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持续了一整夜，在黎明时分才渐渐停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被充分浸润后的清新气息，混合着草木的微腥。维莉娅像往常一样，在固定的时间醒来，进行着日复一日的、维持身体机能的基础训练，动作精准而无声。窗台上那朵馨香花经过雨水的洗礼，边缘已泛起些许萎蔫的黄褐色，但香气尚未完全散去。
当她踏入清晨薄雾笼罩的花园时，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让她瞬间停下了脚步。并非感知到明确的威胁，而是环境的“数据”出现了异常。太安静了，而且，有一种……被扰动过的痕迹。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那片种植星夜花的角落。
泥土是湿漉漉的，但不再是昨日那种均匀平整的模样。那片她记忆中新芽破土而出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被粗暴翻动过的小坑，周围的泥土被带出，留下凌乱的痕迹。那点象征着生命与艾琳期待的墨绿嫩芽，消失得无影无踪。
被盗了。
维莉娅金色的眼眸凝视着那个小坑，瞳孔微微收缩。她没有立刻上前查看，而是如同凝固的雕像般站在原地，全身的感知如同无形的雷达般向四周扩散。风穿过叶片的细微摩擦声，远处早起鸟儿的鸣叫，水珠从叶片滑落的滴答声……一切声音都被纳入分析。没有残留的脚步声，没有陌生的气息，只有雨水和泥土本身的味道。
是谁？目的为何？
可能性在她脑中飞速排列：
一， 内部仆役，出于好奇或某种她不知道的、关于星夜花的传闻而偷窃。可能性：中等。风险：低，此事大概率会被归为无关紧要的失窃。
二， 外部渗透者，意图通过破坏艾琳关心的事物来制造混乱或进行某种挑衅。可能性：较高。风险：中，可能引发布置调整，增加她行动的难度。
三， ……雷恩的又一次测试？试探她对此事的反应？可能性：存在，但较前两者低。风险：极高，反应不当将直接暴露。
她需要做出符合“雪莉”身份的反应。一个麻木的、封闭自我的孤女，面对自己参与种植的、被小姐寄予厚望的植物失窃，应该有什么表现？惶恐？不安？还是……因为本就对世界缺乏期待而显得无动于衷？
后者更符合她一贯塑造的形象，但可能过于冷漠，与近期和艾琳建立的微弱联系产生矛盾。前者则需要精细的表演，不能过度。
她选择了介于两者之间。
她缓慢地走到那个小坑旁，蹲下身，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被翻乱的、冰凉的泥土。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茫然的迟疑，仿佛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然后，她维持着蹲姿，抬起头，那双空洞的金色眼眸望向内宅的方向，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突然被定格的石像。
她不需要去寻找，不需要去报告。她只需要在这里，以一个“被发现”的状态，等待第一个发现异常的人。
这个等待没有持续太久。前来寻找艾琳一件遗落披肩的侍女，很快便发现了花园里的异常，以及呆坐在星夜花旁的维莉娅。
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迅速漾开。
艾琳是第一个跑来的。她看到那片被破坏的土地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天蓝色的眼眸里瞬间蓄满了泪水，混合着难以置信和强烈的失望。“怎么会……是谁……”她的声音带着哽咽，蹲在维莉娅身边，看着那个空空的小坑，肩膀微微颤抖。
维莉娅依旧沉默着，只是当艾琳的泪水滴落在泥土上时，她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很快，沉稳而迅速的脚步声传来。雷恩到了。他甚至没有穿戴整齐，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显然来得匆忙。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泫然欲泣的艾琳身上，眉头立刻锁紧，随即，他的视线扫过那片被盗窃的土地，最后，定格在一直维持着蹲姿、仿佛与周围悲愤情绪隔绝开的维莉娅身上。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迅速评估着现场。泥土翻动的痕迹，周围没有明显的脚印（雨水冲刷了大部分），以及……维莉娅那过于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呆滞的反应。
“查。”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对紧随其后的护卫队长下达命令，声音冷硬，“所有昨夜至今晨可能经过附近的人。花园内外，彻底搜查。”
护卫队长领命而去。雷恩这才走上前，先将一件带来的厚实披风裹住艾琳单薄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声安抚：“别难过，艾琳，只是几颗种子，哥哥再帮你找。”
“可是……那是我们一起种下的……”艾琳抽噎着，泪眼婆娑地看向依旧蹲着的维莉娅，“雪莉她……她一定也很失望……”
雷恩的目光再次转向维莉娅。这一次，他的注视停留了更长时间。他看着她就那样蹲在那里，仿佛周遭的一切喧闹都与她无关，金色的眼眸空茫地望着前方，只有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一点湿润的泥土。
他没有像对艾琳那样温言安慰，也没有出声询问。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深邃难明，里面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探究和…权衡的神色。
然后，他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弯下腰，从旁边一株未被波及的植物上，摘下了一片完整而宽厚的、带着晨露的绿叶，然后，将那片叶子，轻轻放在了维莉娅沾着泥土的手边。
“雨后的叶子，很干净。”他的声音不高，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做完这个动作，他便直起身，揽着艾琳的肩膀，柔声道：“我们先回去，这里风大。让雪莉……也回去休息吧。”
艾琳被哥哥半拥着离开，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那片狼藉和依旧呆坐的维莉娅。
维莉娅没有去看他们离开的背影。她的目光，落在了手边那片宽厚的绿叶上。叶片翠绿，脉络清晰，上面凝结的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他没有追问，没有怀疑，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对她反应的评判。他只是留下了一片叶子。
一片……干净的叶子。
她缓缓伸出手，用指尖拈起那片叶子。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她看着叶面上滚动的露珠，映出她自己空洞的金色眼眸，也映出头顶一小片逐渐放亮的、雨后的天空。
盗窃事件本身，似乎暂时被归结为了外部威胁或内部小人的行为。但雷恩留下的这片叶子，其含义，比她丢失的星夜花嫩芽，更让她难以捉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