难以置信,但凌肖确实没有云尘萧这样对“气”了解深刻。她的眉头微微蹙起,这是她听到不合理事情时的习惯表情,碧绿的眼眸里充满了不解。
“可能和他的刀剑流派——霆锋阁的独门传承有关系吧,那也是个历史悠久、很有实力的门派。诶?不对啊,”云尘萧在猜测的过程中发现了不对劲,他停下了往嘴里送薯条的动作,眼神里闪过一丝明亮的困惑,如同侦探发现了线索中的矛盾点,“按常理,他能把‘气’运用到武器上,说明对‘气’的操控精度和强度要求极高,这应该会让他的实战能力大幅提升才对……他怎么会经常输给你呢?”他满脸疑惑地看向苏茗香,等待着能解开这个矛盾点的答案。
“我没见过你和凌肖的对战,能说说以前你们对战的过程吗?”云尘萧追问道,身体不自觉地朝苏茗香的方向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显然对这个武学上的“谜题”提起了浓厚的兴趣。
“我都是找准机会,直接给他一拳KO的。”苏茗香解释着自己为什么能赢凌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但微微上扬的唇角泄露了一丝她对自己战术的自信。“虽然他刀剑厉害,出招快、落点准、力道狠,但是架不住他的攻击方式……很有规律,或者说,意图太明显了。起手的架势、眼神的落点、甚至是呼吸的节奏,都在宣告他下一招要攻向哪里。所以我能每一次都提前移动,抓住他招式用老、新力未生的那个瞬间,击中他的要害。”她描述着自己的战术,同时用空着的那只手,简洁有力地向前做了一个短促直刺的动作,模拟那决定胜负的一击。 实际上,凌肖确实如苏茗香所说,容易被看破。
云尘萧看了看手表时间,表盘上的荧光指针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绿光,指向一个确实不早的时刻。“该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上学。”云尘萧整理着垃圾,将沾着油渍的包装纸和空饮料瓶归拢到一起,朝着庭院角落的垃圾桶方向走去。他步伐比来时略显沉重,透着一丝交谈后的松弛与疲惫。丢完垃圾,最后也把冰红茶喝完的空瓶也丢进垃圾桶,然后拍了拍手,掌心互相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把手指上可能残留的盐粒和佐料碎屑清理掉。
苏茗香也起身,动作轻缓,像是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宁静夜色。她也觉得差不多该休息了,甚至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次连眼角都溢出了更多生理性的泪花,在月光下闪烁。她现在满脑子就想着躺回那张柔软的床上去睡觉。夜风似乎更凉了一些,她下意识地用手臂环抱了一下自己。
第二天早上,云尘萧的房门再次毫无意外地被陈小梅轻轻推开。她还是老样子,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母爱、期待与恶作剧兴奋的、近乎神圣的使命感,做好了完全准备,要让儿子(女儿)穿上她精心准备的“战利品”。
此时的苏茗玥恰好洗漱完毕,嘴里叼着牙刷,嘴角还沾着一点白色泡沫,在门外目睹着这一切。她背靠在走廊围栏上,一副悠闲看戏的模样,手里拿着手机,摄像头早已对准了房门方向。虽然她自称只是路过,但显然按捺不住想把这“每日清晨定番”录下来留作纪念(或者当作某种有趣的“收藏”)。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走廊里发出幽幽的光,映亮了她带着狡黠笑意的脸。
陈小梅估算着距离和角度,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将那桶冷水再次精准地泼向床上那个还在睡梦中的身影。
“妈——~!” 又是一声清脆中夹杂着惊恐与无奈的惨叫席卷而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云尘萧(女)猛地从湿透的被褥中弹坐起来,浑身湿漉漉地,青色的头发像海草一样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水珠不断从发梢滴落,她(他)烦躁地挠着自己湿重的头发。陈小梅还是老样子,立刻换上甜得发腻的嗓音,举起手中那套显然是精心挑选、充满蕾丝或蝴蝶结元素的衣服,像展示胜利旗帜一样在云尘萧(女)眼前摇晃:“潇潇啊,快来看看!试一试这一件!妈妈保证,今天这套特别适合你!”
“哈哈,小萧的这一天天,都不知道要变身几次。” 苏茗玥含糊不清地评论着,因为嘴里还叼着牙刷,但她录像的手稳得很,甚至为了捕捉更好的角度,还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
“嗯?你在干嘛?!” 云尘萧(女)湿漉漉的感官终于捕捉到门口那个不寻常的光点和人影,注意到苏茗玥正在录像,连忙连滚带爬地想从床上冲过去制止,甚至因为心急和被子缠脚,“噗通”一声整张脸面朝下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板上,发出“哇!”的一声痛呼。
“哎呀,潇潇!怎么这么不小心!” 陈小梅见状,立刻心疼地丢下手中的衣服,小跑到云尘萧(女)旁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她(他)扶起来。她双手捧着云尘萧(女)的脸,仔细检查着有没有磕破皮或淤青,语气充满了担忧,“没事吧?哪里疼?让妈妈看看!”
“倒霉倒霉倒霉……” 云尘萧(女)闭着一只眼睛,另一只眼因为疼痛泛着泪花,吃力的睁开。她(他)顾不上脸上的疼痛,抬起头,用那只还能睁开的、带着怒火的眼睛死死盯住苏茗玥,伸出手指颤抖地指向她,“你这家伙!又在偷拍!”
“你在说什么啊?我什么都没做呀。” 苏茗玥立刻摆出一副无辜到极点的表情,迅速把拿着手机的手背到身后,然后装模作样地继续用力刷着牙齿,发出夸张的“刷刷”声,同时果断地把头转向走廊另一侧,刻意避开云尘萧(女)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视线,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只有她微微抽动的肩膀,泄露了一丝压抑不住的笑意。
苏茗香洗漱完毕,用毛巾细致地吸干了脸上和颈间的水珠,深蓝色的长发被梳理得柔顺,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她换上熨烫平整的校服衬衫,正扣着袖口的扣子,便听见走廊那头传来熟悉的喧闹——水声、惊呼、母亲甜腻的劝诱,以及姐姐明显带着笑意的含糊评论。
她脚步未停,神色平静地路过云尘萧(女)那扇敞开的房门。目光自然而然地朝内一掠,晨间闹剧便尽收眼底:湿透的床褥、地板上溅开的水花、坐在床沿浑身滴水正烦躁抓着头发的“青发少女”,以及床边举着华丽衣物、眼中闪着热切光芒的陈小梅。晨光斜射,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和水汽,也照亮了云尘萧(女)脸上那混合着睡意、恼火与习惯性无奈的生动表情,以及陈小梅手中那件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软精致、缀满蕾丝花边的衣裙。
苏茗香的脚步几乎没有停顿。她先是和倚在门边、嘴里还叼着牙刷、显然正举着手机“看戏”的姐姐打了个最简短的招呼,声音清淡平稳:“早,姐。”
然后,她的目光再次落回房间内。她看见了云尘萧(女)因发现被偷拍而惊慌失措、甚至笨拙地摔下床的狼狈样子,也看见陈小梅瞬间切换成担忧模式上前搀扶。整个过程在她碧绿色的眼眸中静静映过,未激起太多涟漪。这仿佛是云家又一个寻常早晨的背景音,一种她正在快速熟悉起来的、略带荒诞却充满生活质感的日常节奏。她的脸上没什么特别想表达的情绪,既非惊讶嘲讽,也非同情关切,那是一种近乎“空白”的平静,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预料之中、且与自身并无直接关联的事情正在发生。或许在她内心深处,这种直白到甚至有些粗暴的亲情表达与对抗,比起她所熟悉的、包裹在精致完美外壳下的压力与规划,反而显得……简单明了,甚至透着一种她难以言喻的、鲜活的生命力。
因此,当苏茗玥顺势拉着她离开,说着“走了走了,该换校服了”时,苏茗香并未抗拒,只是最后又淡淡瞥了一眼房内——云尘萧(女)正指着苏茗玥的方向,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羞愤,陈小梅则捧着对方的脸颊,表情在心疼和期待之间微妙地摇摆。苏茗香什么也没说,轻轻“嗯”了一声,便收回目光,转身跟着姐姐离开了那片喧嚣的门口,深蓝色的发尾在转身时划过一道安静的弧线。对她来说,新的一天在别人的家庭喜剧暂告段落后,才算真正开始。
看着苏家姐妹离开,云尘萧(女)只能对着空气徒劳地“喂喂喂”几声,满腔憋闷无处发泄。她(他)转过头,对上母亲陈小梅那混合着担忧与未尽期待的眼神,顿时更觉头疼。二话不说,她(他)连推带请地将母亲和那套“战利品”再次请出门外,然后“啪”地一声重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湿冷的衣物紧贴肌肤,提醒着这具身体带来的不便与尴尬。静了几秒,她(他)猛地又拉开门,看也不看门外母亲瞬间亮起的眼神,直接将那团柔软华丽的衣裙精准地“扔”回陈小梅怀里,然后在她错愕的目光中再次迅速合上门,落锁。整套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拒绝意味。
门外的陈小梅下意识接住衣服,看着再次紧闭的房门,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失望,但很快又化作无奈的轻笑和未曾熄灭的斗志。“哎呀。”她低叹一声,仔细抚平衣服上的褶皱,自言自语,“真可惜,算了,反正有很多次机会。” 她摇摇头,转身时已恢复了温婉主妇的模样,脚步轻快地朝楼梯走去,“该去准备早餐给孩子们了。” 对她而言,这不过是每日“攻坚战”的一次小挫折,远不到放弃的时候。
房间内,云尘萧(女)快速脱下湿透的睡衣,从衣柜里胡乱扯出干净的男性内衣和叠好的校服抱在怀里。她(他)再次做贼似的拉开门缝,确认走廊无人(母亲已下楼,苏家姐妹也回了房),便踮起脚尖,迅捷而无声地溜向楼下的浴室。那里有热水,有暂时摆脱这身麻烦、回归“正常”的希望。
苏茗香回到自己房间,对着穿衣镜整理校服领口和裙摆,动作一丝不苟。镜中的少女容颜精致,气质清冷,符合所有人对“完美”的期待。她静静看了几秒,然后拿起书包,开始每日上学前最后的检查。
隔壁房间,苏茗玥早已换好校服,此刻正整个人趴在柔软的床上,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刚刚录制的“精彩片段”。看着云尘萧(女)惊慌摔倒、母亲紧张查看、自己“无辜”刷牙溜走的连贯画面,她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剧烈耸动,发出闷闷的、极力压制的狂笑:“哈哈哈哈哈哈……阿姨居然是这样叫醒小萧的!这反应,这场面……我快不行了,噗噗噗!” 笑够了,她才抬起泛红的脸颊,眼角还带着笑出的泪花,熟练地将视频归档到那个名为“云师弟珍贵(丢人)实录”的加密文件夹中。对她来说,这不仅是绝佳的笑料,更是观察这个奇特家庭和那个有趣“师弟”的一手珍贵资料。
早餐时分,餐厅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一种微妙的晨间氛围。云尘萧已恢复男儿身,穿着整洁的校服坐在自己的老位置上,正以风卷残云之势对付着面前的早餐,第三碗饭很快见底。仿佛早晨那场湿漉漉的闹剧从未发生,唯有通过这“豪放”的进食,才能弥补消耗的体力与精神。
苏茗香安静地坐在他对面,小口喝着温热的豆浆,姿态优雅得体。她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云尘萧身上,但更多的是停留在自己碗中的食物,或窗外庭院里渐渐明亮的晨光。她维持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安静,将自己与这略显喧闹的早餐氛围隔开适当的距离。
苏茗玥坐在妹妹旁边,一手拿着筷子,另一只手的手指却不时在桌下的手机屏幕上滑动。她嘴角挂着一丝未散尽的笑意,显然还在回味早上的“收获”。偶尔抬眼看看狼吞虎咽的云尘萧,再看看对面安静用餐的妹妹,她眼中闪过若有所思的光芒,但很快又专注于自己面前的食物和屏幕上的信息。
父亲云飞衡不见踪影,或许已在道馆带着晨练的弟子们挥洒汗水,用拳脚破风声迎接朝阳;也可能在静谧的茶室独处,于氤氲茶香中规划一日事宜。
橘猫爷爷云铁山,以一种与圆润体型不符的灵巧姿态,蹲坐在为他特设的高脚凳上。他并未急于享用面前小碟里的精致早餐,而是用那双毛茸茸的爪子,异常熟练且专注地扒拉着一个固定在专用支架上的智能手机屏幕。肉垫轻轻划过屏幕,尾巴尖儿随着屏幕上内容的滚动时而惬意摆动,时而停顿思考。从他泛着手机荧光的黄玉色竖瞳中,隐约能看到短视频画面的跳动。这位长辈正以一种超然的姿态,沉浸在“猫生”与科技融合的乐趣里,对餐桌旁年轻人们的暗流涌动与日常咀嚼声,显得全然超脱且自得其乐。
母亲陈小梅端着一碟刚出锅的、色泽金黄诱人的煎饺从厨房走出,食物的香气瞬间更加浓郁。她目光习惯性地先落在大口吃饭的儿子身上,见他吃得如此“投入”,脚步微顿,脸上泛起一丝混合着无奈与宠溺的柔和神色。她轻轻走到云尘萧身边,没有出声责备,只是伸出手,用指关节在他头顶极其轻柔地叩了一下,那力道更像是一种亲昵的提醒,而非训斥。同时,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不着痕迹地扫过对面安静用餐的苏家姐妹,压低声音,带着温柔的坚持与些许提醒:“潇潇,咳。” 那眼神分明在说:「有客人在,注意点形象呀。」
云尘萧咀嚼的动作瞬间僵住,他当然读懂了母亲眼神里的含义。一股熟悉的、被约束的不情愿涌上心头,让他下意识想撇嘴。但他眼角余光瞥见对面苏茗香安静优雅的用餐姿态,还是强行压下了那点嘀咕。他撇撇嘴,勉强放慢了速度,改为一种略显笨拙、仿佛被按了慢放键的“细嚼慢咽”,只是眼神里依旧明明白白写着“这样总行了吧”的无声抗议。
陈小梅见状,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微光,随即笑容愈发温婉柔和。她周到地将那碟煎饺往餐桌中央推了推,热情地招呼苏家姐妹:“来,茗玥、茗香,尝尝刚煎好的,小心烫。” 语气自然亲切,仿佛刚才那短短一两秒的“家庭内部形象管理小插曲”从未发生,她又变回了那位热情好客、体贴周到、致力于让所有孩子都吃饱吃好的女主人。
晨光透过明亮的窗户,洒在铺着素雅桌布的餐桌上,照亮了碗碟中升腾的丝丝热气,也照亮了这幅由习惯性反抗与体贴约束、安静观察与趣味收集、超然物外与周到关怀共同构成的、云家崭新而和谐的早餐图景。
晨光熹微,通往青云高中的林荫道上已满是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云尘萧、苏茗香、苏茗玥三人虽然一同出门,却并未并肩而行,形成了一道有趣的风景。
苏茗香走在最前,深蓝色长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她习惯性地戴上无线耳机,目光平视前方,步伐不急不缓,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即便如此,她那极具辨识度的精致容貌和随着网络传播而广为人知的气质,依然像磁石般吸引着沿途的目光。认出她的学生们或驻足侧目,或小声惊呼、交头接耳——“快看,是苏茗香!”“真人比视频里还好看!”“她今天看起来也好有气质……”更有胆大的试图举起手机,但大多在她平静无波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时,讪讪地放下,只敢用余光追随。
姐姐苏茗玥则像只灵巧的猫,不远不近地缀在妹妹侧后方半步。一双与妹妹相似的碧绿眼眸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周围对苏茗香的反应,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在欣赏一场有趣的街头实景剧。偶尔,她会故意放慢脚步,回头望向那个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尾巴”。
云尘萧落在最后,与前面两位保持着至少五六米的“安全距离”。他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微微低着头,看似随意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实则全身的感官都在警惕地工作着。他刻意调整着步频,避免同步,目光也尽量不与前方二人或周围好奇的人群接触。他可不想因为和苏茗香“走得太近”而成为那些狂热粉丝或好奇目光的焦点,更不想引来像凌肖那样麻烦人物的注意。这种刻意疏远的姿态,既是对苏茗香“名人效应”的规避,也带着点不愿被卷入麻烦的本能。
苏茗玥又一次回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云尘萧那副“我与前面两人不熟”的别扭样子。她眼睛一亮,嘴角的弧度扩大,那分明是发现了新乐子的表情。她故意停下脚步,转过身,用能让周围人都听清的、带着亲昵和调侃的语调扬声道:“呐,小——萧——!磨蹭什么呢?还不快跟上来!离那么远干嘛?怕我们俩吃了你吗?”
原本或明或暗集中在苏茗香身上的目光,“唰”地一下,如同被无形的指挥棒牵引,分流了大半到后方那个突然被点名的男生身上。窃窃私语的声音陡然增大了几分:
“小萧?谁啊?苏茗香认识的人?”
“好像是高一的一个男生,看,在后面那个。”
“他和苏茗香什么关系?不对,朋友?”
“还‘跟上来’?他们很熟吗?”
“那男生看起来挺高大啊,体育生?”
“啧,能让苏茗玥这么喊,关系不一般吧……”
好奇的、探究的、八卦的、甚至带着点莫名审视或淡淡敌意(来自某些仰慕者)的视线,瞬间如同聚光灯般将云尘萧牢牢锁定。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脸颊在升温,头皮一阵发麻,仿佛有无数小针在扎。他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又无处可退,只能硬生生站在原地,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万众瞩目”。心里已经把苏茗玥“问候”了无数遍,恨不得立刻施展点水步,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在原地。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苏茗香脚步也顿了一下。她并未摘下耳机,却似乎透过音乐听到了姐姐那声极具穿透力的喊叫和随之而来骤然变化的声浪。她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后方僵成雕塑、表情窘迫的云尘萧,和前方一脸恶作剧得逞、笑容灿烂的姐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碧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又来了”的无奈。
没有任何犹豫,她伸出手,一把抓住苏茗玥的手腕,力道不轻,不由分说地加快了脚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走了,要迟到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近处几个竖起耳朵的学生听清。
苏茗玥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脸上的笑容变成了夸张的龇牙咧嘴:“哎哟,小香你轻点!手劲真大……好啦好啦,不逗他了嘛,真是的。”她一边被妹妹拖着几乎小跑起来,一边还不忘回头,朝云尘萧投去一个混合着“遗憾,没玩够”和“自求多福”的闪亮眼神。
云尘萧看着苏家姐妹迅速远去的背影,尤其是苏茗香那干脆利落“拽走麻烦源”的动作,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半截,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憋闷的气。然而,危机并未完全解除。周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虽然因为主角之一的迅速离场而少了一些热度,但好奇与猜测并未立刻散去。他还能听到零星的议论:“苏茗香好像不太高兴?”“那个男生到底是谁啊?”“他们三个怎么回事?”……
他感到浑身不自在,仿佛校服下爬满了蚂蚁。他强迫自己迈开步子,尽量自然地继续往前走,目光直视前方,假装对那些探究的视线毫无所觉,只有微微发红的耳根泄露了一丝窘迫。
“嘿!尘萧!发什么呆呢?刚才那边好热闹,怎么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轻快的节奏适时插入,巧妙地驱散了最后一些粘着的目光。紧接着,一条胳膊自然地搭上了云尘萧的肩膀。陈吴不知何时从旁边的人流中钻了出来,脸上挂着惯常的阳光笑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好奇地看向苏家姐妹离去的方向,又看看云尘萧。
云尘萧从纷乱尴尬的余韵中彻底回神,看向身边的陈吴,像是看到了救星,扯出一个比刚才自然多了的笑容:“早啊,陈吴。没什么,就……打了个招呼。”他含糊地带过,决心把这个小插曲尽快翻篇。
“怎么看你表情像是不怎么好的周末样子。”陈吴与云尘萧边走边聊天,他打量着云尘萧,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眉宇间一丝残留的倦色和尚未完全褪去的窘迫,“刚才……前面有什么瓜吗?”
“还行吧,刚刚也没什么热闹的事情,就是最近训练有些累,疲倦了。”云尘萧勉强挤出笑容,再次用训练当借口,试图转移话题,“周末看了什么好比赛没?”他主动问起篮球,这是让陈吴打开话匣子的最快方式。
“哦!说到这个!”陈吴果然被带偏,立刻兴致勃勃地讲起周末的见闻,暂时将刚才的小风波抛在脑后。
两人聊着天,走进了高一(三)班的教室。
苏茗玥早上在教室,趁着早读前的一点空闲,又忍不住拿出相机,欣赏着周末拍摄的“战利品”。屏幕上一张张照片滑过:服装店里被迫穿上粉嫩连衣裙、一脸别扭却身姿动人的青发“少女”;道馆水池边湿身曲线毕露的瞬间;甚至还有今早新鲜出炉的、摔倒的狼狈侧影……苏茗玥的目光流连,指尖轻点,嘴角是抑制不住的、混合了欣赏与恶作剧成功的笑意。
“真是……可爱又滑稽,每一次看都有新感觉。”她低声自语,碧绿的眼眸里闪着饶有兴致的微光。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笼罩下来。凌肖不知何时站到了苏茗玥的课桌旁,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紧紧盯在相机屏幕上——恰好定格在云尘萧(女)与苏茗香并肩站立、前者一脸不情愿后者表情平淡的那张合照上。
苏茗玥立刻察觉,动作迅捷如猫,“啪”地一声将相机屏幕扣在桌面上,抬起头,脸上瞬间切换成营业式的、带着明显嫌弃的假笑:“这位凌肖同学,有何贵干?知不知道偷看别人隐私很不礼貌?”她刻意加重了“偷看”和“不礼貌”两个词。
凌肖却对她的讽刺恍若未闻,他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被刚才惊鸿一瞥的画面吸引了。他直起身,单手摩挲着下巴,眉头微锁,仿佛在思考某个重大战略问题,眼神却异常明亮。
“原来……”凌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郑重,“苏茗玥同学,你也认识这位……青发姑娘?”他用了“姑娘”这个称呼,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兴趣。
苏茗玥眼皮跳了跳,心中警铃微作。她打量着凌肖,这家伙平时眼里除了小香就是剑道,怎么突然对“青发姑娘”感兴趣了?难道那天在天台……他其实察觉了什么?不,不像,他那清奇的脑回路……
她迅速调整策略,脸上假笑不变,却多了几分商人的精明,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好整以暇地问:“请问,凌肖大少爷,找我有什么事吗?”那语气,分明是“有话快说,有‘钱’好商量”的架势。对付凌肖这种单细胞(且有钱)的武痴兼粉丝,她早已驾轻就熟。
凌肖果然开门见山,他上前一步,双手撑在苏茗玥的课桌边缘,身体前倾,目光灼灼,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如此,请务必!将这位青发姑娘介绍给我认识!”
“啊?”苏茗玥这次是真的没绷住,脸上的假笑裂开一道缝,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愕然。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凌肖,又指了指扣着的相机(暗示里面的“青发姑娘”),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突然进化出外星思维的猩猩,“不是……你等一下。你为什么要认识她啊?”她必须确认这奇葩的动机。
凌肖猛地直起身,一手抚胸,另一手扬起,校服外套随着他的动作在肩头猎猎作响(他不知何时又披上了)。他转过身,背对苏茗玥,以一种舞台剧般的夸张姿态,用两指抵住自己的额头,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澎湃的情感:
“那当然是因为——我喜欢她啊!”
他猛地转回身,眼神炽热,仿佛在朗诵诗篇:
“她是多么单纯!多么率真!多么可爱的女孩啊!那青丝如瀑,那眼眸如星,那身手矫健又不失少女的灵动!尤其是在月光下,那略带清冷又隐含倔强的气质……”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甚至忽略了苏茗玥越来越黑的脸色。
“停停停!”苏茗玥忍无可忍地打断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我说,凌大少爷,你这算什么意思?追我家小香追了快两百次没成功,转头就看上别的漂亮姑娘了?你这立场变得也太快了吧?很渣男诶!”她毫不客气地吐槽,试图用道德压力让他清醒。
“不!你错了!”凌肖断然否认,他挺起胸膛,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混合了自信与贪婪(?)的光辉,他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双臂展开,一手虚握仿佛持剑指向左边(代表苏茗香),一手虚引仿佛邀请右边(代表青发姑娘),昂首宣告:
“苏茗香小姐,优秀、强大、光芒四射,是本人心之所向!而这位青发姑娘,纯真、可爱、独具魅力,亦让本人心动不已!所以——”
他双臂猛地向中间一合,做了一个经典电影《九品芝麻官》中雷豹的招牌动作,眼神坚定,字字铿锵:
“我!全!都!要!”
苏茗玥:“……”
她足足沉默了五秒钟,才从这极具冲击力的宣言和辣眼睛的动作中回过神来。她扶住额头,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和吐槽能量都在刚才受到了严峻挑战。
“真是个……绝世奇葩加大变态。”她有气无力地低声骂道,“怎么会有人能把‘脚踏两条船’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这么……富有中二仪式感?”
然而,就在她准备进一步嘲讽或拒绝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瞬间照亮了她那充满“商机”的眼睛。
「等等……」
苏茗玥放下手,眼底的精光重新凝聚,甚至比刚才更盛。
「他都说‘全都要’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对‘青发姑娘’的兴趣是真实的,甚至可能不亚于对小香!而且他这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她仿佛看到了凌肖钱包在向她招手。
「那我要是把‘小萧’(女)‘介绍’给他……岂不是能从他身上榨出更多钱,还能看一出好戏,一鱼两吃,不,一石二鸟,还能看场免费大戏……」
苏茗玥的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那是一个标准的、发现宝藏的、奸商般的笑容。
她迅速收敛外露的情绪,重新摆出那副为难又精明的样子,清了清嗓子:“咳,凌肖同学,你这个想法嘛……很危险,也很不道德。”她先义正辞严地批评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搓了搓,眼睛瞟向自己的相机,叹了口气:
“不过呢……看在你这么‘诚心诚意’的份上,我也不是不能考虑‘帮帮忙’。但是你看啊,我现在呢,相机内存都快满了。”她拿起相机,苦恼地晃了晃,“本来还想多帮你拍点小香,还有……嗯,那位‘青发姑娘’的日常照片、独家瞬间什么的。毕竟,要深入了解一个人,图像资料很重要,对吧?可惜啊……”
暗示,赤裸裸的暗示。
凌肖眉头一挑,瞬间领会。他冷哼一声,脸上却不见怒色,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掏出做工精致的真皮钱包,“唰”地打开,抽出几张崭新的大额钞票,看也不看,直接“啪”地一声,拍在了苏茗玥的课桌上。声音清脆有力,甚至震得桌面上细小的灰尘都微微扬起。
“区区小事。”凌肖语气倨傲,“够你买十个最新款的大容量存储卡。”
苏茗玥眼睛一亮,但表情管理依旧到位,只是矜持地点点头,手指却飞快地将钞票拢到面前。她眼珠一转,又有了新主意,手指轻轻点着嘴唇,做思考状:
“还有啊,我听说学校对面新开的那家‘甜心物语’蛋糕店,推出了一款限量版星空慕斯,每天只卖二十份,据说好吃到能让人感动流泪……唉,我好想尝尝是什么味道,可惜一直排不到队,零花钱也……”她眨眨眼,看向凌肖,未尽之言显而易见。
凌肖嘴角抽动了一下,显然对苏茗玥这种“得寸进尺”的行为有些不满,但想到“青发姑娘”那月光下生动的面容和矫健的身姿,还有苏茗香清冷的侧脸……他咬了咬牙,再次抽出几张钞票,以同样的力道拍在桌上。
“你这家伙……贪得无厌!不过,为了她们二位,这点付出,值得!”
苏茗玥心花怒放,脸上却只是露出“勉强满意”的笑容,迅速将第二批“赞助费”也收好。她拍了拍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用一种“秘密交易”的口吻对凌肖说:
“那就这么定了。中午午休,跆拳道社见。我‘安排’一下,让你有机会和那位‘青发姑娘’……近距离接触接触。”她在“安排”和“近距离接触”上加了重音,眼中闪烁着计划通的光芒。
凌肖闻言,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左拥右抱(?)的美好未来。他郑重地点点头,恢复了那副酷酷的样子,转身离去,背影都透着志在必得的昂扬斗志。
苏茗玥看着凌肖离开,又看了看自己瞬间充盈起来的“小金库”,忍不住趴在桌上,肩膀微微抖动,压抑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笑声。
「计划通!太棒了!小萧啊小萧,你可真是姐姐的‘福星’兼‘财神爷’啊……这下,午休有好戏看了!」她已经在脑子里飞速编排起中午的“剧本”,笑容愈发灿烂,也愈发“危险”。
而坐在教室后排靠窗位置的云尘萧,正打了个小小的喷嚏,莫名感到一阵寒意从后背掠过。他疑惑地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嘀咕道:“奇怪,天气挺好的啊……” 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女性形态)已经被苏茗玥明码标价,“卖”给了那位脑回路清奇的霆峰阁少主,一场针对他的、令人啼笑皆非的“邂逅”计划,正在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