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放学了……
太阳贴着天际线往下沉,橘红落在河面,被水波揉散。桥栏像被镀了层金。风有点黏。老夫妻牵着手慢慢走,小学生骑车从我身边呼过去,笑声被风带远。
又是一个黄昏。结局固定,照常上演。
我看他们的笑。像被摆好的笑。
我猜得不准,也不想猜。
反正我学不会。
绿灯亮起的瞬间,整座城市像被按下播放键。电动车铃铛的脆响、皮鞋敲击地面的哒哒声、学生书包挂坠的丁零声,裹挟着此起彼伏的交谈声,化作汹涌的人潮,顺着斑马线涌向对面的站台。
我死死攥住书包带,校服衣角被穿堂风掀起又落下,整个人僵在马路中央。潮水般的人群从我身边分流而过,带着温热的呼吸和陌生的气息,有人不耐烦地瞥我一眼,有人刻意绕开时蹭过我的衣袖,还有几个背着卡通书包的小学生嬉笑推搡着掠过,发梢扫过我的手背,留下短暂的痒意。
他们的世界鲜活明亮,而我像被定格在褪色照片里的旧物,明明置身于川流不息的人潮,却仿佛被抽离了所有声音与色彩,连影子都变得透明,成了这热闹黄昏里无人问津的幽灵。
他们要去哪里呢?是回温暖的家,让厨房的烟火气驱散一天的疲惫;还是去见想念的人,在路灯下交换藏了整日的温柔;或是赴一场热闹的晚餐,碰杯声与欢笑声填满夜色?
而我呢?我只是要回一个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方盒子。
我看着红灯闪烁的倒计时,看得入神,红色的光在我的视界里变得逐渐模糊。
街道开始亮起来。
头顶的LED广告屏像是被按下了疯狂的开关,霓虹灯管此起彼伏地明灭闪烁。
一块屏幕上播着广告——一家三口围在餐桌前,笑得温柔又恰到好处。
“幸福家庭套餐,限时特惠。”
我看着那笑容,忽然觉得胃有点疼。
看,又是这种完美的谎言。完美的爸爸,完美的妈妈,完美的孩子,吃着完美的垃圾食品。我们家那张饭桌,什么时候也能被这种虚假的光照亮一次。
转过那条主街,霓虹灯的光像被刀切断一样,前一秒还在闪烁的广告声,下一秒就被老小区的寂静吞了进去,连点回声都没留下。
我家的楼在巷子最深处。外墙的漆早就被风刮得坑坑洼洼,露出一层灰黑的底色。
橘红的余晖还残留一点,被楼体的阴影切得支离破碎。那光线落在破旧的栏杆上,看起来几乎是温柔的,可一转眼又被夜色吞没,干净利落,像太阳只是回来确认一下——这里依旧没什么可留恋的。
空气里混着油烟、灰尘和潮湿的味道,有种说不清的“生活气息”。我以前嫌这味道难闻,现在却觉得它有点像家的味道。或许人真的会慢慢习惯一切,哪怕是曾经不喜欢的,也会在日复一日里,悄悄变成能接受的模样。
终于,我在那扇漆皮有些脱落的绿色防盗门前停下。
身体已经替我做出了反应。我的右手,像每天重复了上千次那样,自然而然地伸向了校服外套的右边口袋——那个专门用来放钥匙的地方。
指尖传来的,却不是预想中坚硬冰冷的金属轮廓,而是一片柔软的、空空如也的布料。
我有些慌乱地,把两边的口袋都重新摸了一遍,连书包侧面的夹层都仔仔细细地探了进去。
没有,指尖碰到的只有碎纸屑、毛线团,还有挥之不去的“空”。
我把钥匙,忘在家里了。
我愣了一下,叹口气。
算了,去王奶奶家坐一会儿吧。
我随即上了楼,踏上楼梯,楼道里弥漫着熟悉的味道——炒菜的油香、洗衣粉的味,还有一点老木门的潮气。那味道混在一起,竟让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小时候我最喜欢的地方就是这条走廊的尽头——王奶奶家。
那时候总跟她家孙子阿哲在走廊里踢皮球,橡胶球撞在墙壁上发出砰砰巨响,哪怕听到邻居摔门抱怨,我们也只是吐吐舌头躲到王奶奶身后。
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多像个不懂事的小恶魔,把公共区域当成游乐场,却心安理得享受着王奶奶的庇护。她总会掀开家门探出头护着我们,嗓门洪亮:“小孩子嘛,闹腾点才叫有精神头!”可我明明看见她转身时,对着被皮球蹭花的墙皮轻轻叹气。
后来阿哲跟着爸妈搬去了远方的城市,我们就断了联系。可关于这里的记忆,却像被钉在了时光里,始终停留在那个吵闹又温暖的年纪。
我站在王奶奶家门口,那扇熟悉的、贴着一个有点褪色的“福”字的木门。门缝里,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还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电视剧的嘈杂人声。就是这股鲜活的“人气”,让我一路上紧绷的神经,慢慢松了下来。
我抬起手,有些犹豫地、轻轻地敲了三下。
里面的电视声小了一点,接着传来王奶奶带着点疑惑的、苍老但洪亮的声音:“谁呀?”
“是我,王奶奶!”
王奶奶把门完全拉开,一股混着饭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
“哎哟,是小春啊!我还以为是谁呢。快进来,快进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一边说着,一边亲热地拉住我的手,把我拽进屋里。
客厅里的电视机正放着家庭喜剧,声音开得很大。
“我……忘记带钥匙了。”我小声说道,在玄关处有些局促地换着鞋。
“嗨,多大点事儿!肯定又是学习太累,把脑子都学糊涂了。”王奶奶完全没当回事,随手关上门,隔绝了楼道里的阴冷。“晚饭吃了吗?我锅里还温着汤呢,给你盛一碗去?”
“吃过了,奶奶,不麻烦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王奶奶嗔怪地瞪了我一眼,然后指了指沙发,“快,坐下歇会儿,陪奶奶看会儿电视。等你爸妈回来啊,再回去也行。”
话音刚落,一个毛茸茸的、黄白相间的小身影就从卧室门口旋风一样冲了出来。
是米米。它本来是直奔着王奶奶去的,但在看清站着的还有我时,它的脚步一个急刹车,耳朵“唰”地竖了起来。
“呜……”
米米发出一声充满委屈和思念的、长长的呜咽,然后四脚并用地朝我猛冲过来。它扑到我脚边,用小脑袋一个劲儿地蹭我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撒娇声,激动得原地打转。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之前在路上积攒的所有阴霾,好像都被这个小毛球给撞散了。我蹲下身,米米立刻顺势扑进我怀里,伸出温热的舌头,胡乱地舔着我的脸和下巴。
“哎呀……好痒……米米,别闹……”
我笑着躲闪,把它抱在怀里,假装和它摔跤,一人一狗顿时在地板上滚作一团。我挠着它软乎乎的肚皮,它舒服得四脚朝天,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王奶奶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看着我们笑得合不拢嘴。
“你看它那个亲热劲儿,”奶奶把茶杯放到桌上,“当初阿哲把它送来的时候,它也就这么点大。这孩子,上了高中,课业忙,一个月也回不来一次。怕我一个人孤单,就非把这个小家伙送来给我作伴。现在倒好,我看它跟你比跟我还亲呢!”
“那他……还常回来吗?”
“放假就回来一趟。哎,学业为重嘛,总是忙。”
“学业为重。”这句话像把屋子里空出来的那一角轻轻盖过去。空还是在。
我“嗯”了一声,看着米米——它叼着布偶熊的耳朵满屋子跑,跑了一圈又把熊放到我腿边,退半步,抬眼看我。
我没动。它又把熊往前推了一点,尾巴拍得更快,像在等我给一个回答。
忽然觉得它有点可怜:本来是替阿哲来的,现在却拼命证明自己不是谁的“替代品”。它把自己往这个位置里塞得很满,生怕空出来的那一角被人看见。
“笨蛋。”我摸摸它的头。
语气很轻。骂的不是它。
米米立刻舔了舔我的手指,温热的触感传来,心头忽然暖得发涩。
它又闹腾了一会儿,跑累了,就蜷在奶奶旁边打起小呼噜。电视机的光闪烁着,王奶奶在换台,一会儿是天气预报,一会儿是老剧重播。老旧的音响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是在和她一起呼吸。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不说话。
阳台上的风吹动窗帘,纱帘轻轻晃动,光线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几条摇曳的纹路。
那光看上去好温柔,好像什么都能被照亮。
电视机里传来老戏的唱段,王奶奶坐在旁边,一边哼着调子,一边拨弄那只小狗的耳朵。
茶几上的茶水还冒着热气,阳光从玻璃杯边缘透过,折出一圈淡淡的金。
她的神情很安详,连皱纹都显得柔和。
我看着那一幕,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有米米,有孙子,有只听得懂她说话的小狗。她有能被风吹起的窗帘,有能晒到阳光的家。
而我呢?
家里也有窗帘,也有光。
只是风从来没有进来过。
那光从来都不肯照进屋子,只在门口打个转,就被黑暗吞掉了。
王奶奶看向我,笑了笑:“小春啊,发什么呆呢?”
我摇摇头,也笑:“没什么,只是……觉得奶奶的家真好。”
她似乎听懂了什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傻孩子,你的家也会好的。”
我点点头,但那一刻,心里只是更空了。
我把身子往沙发里缩了缩,避开落在膝头的那一块光。
她说的“会好”,是她相信的“会好”。
而我,只是不敢再去相信。
我伸手摸了摸米米的背,它翻了个身,梦里还轻轻哼了一声。那一声小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我心里发出一点回响。
像是某种久违的声音,提醒我——原来我也在等一个能靠近自己、能让我有归属感的人。
可惜,这里不是我的家,我只是个客人。
等天黑透了,我还是得走。
“王奶奶,我能多坐一会儿吗?”
“当然能啊,傻孩子。”
她的语气自然又温柔,像早就知道我需要这点停留的时间,连声音都裹着暖意。
我点点头。
窗外的天色已经被夜完全接管,只剩几朵晚霞在远处挣扎。
我忽然有种奇怪的冲动——要是能永远待在这里就好了。
可我知道这不可能。
就像落日不会因为我喜欢,就停下沉落的脚步;就像这暖意,也不会永远为我停留。
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空气里有几粒尘埃在光柱里悠闲地飞舞。
一阵微弱但清晰的“嗡嗡”声,毫无征兆地打破了这份宁静。
一只苍蝇,正在那片温暖的、金色的光斑里盘旋。
这个房间里一切都干净、安稳:皂角香,晒过太阳的狗毛味,旧沙发的木头味。万物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除了它。它不属于这里。就像一个印错了的、黑色的墨点,弄脏了这幅画。
它先撞了一下茶几上的玻璃杯壁,才落到桌面,搓腿时还带起一点茶渍的痕迹。
我没有赶它。只看着它。
我知道我讨厌的不是声音,是它在场。有些东西只要在这儿,就把空气弄得别扭,哪怕它什么也没做。
它沿着桌边转一圈,从阴影里钻进光里,又退回去。
光下暖,外面冷。
它还是留在亮里。
我忽然觉得好笑——连它都知道光里更安全,而我刚才在往黑里躲。
我盯久了,开始分不清它是在原地,还是在很慢地挪。眼睛有点酸,我眨了一下。
耳边突然传来了王奶奶的声音:“小春,别发愣,给我看着点。”
我猛地回神,看见王奶奶举起了苍蝇拍,啪的一声拍了下去。
苍蝇没再飞,安静地倒下了。
我怔了一下。
王奶奶抬头看看我,嘴角压着笑:“别怕,能跑哪儿去。看见了就好办——死了就死了呗。”
她把苍蝇拍往桌上一搁,又扫了两下茶几:“屋子得勤快点收拾。要不灰哪儿都是,苍蝇也爱凑热闹,看着就膈应人。”
“嗯……”我低下头,指尖在膝盖的褶子上来回捻。
喉咙动了动,先吐出一口很轻的气:“奶奶……”
“怎么啦?”
我把声音压得很低:“要是……家里太乱,‘它们’老不走,怎么办?”
她愣了半秒,把扫帚靠在墙边,语气放软:“大人忙得顾不上?那就先从你这儿收拾起。别等别人。你先动,别人看着也不好意思不动。”
她拍了拍我手背,又补了一句:“家里不是你一个人的活儿,你别全往身上扛。先把你那一小块弄亮了。”
她笑笑:“跟人也是一个理儿。你先乐呵点儿,屋里就能亮一指宽。”